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铺满整栋住院楼,驱散了凌晨的昏暗寒凉。
经过一夜的输血抢救,我的生命体征彻底趋于平稳,脱离了生死危险。医生查房后斟酌再三,结合我重度抑郁、情绪极度不稳定,且伴随严重自残、轻生倾向的情况,最终办理了转科手续,将我从急诊重症观察区,转入了住院部心理精神科疗养。
环境悄然变换,没有急诊室的匆忙紧迫,四周安静得过分。纯白的墙壁、柔软的病床、静音的仪器,处处透着温柔的禁锢感,是医院为情绪重症患者特设的安稳,却也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牢牢困住我满是疮痍的灵魂。
房亦安全程陪着医护人员办理所有手续,沉稳妥当,事事周全。他依旧眼底泛着浓重青黑,一夜未合的疲惫尽数写在眉眼之间,却从不敢有半分松懈,目光时时刻刻落在我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看护与警惕。
待我被安稳安置在心理科病房,躺靠在柔软的病床上,情绪稍稍平复后,他轻声安抚我,说要去找我的主治心理医生聊聊,了解后续的治疗方案。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着眼,浑身乏力,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知道他想查清我的所有病情,想彻底弄懂我根深蒂固的抑郁与绝望来源,想拼尽全力拉我走出泥潭。可我心底清楚,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腐烂过往,一旦被悉数摊开,只会让他多一分心疼,多一分负担。
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房亦安独自走进医生办公室,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沉郁。面对负责我的主治医生,他褪去了所有温柔,语气沉稳郑重,只想彻底摸清我的全部病情与病根。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不离不弃、彻夜守护我的少年,轻叹一声,没有丝毫隐瞒,将我病历档案里所有记录,缓缓告知于他。
“病人的重度抑郁不是短期形成的,是常年累积的创伤性应激障碍。原生家庭的长期压榨、情感漠视、道德绑架,是压垮她的主要根源,但不是全部。”
医生翻看着厚厚的诊疗记录,语气满是惋惜心疼:“根据她之前的就诊记录和心理测评溯源,她从初中开始,一直持续到高中,长达六年的校园霸凌。”
短短一句话,让房亦安身形骤然一僵。
他指尖微顿,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胸腔狠狠一缩,刺骨的酸涩与心疼瞬间席卷全身。
他只知道我原生寒凉,被至亲算计压榨,半生无人偏爱、满身委屈。他只看懂了我的自卑怯懦、自我否定,看懂了我手臂上层层叠叠的新旧疤痕,看懂了我深入骨髓的不配得感。
可他从不知道,在我本该纯粹青涩、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我还熬过了整整六年暗无天日的校园霸凌。
医生的声音还在缓缓继续,字字诛心,层层剥开我从未与人言说的溃烂过往。
“长期被孤立、被言语羞辱、被肢体推搡、被恶意造谣。同龄人最纯粹的恶意,最伤人的排挤,一点点摧毁了她所有的自信与底气。那段时光彻底打碎了她的自我认同,让她从年少时就认定自己是多余的、糟糕的、活该被欺负的。”
“原生家庭不护她,校园无人帮她,六年的霸凌无人调解、无人撑腰。她无人倾诉,无人救赎,所有委屈只能自我消化,所有恶意只能独自承受。长期的压抑积攒成轻度抑郁,再加上近日原生家庭的当众逼迫与羞辱,旧伤叠加新痛,彻底诱发重度抑郁爆发,才会出现极端的自残轻生行为。”
六年。
整整六年。
是我最懵懂、最敏感、最需要温暖与认可的年纪,却日复一日浸泡在恶意与黑暗里。
房亦安站在原地,浑身寒凉,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我这般卑微怯懦,为何这般畏惧人群,为何不敢接纳温柔、不敢相信偏爱。
我的破败从来不是一朝一夕,是十几年层层叠加的苦难堆砌而成。亲情凌迟,校园霸凌,世间双重寒凉,轮番磋磨我渺小孤苦的人生。我独自扛过了整个青春的黑暗,无人问津,无人守护,硬生生熬出一身伤痕与自卑。
办公室外日光和煦,春风温柔,可他的世界,只剩刺骨寒凉与无尽悔恨。
病房之内,死寂无声。
独处的安静,最容易滋生心底的阴霾。没有男主温柔的陪伴支撑,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压抑多年的潜意识尽数失控,黑暗的梦境再次裹挟而来。
我明明安稳躺在柔软的病床上,意识却再次坠入无边无际的梦魇,无法挣脱。
梦里场景交替更迭,往复循环,全是我最恐惧、最不堪的过往。
先是喧闹的街头,是母亲狰狞刻薄的嘴脸。她死死拽着我的手腕,尖利的声音贯穿耳膜,一遍遍咒骂我不孝、自私、冷血,一遍遍说着要把我嫁人换彩礼,补贴弟弟、成全家里。路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嘲讽戏谑的议论,密密麻麻包裹着我,让我无地自容,浑身发冷。
场景骤然跳转,褪去成人世界的世俗难堪,落入青涩却刺骨的少年时光。
昏暗的教学楼角落,潮湿的天台,无人的走廊尽头。
一群穿着校服的少女簇拥而来,嬉笑的语气藏着最恶毒的恶意。推搡、嘲讽、孤立、谩骂,她们抢走我的书本,撕碎我的笔记,散播我的谣言,肆意践踏我的尊严。
“没人要的小孩,活该被欺负。”
“家里都不疼你,谁会把你当回事?”
“懦弱又阴暗,活着就是多余的。”
一句句年少的恶意,清晰刺骨,反复在耳边回响。
我拼命后退,拼命躲闪,浑身发抖,想开口求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找一丝光亮,想找一个可以护着我的人,可四下漆黑一片,空荡荡的世界里,只有我孤身一人,承受着所有人的恶意与伤害。
母亲的冷漠算计,家人的无尽压榨,同学的长期霸凌,十几年的风霜苦难,全部交织缠绕,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将我死死困在中央。
我挣扎不休,眉头死死蹙起,额前布满细密冷汗,嘴唇微微颤抖,无意识地发出细碎又哽咽的呓语,身子在被褥下轻轻痉挛。
明明已经熬过的时光,明明早已尘封的伤痛,却在潜意识里从未愈合。
那些旁人早已遗忘的过往,是我一辈子挣脱不掉的枷锁,是刻在骨血里的噩梦,岁岁年年,反复折磨,永不消停。
我在无边黑暗里沉沦、挣扎、惶恐,一次次濒临窒息,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门外,房亦安听完所有真相,脚步沉重地折返回来。
他轻轻推开病房门,一眼就看见病床上蹙眉颤抖、冷汗涔涔、深陷噩梦无法自拔的我。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猩红,和翻涌不止的、滔天的心疼与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