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秘境里的天突然暗了。
不是太阳落山那种暗，是一下子就黑了，黑得像有人拿块大布把天遮住了。姜初一正蹲在溪边洗脸，抬起头，看见天边涌来大团大团的乌云，翻翻滚滚的，里头还隐隐闪着红光。
“十五。”她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水。
姜十五已经走到她身边，握紧了手里的剑。
脚底的土地开始震颤，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厉害，震得人站都站不稳。姜初一抓住姜十五的胳膊，看见不远处的树林成片成片地倒下去，轰隆隆的声响震天动地。
地面裂开了。
一道深深的裂缝从远处蔓延过来，越裂越宽，越裂越深。裂缝里冒出滚滚黑烟，带着一股腥臭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姜初一捂住口鼻，盯着那条裂缝。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一只巨大的爪子从裂缝里探出来，扒在地上。那爪子乌黑发亮，指甲有人的手臂那么长，闪着寒光。紧接着是另一只爪子，然后是一个硕大无比的头颅。
那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了。
它像一只巨大的四脚妖兽，身上覆盖着黑色的鳞片，背上长着一排尖刺，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尾巴。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盏灯笼，在黑暗里发出幽幽的光。它张开嘴，露出满口獠牙，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太大了，震得姜初一耳朵嗡嗡响，脑袋都疼。她捂住耳朵，看见那妖兽直直地朝他们冲过来。
“跑！”姜十五拉着她就跑。
两人刚跑开几步，那妖兽已经扑到他们刚才站的地方，一爪子拍下去，地面被拍出一个大坑，泥土飞溅。
姜十五松开她的手：“你躲开！”
“不行——”
“听话！”
他已经冲了上去，剑光一闪，刺向那妖兽的前腿。
姜初一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跟那妖兽缠斗。他的剑刺在妖兽身上，只在鳞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那妖兽吃痛，一爪子拍过来，姜十五躲闪不及，被拍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十五！”姜初一冲过去。
姜十五撑着剑站起来，嘴角渗出血，对她吼：“别过来！”
那妖兽已经调转头来，血红的眼睛盯着他们。
姜初一没听他的。
她拔出剑，冲了上去。
剑光如练，刺向那妖兽的眼睛。那妖兽头一偏，剑尖从它眼旁划过，只划出一道血痕。它怒吼一声，爪子拍过来，姜初一矮身躲过，顺势一剑砍在它的腿上。
这一剑用了全力，剑刃切入鳞片间的缝隙，带出一股黑色的血。
妖兽疼得仰天长啸，声音震得姜初一耳膜发疼。她往后跳开，喘着粗气，盯着它。
这东西，修炼了不知多少年。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听见动静跑过来了。
是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剑，脸色发白，看见那妖兽，腿都软了。
“这……这是什么？！”其中一个喊。
姜初一没顾上理他们，妖兽已经又扑过来了。她闪身躲过，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了一身泥土。
那两个年轻人站在原地，看着这场厮杀，脸上全是惊恐。
然后其中一个突然喊起来：“魔！这是魔！怎么会有魔在这里？！”
另一个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他嘴唇哆嗦着，转身就跑。
“快跑！这是魔！会死的！”
第一个愣了一瞬，也跟着跑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姜初一和姜十五，还有那头妖兽。
姜初一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剑，突然笑了一声。
“十五。”
“嗯？”
“你说他们跑什么？”
姜十五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怕死。”
“哦。”姜初一握着剑，“我不怕。”
姜十五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我知道。”
那妖兽已经转过身来，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姜初一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
来吧。
姜初一也不知道打了多久。
剑砍在魔兽身上，像是在砍铁板，震得她虎口发麻。她躲过一爪子，顺势一剑刺向它的腹部，剑尖只刺进去一寸，就被鳞片卡住了。魔兽吃痛，尾巴横扫过来，姜初一躲闪不及，被抽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骨头都在响。
她撑着剑站起来，手在发抖。
白栖梧和赵舟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从另一边攻击魔兽。白栖梧的剑法又快又狠，专挑鳞片间的缝隙下手。赵舟意在一旁配合，时不时扔出一道符，炸得魔兽身上冒黑烟。
可还是不够。
魔兽怒吼一声，一爪子拍飞赵舟意，又一尾巴把白栖梧扫倒在地。两人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姜十五也站起来了，脸色苍白，胸前的衣裳被血浸透，他却像不知道疼似的，提着剑又要往上冲。
魔兽朝他扑过去。
姜初一看见那张血盆大口离姜十五越来越近，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动了。
她冲过去，一剑砍在魔兽的头上，硬生生把它逼退了几步。
“滚开！”她吼。
魔兽转过头来，血红的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姜初一站在姜十五身前，喘着粗气，浑身都在抖。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又冲了上去。
可还是被甩飞了。
这次摔得更狠，背撞在树上，整棵树都晃了晃。她滑落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
魔兽没有再管她。
它调转头，又朝姜十五走过去。
姜初一趴在地上，看着那巨大的身影一步步逼近姜十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
为什么它只盯着十五？
她费力地抬起头，看向姜十五。
他躺在那里，胸前的衣裳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大半身。那魔兽凑过去，鼻子抽动着，闻着那股血腥味，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兴奋。
它闻着血味。
它喜欢血。
姜初一咬着牙，撑起身子，跪在地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手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魔兽的。
她握紧了剑，用力一划。
剑刃割破手掌，血涌出来，疼得她浑身一颤。
她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上还在流的血朝魔兽甩过去。
血珠甩在魔兽背上，黑色的鳞片上绽开几朵红色的花。
魔兽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血红的眼睛盯住了她。
姜初一转身就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腿上没力气，背上疼得厉害，可她不敢停。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地动山摇，魔兽追过来了。
“初一——！”
身后传来姜十五的喊声，撕心裂肺的。
她没回头。
一直跑，一直跑，跑向远离他们的方向。身后那东西越追越近，腥臭的风扑过来，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可没关系。
只要它不来追十五就行。
身后突然亮起一道光。
姜初一回头，看见远处出现了一道光门——是出口，是回去的地方。
白栖梧和赵舟意架着姜十五，正拼命把他往门里拖。姜十五挣扎着，手伸向她的方向，嘴里还在喊她的名字。
“初一！初一！”
白栖梧死死拽着他，赵舟意从后面推，三个人扭成一团，终于跌进了光门里。
光门消失了。
姜初一站在原处，看着那扇门消失的地方，突然笑了。
笑完，她转过身，面对那头已经追到面前的魔兽。
来吧。
悬崖边上，光门一闪，三个人跌了出来。
姜十五一落地就爬起来，往崖边冲。赵舟意扑过去抱住他的腰，被他拖着走了几步，差点一起栽下去。
“你放开我！”
“你疯了！跳下去会死的！”
“初一还在下面！她在下面！”
秦长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淡淡开口：“入口已经关闭，就算你跳下去，也进不去了。”
姜十五猛地转头看他。
秦长老的目光落在云雾翻涌的悬崖下，声音没什么起伏：“能不能活着出来，全看她的命数。”
姜十五愣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跪在崖边，看着下面翻涌的云雾，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白栖梧和赵舟意一直守在他旁边，劝他，他不听，拉他，他不走。
他就那么跪着，像一尊石像。
白栖梧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赵舟意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太阳快升起来的时候，崖边突然亮起一道光。
光门开了。
一个身影跌了出来。
满身是血，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散乱，脸上也沾着血，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她右手握着剑，左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死紧。
姜十五猛地站起来。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往地上栽。
姜十五冲过去，一把接住她，抱进怀里。
“初一……初一……”
姜初一靠在他怀里，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然后眼睛闭上了。
姜十五抱着她，浑身都在抖。他把脸埋在她沾满血的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白栖梧捂着嘴哭了。
赵舟意别过头，使劲眨眼睛。
秦长老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姜初一，又看了看她手里攥着的东西——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黑红相间，隐隐透着光，是那只魔兽的魔丹。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负着手，慢慢走远了。
夕阳把崖边染成一片金红。
姜十五跪在那里，抱着姜初一，一动不动。
白栖梧和赵舟意站在旁边，也没有动。
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云雾的湿气，吹过四个人的脸。
远处，传来驭灵宗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