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晚风

夜色彻底沉落下来的时候,城市霓虹次第亮起,揉碎了满城晚风,映得整条娱乐街流光璀璨。

初秋的夜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微凉的湿意,轻轻扑在人脸上。陈情跟着朋友混在喧闹的人群里,耳边是嘈杂的音乐、说笑与碰杯声,喧闹滚烫,却衬得她心底异常平静。

今天是周末,不用待在那个新拼成的、处处透着陌生与尴尬的家里。

就在半个月前,母亲苏晚再婚了。

对方是温润儒雅、事业有成的许父,待人温和有礼,对陈情也极尽照顾体贴,从未苛责过半分。所有人都说苏晚运气好,兜兜转转,终于觅得良人,往后余生安稳无忧。

只有陈情自己知道,重组家庭带来的,从不是温馨圆满,而是无处不在的拘束与隔阂。

许家很大,装修雅致清冷,处处规整讲究,干净得像样板间,没有半点烟火气。偌大的别墅里,她是突然闯入的外人,是多余的那一个。

母亲再婚后,整日沉浸在新的生活里,温柔安稳,眉眼皆是笑意。陈情不愿打乱母亲来之不易的幸福,便一直学着乖巧懂事,安分待在许家,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许父有一个儿子,名叫许付知。

这是陈情搬进许家半个月以来,听得最多,却从未见过的名字。

家里的佣人、母亲、许父,偶尔闲聊时都会提起。说许付知年纪轻轻便沉稳内敛,性子冷淡,常年住校,极少回家,性格独来独往,不爱热闹,也不爱与人周旋。

整整半个月,陈情从未与这位名义上的“哥哥”碰过面。

她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或许可以一直这样错开,互不打扰,安稳度过这段尴尬的过渡期。

今晚朋友生日,包了顶楼的卡座包间,一行人闹到深夜。酒液微醺,气氛热烈,陈情没喝多少,只沾了几口低度果酒,脑子清醒,只是微微犯困。

夜里十一点多,聚会接近尾声,朋友还要续场蹦迪,陈情嫌吵,跟众人打了招呼,独自提前离场,打算打车回许家别墅。

走廊铺着厚软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包间的门半掩半合,溢出断断续续的歌声、笑闹声。灯光暧昧昏暗,光影交错浮动,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情低头看着手机打车界面,漫不经心地往前走,打算绕开喧闹的主厅,从侧门出去等车。

路过最拐角的豪华包间时,原本虚掩的房门被里面的风轻轻吹开,露出一道缝隙。

不同于其他包间的热闹鼎沸,这间包厢静得诡异。

没有歌声,没有嬉笑,只有女生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哽咽,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陈情本无意窥探,脚步下意识停顿半秒,只想快步离开。

可下一秒,里面传出的对话,让她动作骤然僵住。

“许付知,你到底什么意思?”

女生的声音颤抖委屈,带着极致的卑微与不甘,字字泣血,“我不同意分手,我们明明好好的,你凭什么一句话都不给,就这么冷暴力我?我到底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这个名字——许付知。

陈情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顿住脚步。

是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名义上的继兄。

好奇心与猝不及防的巧合,让她鬼使神差地抬眼,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往里望了一眼。

包间内灯光偏暗,暖橘色的落地灯堪堪照亮沙发一隅。

男生慵懒靠在黑色真皮沙发上,身形挺拔修长,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腕骨。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鼻梁高挺,下颌线冷硬利落,眉眼淡漠疏离,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他全程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间的玻璃杯,透明杯壁折射出细碎的光,整个人松弛又冷淡,看不出半点情绪。

对面的女生红着眼眶,满脸泪痕,妆容花得凌乱,死死攥着衣角,倔强又卑微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良久,许付知才抬眸。

他的眼神极淡,没有半点波澜,没有心疼,没有犹豫,甚至连一丝厌烦都没有,只剩全然的无所谓。

他声音低沉清冽,语调平平,淡得像晚风,却字字伤人:“没必要改。”

女生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什么叫没必要?许付知,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喜欢过我?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对不对?”

许付知垂眸,轻轻晃动杯底剩余的酒水,语气漫不经心,随意得近乎残忍:“差不多。”

“所以分不分,对你来说,根本无所谓是吗?”女生声音崩溃,带着最后的挣扎。

“嗯。”

一个单音节,轻飘飘落下,彻底碾碎了女生所有的执念。

他从始至终,未曾认真,未曾动心,这段感情于他而言,可有可无,开始随意,结束也随意。

女生再也绷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倔强地不肯出声大哭,肩膀剧烈颤抖,狼狈又可怜。

而始作俑者许付知,依旧神色平静,眼底无波无澜,仿佛眼前崩溃哭泣的人,与他毫无干系。

陈情站在门外,静静看完了全程。

心底瞬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反感。

温柔、清冷、沉稳,所有人嘴里的完美少年,此刻在她眼里,只剩凉薄与自私。

不喜欢就招惹,在一起又全然无所谓,伤人于无形,最是绝情。

陈情心底冷笑一声,没忍住,压低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渣男。”

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走廊的风声里。

她以为隔着门板,里面的人绝不会听见。

可话音刚落。

包间里原本漫不经心垂眸的男生,动作骤然一顿。

下一秒,许付知抬眼,漆黑深邃的眸子精准望向门缝的方向,视线锐利冰冷,瞬间穿透昏暗的光影,直直锁定了门外的陈情。

四目猝不及防相对。

陈情心脏猛地一紧。

她没想到,这么轻的一声嘀咕,竟然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慌乱瞬间涌上心头,陈情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隐入走廊的阴影里。

不敢再停留半秒,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轻快又急促,快步穿过长廊,走出喧闹的娱乐会所。

晚风吹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吹散了包间暧昧的气息,却吹不散陈情心底刚刚升起的反感与错愕。

原来这就是许付知。

所有人口中乖巧优秀、沉稳懂事的少年,私下里竟是这般凉薄随性,对待感情敷衍至极,肆意消耗别人的真心。

她暗自庆幸,还好两人只是名义上的兄妹,日后只要保持距离,互不干涉,就绝不会有任何牵扯。

打车订单很快接单,陈情坐进车里,报出许家别墅的地址,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夜景,心绪微微纷乱。

许家别墅地处城郊别墅区,安静偏僻,绿树环绕,远离市区的喧嚣。

半个月来,许付知几乎从不回家,别墅里永远安静平和,只有她、母亲和许父三人,日子过得安稳平淡。陈情几乎快要忘记,这个家里,还有另一个主人。

她本以为,今晚也会和往常一样,家里灯火温柔,寂静安然。

车子稳稳停在别墅大门口,陈情付了钱,推门下车。

推开虚掩的院门,庭院路灯暖黄柔和,照亮干净整洁的庭院小路。整栋别墅黑漆漆一片,没有一盏亮灯,安静得过分。

陈情微微疑惑,拿出手机,才看见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妈妈和你许叔叔临时出差,连夜赶去邻市,今晚不回来了。家里只有你和付知,他今晚回家了,你们兄妹俩互相照顾一下。】

短短几句话,让陈情脚步瞬间僵在原地。

许付知……回家了?

那个刚刚在会所里,冷漠敷衍、凉薄至极的男生,那个被她偷偷骂了渣男的人。

今晚,偏偏回来了。

而且今晚整栋别墅,只有他们两个人。

陌生、尴尬,加上刚刚撞见的不堪一幕,瞬间让陈情浑身不自在。

她站在漆黑的庭院里,晚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心底满是无奈。

可别无选择,这里是她如今唯一的住处。

陈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别扭,抬手推开别墅大门。

屋内一片寂静,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声响,玄关的感应灯随她推门的动作缓缓亮起,暖光铺满小小的玄关。

她换好拖鞋,看着漆黑的客厅,想着母亲临走的嘱咐——让哥哥照顾她。

她压根不知道,自己今晚撞见的那个冷漠男生,就是她素未谋面的继兄。

只当是家里许久未归的陌生少爷,心里只觉得尴尬拘束。

她记得佣人说过,许付知回来时,一般住在二楼最里侧的主卧套间。

陈情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笃、笃、笃。

三声轻响,安静落在寂静的楼道里。

两秒后,门内传来一道低沉清冷,带着几分慵懒沙哑的男声。

“进。”

这声音。

陈情指尖猛地一顿,浑身瞬间僵硬。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清冷质感,和今晚包间里,那个漠然伤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心底咯噔一下,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

迟疑片刻,陈情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灯光暖亮,落地灯柔和洒落。

少年刚洗完澡,黑发微湿,细碎的水珠贴在额前,褪去了白日衬衫的清冷凌厉,多了几分松弛的慵懒。他穿着宽松的黑色家居服,身姿挺拔,随意站在书桌前,抬眸望向门口。

视线相撞的瞬间。

许付知漆黑的眸子淡淡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嘲弄与清冷。

眼底分明写着:

原来是你。

那个在走廊外,偷偷骂他渣男的小姑娘。

陈情站在门口,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素未谋面、避之不及的继兄。

竟然是今晚,被她撞破私情、被她暗自唾弃凉薄无情的——许付知。

夜色沉沉,房间寂静无声。

两人的第一次正式碰面,没有温柔初识,没有礼貌寒暄。

只有一场猝不及防的尴尬,和一场早已埋下误会的,糟糕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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