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赶回宸王府时,天边已泛起微白,府内却是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自赵虎狂奔入府报信起,整座王府便已绷紧了弦,下人们噤若寒蝉,往来步履匆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座府邸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紧绷的氛围之中。
正殿之内,烛火高烧,映得满室通明。
楚聿端坐主位,玄色衣袍尚未换下,周身寒气凛冽,眉宇间戾气翻涌,显然怒意已压至极致。
阶下,一众随行侍卫、府中管事尽数跪伏在地,黑压压跪成一片,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良久,楚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寒铁,一字一顿,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说!”
殿内死寂一瞬。
他再开口,语调骤然拔高,怒意几乎破体而出:
“把今日轮值、外出、饮酒,从头到尾,一一道来!半个字都不许瞒!”
为首几人浑身一颤,连忙膝行半步,争先恐后地开口,将今日轮值安排、私下相约饮酒、迟迟不见李锦踪影、分头寻人、发现尸体的经过,断断续续、战战兢兢地复述了一遍。
众人战战兢兢回话间,终于有人抖着声提及,今夜本是阿林轮值,是谢珵主动上前,替了他的班。
楚聿目光骤然一厉,射向阶下的谢珵。
谢珵心头一紧,当即俯身叩首,声音微哑:“属下罪该万死。只是……只是见他们连日辛劳,又一同当差多年,想借着王爷封王之喜小聚庆贺,属下一时心软,想成全他们片刻轻松,才擅自替人轮值。”
“成全?”
楚聿猛地一拍扶手,殿内烛火骤颤,怒意几乎要掀翻屋顶,“李锦私自外出、擅离职守横死当场,你跟本王说,你是在成全他们?!”
他霍然起身,冷声道:
“所有涉事侍卫,一律押入地牢,逐个审问,不得姑息!”
侍卫们应声上前,将跪伏的人一一拖走。殿内很快空荡下来,只剩楚聿的目光,沉沉停留在谢珵身上。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谢珵面前。
下一瞬,伸手猛地捏住他的双颊,力道狠戾,不容半分闪躲。
谢珵被迫仰起头,这一次,他更清晰地察觉到,楚聿的手冰冷得异常,根本不似活人的温度。
烛光落在他脸上,肌肤白皙,唇色本就偏淡,此刻因惊惧与紧张更显苍白,长睫微颤,眼底翻涌着慌乱、委屈,还有一丝无处诉说的无措,一双眼湿漉漉的,却强撑着不肯躲闪。
“说。”楚聿声音低哑,带着刺骨的冷,“这件事,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谢珵喉间发紧,颤声回道:“……没有。属下绝无半分牵扯。”
楚聿眸色一沉,手上猛地用力,随即狠狠摔开。
谢珵被甩得偏过头,耳尖泛红,身形踉跄了一下。
“一并押入地牢。”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谢珵的手臂,就要将他拖走。
就在被带离的前一瞬,谢珵抬眼,望向楚聿。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沉沉的伤心,混杂着失望、委屈与深深的无奈,像被最信任之人弃置在寒夜之中。
那一眼,被楚聿尽收眼底。
楚聿缓缓走回主位,重重落座。
他抬手按住额角,指节泛白,紧闭双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
方才那股滔天怒意虽未完全散去,却已在此刻化作了翻涌的难受与沉重。
眼前不由浮起一幕幕旧景,那是李锦随他母妃在宫里的温厚笑意,是母妃过世后他无措时,李锦默默替他挡下所有风雨、替他打理一切妥帖的身影。是无数个深夜,两人并肩站在廊下,低声议事,彼此信赖的模样。
那样好的二人,一同走过风雨,情同手足。可如今,鲜活热络的人竟以这般惨烈的方式,骤然陨落。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连绵不绝。
他深吸一口气,指腹用力按压着眉心,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恸。
然而,在这翻涌的难受之下,一丝异常的冷静却悄然沉淀尽管他对李锦的死痛彻心扉,怒意滔天,但心底深处对谢珵的怀疑,却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根深蒂固。
谢珵的反应太真,太直接,太猝不及防。
那一瞬间的惨白,那瞳孔骤然的收缩,那强忍在眼底的晶莹水汽,都不似作伪。
更何况,他记得,昨夜自己处理完文书回殿时,谢珵一如往常,正安静地立在殿外寒风里值守,赵虎来的时候他也在殿外。
楚聿闭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试图压下那翻涌的情绪。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步履略显沉重,推开正殿的门,缓步走向自己的寝殿。
寝殿内一片漆黑,连半点烛火都无,只余窗外微白的天光,勉强映出家具轮廓。
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角落的柜子旁,抬手推开柜门。
一股极寒之气扑面而来,柜内外温差悬殊,恍若隔世。
柜子里温度低得异常,冰冷刺骨,里面整齐摆着好几个硕大的铁杯。
楚聿随手拿起一杯,仰头饮下。
液体入喉,只有一股沁骨的冰凉顺着喉间滑下,通体舒畅,连日积压的烦躁与悲怒都被这股冷意抚平,说不出的舒爽。
他没有停顿,一杯接一杯,一口气连喝了数杯。
黑暗里,他眼睛周微皮肤缓缓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纹,细密如蛛网,顺着眼角蔓延开,衬得那双眸子愈加深不可测。
饮尽最后一杯,他放下铁杯,抬手用黑色衣袍的袖角,轻轻擦了擦嘴角可能沾到的痕迹。
柜门缓缓合上,将那阵刺骨寒意重新锁入暗处。
殿内重归死寂,只余下楚聿一人,立在无边黑暗之中,气息沉静,再无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