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琛来医院看周温礼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他肩膀湿了大半,裹着寒气走入病房,周温礼竟然没有发觉。
他靠坐在床头,手上插着针管,拿着一本书在看。
莫琛也不惊扰他,但他手中的书本迟迟没有翻页。
就那么看了一会儿,莫琛拎着果篮进去,一把夺走书,嘴上说着:“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他扫了眼,那是一本黄历,他又不动声色地往前翻,果然路绥清去世的日子被圈了起来。
他大骇,手上像握着烫手的山芋不知该扔哪儿。
“你、你你你……该不会……” 结结巴巴好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温礼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没有理会,扭头看向窗外。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足够安静,平常除了张云夫妇和来探病的朋友,根本没有人会打扰他。
“你特么不会是想找个日子走了吧?!”莫琛再也忍不了似地,组织好了语言。
雨淅淅沥沥,落在玻璃上,又随即坠下,不知道最终将去往何处。
周温礼的心情也是一样的,茫然,他不知道前路在哪儿。
如果把人生比作通关游戏的话,他卡住了,不上不下,不能后退也无法前进,只能浑浑噩噩地等死。
莫琛出奇暴躁地絮絮叨叨,周温礼沉默得像个哑巴。
“49天了。”
正准备掏出手机摇人来劝一劝的莫琛愣住了,“什么?”
周温礼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莫琛倒是自己悟了。
他说的应该是路绥清离开的具体数字。
他知道,以路绥清死亡为起点坐标的计时早就开始了。
之后的年年月月,周温礼都会以这种方式怀念她,折磨自己。
莫琛想劝一劝,但周温礼已经躺下去闭上眼了。
这个时候语言显得苍白无力。
莫琛烦恼地抽出烟来,放嘴上正要点燃,才恍然想起这是病房,还有个病人在。
“你好好的啊。”
莫琛犹犹豫豫地,一步三回头出去带上了门。
那之后,莫琛经常带着好友来探病,说是探病,其实际意图大家心里门清,怕周温礼想不开做什么傻事。
他们谈天说地,营造轻松氛围,非常自觉没有提起路绥清。
就这么轮着番上阵,今天这个呆一下午,明天那个来探望一下,周温礼烦不胜烦,没力气赶人。
有一天,高中好友竟然都聚齐了,连在外地多年未归的也神奇地归来了。
心里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周温礼看着他们就像回到了高中的时候,万千感慨,一时无言。
不知道是谁先提起了小赵。
众人都沉默了。
小赵,赵康乐,跟这些人一个高中,又和周温礼上了同一所大学。
周温礼创业时赵康乐也跟着一起干,后来周温礼创业失败了把人都解散了。
但赵康乐在半年之后又回来了,那个时候周温礼创业小有起色,但风险仍然很大,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他辞掉了高薪工作,寒冬腊月的天等在周温礼的出租房前。
周温礼也说不出赶人的话了,俩人非常有默契,一言不发回到出租屋就开始干活。
这些人走过青春岁月,从天南海北过来,从小张、小刘、小任、小钱等变成了老张、刘总、任老板、钱局等,只有小赵永远是小赵,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也没变成浸满油的老油条,他永远清清爽爽笑着,一如当年那个少年。
他永远停留在了某一年。
从名字中不难看出,父母希望他健康快乐。
快乐不快乐不好说,反正他永远笑呵呵的。
至于健康,他在二十来岁患上了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身边的人都很悲痛,只有他笑着安慰,说:“上学上班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啊。”
他这一辈子还没好好做过自己呢。
他把房子车子和大部分存款都留给父母,独自背上行囊准备环游世界。
他父母自然是不同意的,但他说:“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父母就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了。
他最远走到了南极,跟企鹅拍了合影,他在镜头前比耶,发自内心地笑着。
四个月后,他父母接到电话,说他不行了,他们能赶去见上最后一面。
赵康乐病床前,他爸妈拿出结婚证给他看,他看一眼,笑了。
他的家庭很不健康,父母从他小时候一直吵架闹离婚,等到他九岁那年,两人离婚不离家,美其名曰为了孩子身心健康。
一家三口仍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各自又交过新的男女朋友,当着对方和小赵康乐的面跟人谈情说爱,甚至把人往家里带过。
周温礼和莫琛有时候觉得赵康乐简直不是人,他是神。
在那种压抑的家庭里,他不光没有长残,反而成了阳光开朗,助人为乐的五好青年。
赵康乐死前,他爸妈领了结婚证,让他安心上路。
可其实,赵康乐早就不需要了。
他笑着道声“恭喜”,然后就去了。
莫琛从回忆中回过神,朝着周温礼说:“别再让我送……”
话还没说完,周温礼从床头歪倒在一边,陷入了昏迷。
周温礼时常陷入昏睡当中,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醒来,只能靠输入葡糖糖维持生命体征。
医生对此束手无策,张云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大有一种随儿子去了一了百了的架势。
周父骂她,“我们孩子还没死呢,胡说八道些什么!”
“对,都是路绥清害的,要不是因为她……”
更多的话被隔绝在外,周温礼陷入一个又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梦境里,太多的梦境都是痛苦和幸福并存,他有时候会很苦闷,“为什么路绥清不理我呢?”但满心的爱意又让他很快忽略掉这种情绪,内心深处的想法浮现出来——“只要能永远和她在一起就好了。”
病床上的周温礼双眼紧闭,细长的眉头紧皱着,五指不自觉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呼吸紊乱彰显他的不安。
那梦境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路绥清和他过往的一些碎片。
路绥清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主,在张云单独找到她,什么难听话都说尽了,总结一句中心思想就是“我们家瞧不上你,你赶紧离我家周温礼远一点”时,她想过要试探周温礼的态度。
周温礼当时刚应酬回来,身上都是酒气,路绥清避让开,不认为和醉酒的人能谈出个所以然来。
她让周温礼去洗澡,说完就要抬步往厨房走,结果被周温礼从身后抱住,温热的气息伴着醉人的酒味争先恐后涌上来。
周温礼不由分说开始亲吻她,路绥清有些痒,缩了缩肩膀,结果周温礼直接吻在她漂亮分明的锁骨上,路绥清有些难耐地推拒他。
路绥清是很讨厌酒的,她自己几乎滴酒不沾,连酒心巧克力都不吃,但又十分体谅周温礼不得不应酬的辛苦。在周温礼喝醉了时,周温礼也会自觉地不去碰她,回家第一件事先洗澡。在周温礼洗澡期间,路绥清会给他准备好一碗热气暖胃的醒酒汤。
周温礼一反常态不松手,两人紧贴着,在夏日夜晚浸出一层薄汗。他像是藉由这个动作寻找一丝安心,安静了没多久又像小孩子一般无理取闹,不停地问你会不会不要我。
俩人在一起这么多年,路绥清立马就猜到周温礼的父母给他施压了,才会让他在今天表现出患得患失。
路绥清拿出耐心来一遍遍安抚他,哄着他,他却不依不饶,把头埋在路绥清脖颈处,磨蹭着说:“我们结婚吧,好不好?”
路绥清呼吸有瞬间的停滞,她扭头试图看清周温礼的脸,结果极大地方便了周温礼趁机吻上她的唇。
路绥清懵着眨了两下眼,鸦羽般的睫毛缓慢垂下,在周温礼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道扇形阴影,她闭上眼,全身心地投入并加深了这个吻。窗外不知何时爆开横贯天际的烟花,绚烂夺目,异常耀眼。但俩人谁都没有睁开眼分神去看哪怕一秒,他们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在烟花下,虔诚地拥吻对方,像彼此最忠诚的信徒。
呼吸交错,周温礼的额头抵着路绥清的,他喜欢这个姿势,既亲密又能把爱人尽收眼底。
路绥清脸颊绯红,偏头想要躲开,周温礼不让,固执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结婚吗?”他指尖轻轻抚摸路绥清的脸,轻声问:“嗯?”
路绥清看了他很久,久到周温礼盘算着她又准备说些拒绝的话时,她终于一点头,轻声道:“好。”
就在同一时间,烟花再度炸起,巧合如同向这对未婚夫妻的祝福。
周温礼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一把抱住路绥清的腰,把人托起来转圈圈,大喊着:“我们要结婚啦!我终于等到这一天啦!哈哈哈哈……”
路绥清也跟着他笑。
幸福在此刻戛然而止,温馨的画面皲裂,延展出四面八方的缝隙,瞬间四分五裂。
小白不解道:“那到底为什么没结成呢?”
黑白二鬼将视线投向路绥清,路绥清双目不眨地看着玻璃巨幕前显示的画面,周温礼的梦境戛然而止,他陷入了旖旎诡丽的梦境,投射到巨幕之上只余无垠的黑。
“他父母不同意,”路绥清回忆,“甚至因此闹到我公司,我有些烦了,就跟周温礼说就这样吧。”
路绥清感受到了当时一样的疲惫,这让她有些站立不住,眩晕时扶住玻璃勉强坐了下来,在她常呆的那个角落。
“周温礼对此完全接受不了,我们开始无尽地争吵,还要三不五时应付他随时上门的父母。”路绥清缓了一会儿继续开口,“这影响到了我的正常生活,所以我连招呼都没打连夜搬离了周温礼家。”
路绥清像是电量耗尽,脑袋搁在膝盖上,说完最后一句话闭上了眼,陷入了昏迷。
“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小白从主卧里走出来,向身后的小黑说出自己的疑惑。
小黑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周温礼不想活了。”
“诶?”小白出乎意料地回答,“是这样没错,他身上的活人气息在变弱——不对,你不会是想……”
小黑常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一丝破绽都没有。
四面八方当空响起傑傑傑小鬼得志般的笑声,小白慌张四下寻找未果,最后目光落回小黑身上,“这不能是你内心的声音吧。”
小黑如看白痴一般,说出自己心中所想:“执念可能是和周温礼结婚。”
“你别招我笑了。”小白不可思议,“可没看出来渡主多喜欢周温礼,你还不如说她的执念是升职加薪呢,她死前明明都升职加薪了,这事搞得多遗憾啊。”
“那你说,”小黑极力按压跳动的额角,“为什么留在渡主脑中最重要的人是周温礼和这间房子?”
小白才反应过来似的,“所以这是一个棒打鸳鸯的故事?!”
小白彻底悟了呀,一手握成拳重重拍在掌心之上,“有情人不能眷属!可悲可叹!诶你说……”他一转头,原地只剩他自己,“喂!鬼呢?!你又要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