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细微的声响落在寂静里,却丝毫唤不醒深陷噩梦的我。
房亦安立在门口,身形僵住,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凉透。
刚刚从医生口中得知的六年校园霸凌、长年心理创伤还狠狠扎在他心口,密密麻麻的悔恨与心疼尚未散去,转头就看见病床上苦苦挣扎、不得安宁的我。
日光透过玻璃窗洒落一室温柔,落在纯白的被褥上,干净又明媚。可被褥之下的我,蜷缩着单薄的身子,眉头死死紧皱,额前碎发被层层冷汗浸透,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肌肤上。
我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指尖无意识蜷缩紧绷,双唇反复颤栗,喉咙里溢出细碎破碎的呜咽,微弱又无助。
“别……别过来……”
“不要欺负我……”
模糊破碎的呓语断断续续落在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房亦安的心脏。
他一步步轻缓走入病房,脚步轻得近乎无声,生怕惊扰到我,却再也压不住眼底翻涌的猩红与酸涩。
原来我所谓的敏感、怯懦、胆小、自卑,从来都不是天生性格使然。
是六年校园无人撑腰的霸凌,让我学会了顺从、退让、卑微求生;是二十余年原生家庭的冷漠压榨,让我根深蒂固地认定自己多余、糟糕、不配被爱。
别人的青春是热烈、明媚、被偏爱、被守护。
而我的青春,是阴暗、孤立、羞辱、无休止的恶意磋磨。
在所有人肆意张扬、肆意欢笑的年纪,我缩在角落,独自承受同龄人最恶毒的排挤与伤害,回家还要面对至亲的冷漠算计。我无人可依,无人可诉,只能默默咬牙隐忍,把所有委屈和绝望,一点点积压在心底,日复一日,熬成根深蒂固的重病。
他不敢想象,十几岁的我,到底是抱着怎样绝望的心情,熬过一日又一日的灰暗时光。
更不敢想象,这么多年,无数个被噩梦纠缠的深夜,我都是独自一人,在黑暗里颤抖崩溃,自我拉扯,自我治愈,又自我溃烂。
他缓缓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痛苦挣扎的模样,心脏疼得发紧,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的湿意再次汹涌而来。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出现的不算太晚,至少可以护住我往后的岁岁年年。
可现在他才彻底知晓,他来得太迟了。
太迟,没能护住年少孤身的我;太迟,没能替我挡下那些刺骨恶意;太迟,没能在我最无助绝望的青春里,为我撑一次伞,做一次靠山。
漫长的梦魇依旧死死缠绕着我的意识。
梦里,走廊的推搡、人群的嘲讽、孤立的冷眼、撕碎的书本、刺耳的辱骂,一遍遍循环往复。紧接着又是母亲尖利的逼迫,无休止的索取,明码标价的出卖,亲情最刺骨的凉薄,层层叠加,将我困在无边无尽的黑暗牢笼里,无路可逃。
我拼命想要挣脱,想要逃离那些追着我跑的恶意,可四肢沉重僵硬,意识深陷泥潭,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这腐烂破败的过往。
胸口闷痛窒息,濒临崩溃的绝望再次席卷全身。
就在我即将彻底沉沦于黑暗的瞬间,一双温热安稳的手掌,轻轻覆上了我颤抖的后背。
力道极轻,极柔,带着独属于房亦安的温度与安稳,缓缓落在我紧绷僵硬的脊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地轻轻安抚。
“栀栀,别怕。”
低沉温柔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穿透层层黑暗梦魇,清晰地落进我混沌的意识里,温柔、坚定、带着极致的包容与守护。
“没人欺负你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暖意,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赎。
房亦安微微俯身,半跪在病床前,修长的手掌温柔顺着我的脊背,一点点抚平我浑身的紧绷与颤抖。他俯身在我耳边,一遍遍低柔安抚,声音沙哑却无比笃定,耐心替我踏碎层层缠绕的噩梦。
“梦醒了,我在。”
“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没有人可以再逼迫你。”
“过去的都过去了,有我在,再也没人敢伤你分毫。”
温柔的安抚一遍一遍循环,像一束破开浓雾的光,一点点穿透我封闭黑暗的梦境。那些刺耳的辱骂、狰狞的嘴脸、冰冷的算计,一点点消散、褪去、清零。
纠缠不休的噩梦轰然破碎。
我骤然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眼底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惶然,瞳孔微微涣散,浑身脱力般瘫软在床上。
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物,冰凉黏腻,让我止不住微微发抖。
视线缓缓聚焦,从模糊到清明。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阴暗的走廊、孤立的人群、刻薄的母亲。
是干净纯白的病房,是温柔洒落的日光,是近在咫尺、眉眼温柔、满眼疼惜的房亦安。
他半跪在床边,身姿温顺,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心疼,温热的手掌依旧轻轻贴在我的后背,稳稳托住我所有的不安与狼狈。
刚刚梦里极致的恐惧还残留在神经里,我怔怔看着他,眼神空洞茫然,带着刚从噩梦中挣脱的呆滞,鼻尖酸涩发胀,眼眶瞬间就红了。
所有伪装的平静、所有强撑的冷漠,在看见他温柔眼眸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房亦安见我彻底清醒,眼底的慌乱稍稍褪去,却依旧不敢起身,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温柔地凝望着我,嗓音温柔得一塌糊涂:“醒了,没事了。”
“只是做梦而已,都过去了。”
我望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大颗大颗滚落。
刚刚梦里被全世界抛弃、被所有人恶意围剿的绝望太过真实。那些封存了十几年的伤疤被重新掀开,血淋淋摊开在心底,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哽咽着,声音破碎微弱,带着浓重的后怕与无助:“我又梦见了……初中、高中……她们欺负我……还有我妈……”
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校园霸凌的过往,那是我这辈子最屈辱、最阴暗、最不愿触碰的伤疤。我以为会烂在心底一辈子,以为无人知晓,无人心疼。
可如今,所有不堪的过往,尽数被他知晓。
我自卑地别开眼,泪水汹涌不止,浑身颤抖:“我是不是很糟糕……所有人都不喜欢我……小时候是,现在也是……”
不然,为何全世界的恶意,都独独涌向我一人。
房亦安闻言,心头剧痛,他抬手,极其温柔地拭去我脸颊汹涌的泪水,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一字一句,郑重无比,碾碎我所有的自我否定。
“你一点都不糟糕。”
“你是这世间最善良、最坚韧、最干净的小姑娘。”
“不是所有人都不喜欢你,是那些人太坏,是世俗太凉薄,是命运待你不公。”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角,目光虔诚又坚定,字字掷地有声。
“从前没人护你,让你受了十几年的苦。”
“从今往后,所有风雨我挡,所有恶意我扛。你的过往我无法重来,但你的余生,我全权负责。”
“梦魇也好,创伤也罢,自卑也好,抑郁也好。”
“我陪你治,我陪你熬,我陪你慢慢走出所有黑暗。岁岁年年,不离不弃,直到你彻底安稳,彻底释怀。”
日光温柔笼罩,少年眼底深情滚烫,一诺余生,只为护我一人安稳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