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已经跑到人间周温礼的病床前严正以待啦!
周温礼仍陷在梦魇里,即便是睡着的表情也十分难受痛苦。
一直到凌晨三点,夜深人静,守在病床前的周父周母熟睡过去,病床上的周温礼紧拧着的眉缓缓舒展开来,放置在被褥上的手无意识下垂,连接着显示心脏频率的机器画面显示成绷紧的直线。
“哔!”
机器发出刺耳的尖鸣。
就是现在!
当空悬浮的小黑往空中一捻,周温礼的身体向上起伏后落下,魂魄从周温礼身体内脱离出来,茫然地向外漂去了,小黑亦跟随着离开了,一前一后消失在无尽的长夜里。
眼前是一片黑,如同黑幕一般,四面八方都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魂魄茫然地站着,半晌如同开机一般,上下左右地试探,在这个空间好像只有他一个。
他茫然失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受到指引一般,朝着某个方向走过去。
在黑暗中行走是很考验耐心的,魂魄走着走着生出一种没有来处亦不知归处的迷茫和凄凉,站在原地回身,随后目光投向四面八方。
内心疑惑:是否身后才是正确方向呢?
这样的疑虑在第无数次打消之后,终于看见前方露出了一个虚影,那个影子几户与背景里的黑荣融为一体,面色无丝毫不耐烦,但面容冷峻。
“走吧。”黑影说完也不管魂魄什么反应,转身就走。
魂魄不及问些什么,只得匆忙追上去。
走了没多久,小黑顿住,又例行公事一般把自己抛之脑后的程序捡起来走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问:“你愿意跟我走么?”
不问还好,一问魂魄立刻警惕了起来,问:“我有得选吗?”
“你不愿意,回去就好了。”小黑没有废话的打算,把选择权交还给他。
魂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去哪儿?”
“找路绥清。”
魂魄连半秒地迟疑都没有,越过小黑,脚步一开始稳重落地,到后来已经跑起来了。
他要去见路绥清,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将去往何方,但他知道,他要和路绥清在一起,那是一种刻在脑海深处的称之为本能的东西。
小黑目视他远去,拔腿跟了上去。
出口处,一个白影四处张望,恨不得把头伸进去,又担心被滑落出来的东西砸到,站得离远了一些。
“咻~咻~”
弯曲的管道接连出现两道身影,赫然是周温礼的魂魄和小黑。
他们就像小孩玩滑滑梯一样一滑到底,周温礼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四下打量,转身问:“路绥清呢?”
小白已经蹦哒到他面前,热情地告知他:“在上一层。”
随即打个响指召唤出能穿越地府的地狱兽,它拖着华丽的车厢。
小白把周温礼推上去,自己紧跟其后,小黑跟着飘向了另一侧。
与路绥清不同的是,路绥清是脑中残存的意念驱使她出现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那里的虚幻景象被化为她的地盘,她进出自如。
但其他鬼想要进去就必须老老实实按照既定路线来。
一行三人风尘仆仆而来,小白下马车时被地狱兽拽着不让走,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篮球来缠着要玩。
小白拿出哄孩子的耐心,“下次哈,下次一定陪你玩,现在执行公务呢,渡主成功渡化有的是时间。诶哟喂,别拽着我——小黑!小黑!你说句话啊!”
小黑回以他一个无所谓的眼神,带着周温礼执行公务去了。
小白别无他法,拎起篮球往远处一扔,趁着地狱兽捡球的功夫,火速溜了。
路绥清仍然维持着睡过去的样子呆在原地。
周温礼不可置信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定眼前是路绥清没错,上前轻手轻脚把人抱着放在了床上。
路绥清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吸了吸鼻子无意识地往周温礼怀里凑。
周温礼不敢动,就那么小心翼翼地陪着他,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生怕碎了。
没多久,路绥清翻了个身,蜷缩着转向了另一边。周温礼拉过毯子给她盖上,即便内心再不想离开她一步,也不得不走出主卧,关上了门。
在沙发上吃炸鸡的小黑和小白同时回过头看他,后者把手上还没来得及下口的炸鸡往前递了递,含混不清地问:“吃么?”
周温礼摇摇头,在沙发前的毛毯边坐下,开门见山:“这是哪里?路绥清怎么在这里?我是死了吗?”
问题太多以至于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一个,小白囫囵地将嘴里的食物咽下,说:“不必担心,你尚未死透。”
“……”
“在今日天亮以前回去,还救得回。”小黑言简意赅地补充道。
周温礼沉默了,良久,才摇头道:“我不回去。”
小黑显然明白他心中所想,想了一下还是将原委一一和盘托出。
“事情就是这样,只是请你来帮助消除她的执念的,就算你就此了结自己,你俩也不可能在一起的。”小黑停顿了一会儿,把残忍的事实摆出来,“执念消除,你和她都要去投胎;执念未消,你去投胎,而她会滞留在这里,要么消除执念安心投胎,要么执念久不消,魂飞魄散。”
周温礼失魂落魄坐在那儿,目光长久地盯着虚空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才开口:“她的执念是什么?”
小白舔完十个手指头,从疑问中抬起头,耸肩如实道:“不知道。”
“推测可能和你有关。” 小黑起身,倒了杯水饮尽。
他们当鬼的本就不需要吃喝,吃人间的食物图的就是一个美味,碳水化合物实在是让地狱牛马通体舒畅,但忒费水。
“根据我们所有的推测,从渡主——也就是路绥清,想见你最后一面到她想了结你的怨念,现在已经来到了她想跟你结婚这一part。”小白认真介绍道。
周温礼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们,一脸被胡说八道见鬼的表情。
“听上去是有点不靠谱对吧?”小白心虚地搓手,“这也不能怪我们,渡主执念藏得很深,我们身为渡魂的鬼差,也只能靠蛛丝马迹去推测——说起来这和赌徒没什么两样。”
“你能亲自弄清楚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小白掐指一算,催促道:“要抓紧时间了,虽然地府时间流速不可与人间同日而语,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周温礼一言未发,起身去到了主卧。
路绥清眼中满是茫然,不聚焦地扫视,直到望见门口的那道影子。
她缓慢爬起,视线在周温礼身上上上下下逡巡,终于在两厢沉默中嘶哑出声:是梦吗?”
周温礼走向她,在她的身畔坐下,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来找你。”
“你……”路绥清嘴唇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鬓发被周温礼绕至耳后,周温礼似知道她心中所想,温声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很快就回去。”
路绥清放下心来,脸随即被周温礼双手轻捧着抬起,四目相对,路绥清的眼泪争相恐后涌出,模糊了她的双眼。
那泪水里蕴含了太多的情绪,有惊恐、慌张、难舍……以及这么久以来难得的放松,那就好像在沙漠中走了好久快要渴死的旅人终于遇见了一泓清泉一样安心。
周温礼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擦去路绥清眼角的泪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缱绻无比,轻声道:“你就是穿着这身衣服离开的吗?”
路绥清低头去看,微卷的长发散落开来。
那是一套白色挂脖连衣裙,外搭碧落蓝的针织开衫。此外,她耳边缀着周温礼送的珍珠耳环,手上戴着周温礼还是个穷小子时攒了好久的钱才送出去的素圈戒指。
路绥清平时不是穿职业装就是休闲舒适的居家服或者各自衬衫,穿衣打扮总是以舒服为主。
很少有特意在穿搭上费心思的时候,偶尔俩人约会,路绥清用心打扮一番,周温礼能傻乎乎地高兴一整天。
周温礼没能见路绥清最后一面,这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等到他听到路绥清去世的消息时,人已经火化了。
他拼命地回忆,试图想起两人最后一次相见时路绥清的样子。
好像是典型的衬衫和西装裤,又好像不是。
她把长发束起来了?好像又没有。
那天他们在干什么来着?
哦。不过是偶遇。
那天在偌大的机场,两人擦肩而过,走出了几步,俩人非常默契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任身边人流如织,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俩人长久对望无言。
不多时,身后传来登机提示,周温礼转头,他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
这次的合作伙伴是个对诚信要求极高的人,哪怕迟到一秒,他也不会原谅。
等周温礼回过头想说什么时,能望到的只有路绥清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走得决绝又坚定,没有任何留恋。
那天距离路绥清死亡不过十一天。
十一天而已,他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啦!
他无数次懊悔,为什么没有多看路绥清一眼 ,哪怕多一眼呢?
他有时候恍惚着回到家,家里属于路绥清的气息因为搬离太久而淡到几乎没有。
身侧的枕头,努力嗅也嗅不出路绥清的味道了。
怎么办呢?
关于路绥清的回忆是的如此稀薄,怎么抓都抓不住似的。
他牵起路绥清的手,低头很认真地把玩那银色的素圈戒指。
路绥清只能看到他头顶乌黑的发,但她知道他在哭。
她就是知道。
路绥清并拢五指,回握住了周温礼的手。
“那天,我想去找你。”
周温礼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体摇摇欲坠,路绥清起身往前接住了他。
“我升职了,想跟你分享。”路绥清声音很轻,语气里透着遗憾,“还没来得及。”
周温礼终于压抑不住,抱着路绥清泪如雨下,嚎啕大哭不止。
究竟要怎么才能学会离别呢?
每一次的旧事重提,都如钝刀割肉,后知后觉,无以言表。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珍惜每一次的见面,离开时珍重万千地道一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