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表妹

屋里又静下来了。月光透过窗格子落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细细的银线。夜风把屏风上的绢画吹得沙沙响。桌上的油灯被打翻了,灯油淌了一桌子,一股淡淡的油腥味。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那个刺客的,是客栈伙计的。刚才屋里打斗的撞响、短促的痛呼,楼下的客人都听见了,楼梯板被踩得吱呀吱呀响,店小二慌慌张张地冲上二楼。

“咚咚咚——”门敲得又急又响。

“姑娘!姑娘!”店小二声音都变了,“你屋里头怎么了?隔壁的客人被吵醒了,说有动静,我……”

沈令徽吸了口气,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进来。”

房门从里头插着。店小二推了两下,没推动:“姑娘,门插着呢。”

她慢慢走到门边,拔下门栓,拉开一条缝。

店小二手提油灯站在门外,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散乱的头发,惨白的脸色,中衣上大片刺目的血迹。店小二的手一抖,油灯的火苗差点灭了。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伤到哪儿了?”

沈令徽把门拉开,侧身让他进来。

店小二提着油灯踏进屋里,先看见地上的一摊暗红血迹,又看见敞开的窗户,夜风吹得窗帘翻飞,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进了贼?我马上去报官!”

“不必。”她靠着床柱,声音稳稳的,“人已经跑了。”

店小二僵在那儿,手里的油灯提着不是放下也不是,眼睛来回看了看窗户、地上的血、她肩上还在渗血的伤,急得不行:“姑娘,你这伤可不轻,得赶紧找大夫包扎,再拖下去……”

“附近有医馆吗?”

“往东走百来步就有一家,可这会儿太晚了,大夫怕是早歇了。”

“明天再说。”她低头扫了一眼肩上的伤,语气平平的,“死不了。”

店小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站在屋里浑身不自在。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姑娘一个人大老远来京城,又碰上贼人,你在京里头有亲戚吗?要不我替你送个信?”

沈令徽靠着床柱,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哪一家?我明天一早就去报信。”

“李府,中书侍郎李疏珩。”

店小二手里的油灯微微一晃。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不是意外,倒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他心里头嘀咕:这姑娘真可怜,大老远来投奔李疏珩,却不知道京城里的人有多厌恶这位侍郎——叛国走狗,大昭叛臣,谁提起来不啐一口?投奔这种人,招来杀身之祸,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又看了看沈令徽。她脸色白得像纸,肩头的血不停地往外渗,半边衣裳都染红了,可她的神情、语气始终平平淡淡的,好像受伤的不是她自己。

店小二心里叹了口气,惋惜归惋惜,可也没办法——她自己要投奔李疏珩,就该知道前头有多少凶险。李疏珩的仇家满天下,凡是登门投奔他的人,哪个不被盯上?落得一身伤,那是命数。

“那我明天一早,亲自去李府送信。”

“多谢。”

店小二躬了躬身,退出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天光破晓,淡淡的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

沈令徽慢慢睁开眼,肩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动动胳膊还是疼,但比昨晚好多了。她扶着墙站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散了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

没过多久,客栈外头传来清晰的马蹄声,马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门口。

沈令徽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街边,驾车的是一匹枣红马,安安稳稳地站着。马车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石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抬头往客栈里头张望。

店小二快步迎出去,妇人低声跟他说了几句。店小二点了点头,抬头朝二楼看了一眼,然后领着妇人上了楼。

走廊里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节奏稳稳的。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了,轻轻的。

沈令徽去开了门。门外正是那个石青色褙子的妇人。妇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屈膝行了个礼,礼数周到得很。

“可是表小姐?”

“是我。”

妇人又行了个礼,这回更重了些:“奴婢周氏,是李府内院的管事。大人一早收到了姑娘送来的信,当即吩咐奴婢来接您。只是大人公务缠身,没法亲自来,还望表小姐多多体谅。”

沈令徽站在门里,静静打量了她一会儿。这个周嬷嬷说话做事都周到,分寸拿捏得刚好,不该问的一句不多问。她轻轻点了点头:“有劳周嬷嬷。”

周氏直起身,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最后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马车已经在楼下候着了,表小姐请。”

沈令徽走出客房,跟着周氏下了楼。马车里头干干净净的,不大,但摆得素雅。周氏伸手扶她上车,沈令徽弯腰坐进去,把受伤的左臂搁在身侧,免得碰到伤口。

周氏坐在车辕上,跟车夫并排。马车慢慢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走得很稳。

车帷外头,晨光越来越亮,市井的声响也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子的吆喝、小孩追着跑的笑闹、街坊妇人隔着巷子闲聊,一股脑儿地涌进车厢里。这是京城才有的烟火气,过了四年,一点都没变。

沈令徽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的喧闹,心里头默默念了一个名字:李疏珩。

马车走了好一阵,拐过好几条街,速度慢慢缓下来。周氏的声音隔着车帷传进来,有点模糊:“表小姐,李府到了。”

马车稳稳当当地停了。

沈令徽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掀开车帷。

李府的大门就在眼前。

朱红色的大门,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李府”两个字,字倒是工整。门口两只石狮子的脸上,被人泼了墨汁,黑乎乎的两团,也没人擦。

周氏站在马车旁,伸手来扶她。沈令徽下了车,站在府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整了整肩头的披风,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

李疏珩今日下朝比平日迟了半个时辰。

不是朝事多。是散朝时,北朔新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留了下来。

“李卿。”年轻的北朔天子坐在龙椅上,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听说,你有个远房表妹要来京城投奔你?”

满殿寂静。那些原本已经转身要走的大臣,脚步都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不约而同地往李疏珩身上飘。

李疏珩站在那里,穿着那身石青色的北朔朝服,纹丝不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急,不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没听明白这句话从何而来。

“臣的家事,”他微微欠身,“不曾想惊动了陛下。”

“家事?”新帝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李卿的家事,朕当然不好过问。

只是朕听说,这位表妹来得有些巧——前几日南边刚死了个守备武官,李卿的表妹就到了。朕还以为,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

朝堂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疏珩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陛下明鉴,”他抬起头,神情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臣那位表妹,父母双亡,在老家无依无靠,数月前便托人捎信进京,说想来投奔臣。臣念及亲戚情分,去信应允,叫她北上。至于南边死了什么人,臣确实不知。”

他顿了顿,又说:“臣若是想做什么事,不至于借一个弱女子的名义。”

新帝盯着他看了几息。

李疏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坦然。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无端盘问的臣子,不急不躁,等着皇帝放过他。

“李卿说的是。”新帝收回目光,拍了拍龙椅扶手,“是朕多心了。散朝吧。”

李疏珩随着众臣往外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

出了太和殿的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往外走,身边的同僚有的快步走开,有的凑过来低声说几句“陛下这是怎么了”之类的话。他一一应付过去,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直到上了回府的马车,帘子放下来,他那张一直端着的脸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马车平稳碾过京城青石板长街,车厢静谧无声。

李疏珩默然抬手,再度从袖中掏出那封叠得整齐的书信。

一旁随侍的青砚见状微怔,忍不住低声开口:“大人,您方才在宫中候朝时,已然看过一遍了。”

李疏珩指尖捏着素白纸笺,眸光沉沉落于纸面,闻言只淡淡出声:“再看。”

他垂眸凝视字迹的一瞬,眼底极轻地滞了一瞬。

熟悉。太过熟悉。

笔锋起落、转折顿收,甚至连落款细微的留白习惯,都与他的亲笔字迹别无二致,宛如出自他手。

可心底空落落的,一片全然的陌生。他翻遍自己所有记忆,清清楚楚、分毫确凿——他从未写过这封信。没有落笔,没有草拟。这份凭空生出的违和与茫然,莫名萦绕心头。

青砚见他神色沉敛,不敢再多言,乖乖补全了信件的来路:“回大人,此信是今早城郊客栈的店小二手持送来府中的。说是您流落乡野的远房表妹孤身入京,途中意外负伤,滞留在郊外客栈,行动不便,特意托人送来家母生前亲笔书信,想要入京投奔您,恳请府中派人接应。”

字字清晰入耳。

李疏珩指尖微紧。

无人知晓,所谓“远房表妹”,从来都是他当年为搪塞新帝猜忌、规避朝堂探查,凭空杜撰的一个虚名。是假的,是空的,是他布下的一枚无用人情幌子。

多年来从无波澜,从无人当真,更从无人敢借着这虚无的身份,仿他笔迹、亲笔投信、步步入局。

可今日,一切都变了。

他明明早已看过此信,此刻重读,却依旧生出一种从未经历过的陌生感。眼前这桩事,诡异、离奇,全然不在他过往所有熟知的轨迹里。

心绪翻涌,面上却依旧是少年权臣惯有的清冷淡漠,不露分毫破绽。他缓缓折好信纸,收入袖中,语声平淡无波:“我知道了。”

马车稳稳停落李府门前。

李疏珩入府褪去朝服,换了一身素白常服,清隽身姿立在正厅天光里,沉静等候。

未几,廊间传来轻浅脚步声。周氏引着一道纤细身影缓步入内。

少女一身素净衣裙,面色苍白,肩头身姿单薄孱弱,是伤病未愈的虚弱模样。眉眼生得极艳,却尽数敛了锋芒,垂眸温顺,怯怯生生,看着便是无依无靠、流落飘零的乡野孤女。

沈令徽抬眸,对上他清冷视线,微微屈膝,唇角扬起温顺无害的浅笑,声音轻软温婉:“云殊,见过表哥。”

闻声刹那,李疏珩眸光又是极淡的一怔。

眼前人的温顺、眼前人的入局、眼前这桩凭空生出的离奇往事,依旧陌生得彻彻底底。良久,他压下心底所有异样,语气平和有度:“路途辛苦,又兼负伤,不必多礼。府中皆已备好,你且好生休养。”

沈令徽乖乖颔首应下,眼底笑意温柔纯良。

无人知晓。这封以假乱真的书信,是她蛰伏四年,寻遍李氏早年留存墨痕,刻意改用左手日夜临摹仿写,亲手伪造而成。

她赌一个身份,赌一手酷似真迹的笔墨,将那清隽婉约的字迹学得惟妙惟肖。

李氏曾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后嫁错良人,郁郁而终,与李府断了音讯多年。

她赌这一手以假乱真的故人笔迹,赌他念及亡姨旧情,会收下这个“故人所托”的孤女。赌这满城猜忌的李府,能容下她这个乡野孤女。

李疏珩目送她随周氏离去

唇角悄无声息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萦绕心底的疑惑尽数解开,所有反常之处,现下全都说得通了。

天灵灵地灵灵让我过签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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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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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棋为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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