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庭深,满院灯红。
朱檐下挂着一排排绛纱灯笼,光晕铺在青石地上,软软的,像一层旧绸子。院中流水绕廊,晚风过来,带着花香,也给酒气盖了大半。
席上坐满了人。
上首那个穿锦衣的,歪在椅子里,眉目松弛,嘴角噙着酒意,一副什么都握在手心里的模样。底下觥筹交错,说话声、笑声、丝竹声搅在一处,闹哄哄的。
舞姬下去了几拨。管事凑到上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人随意抬了抬手。
“上来。”
廊下走出一道红影。
一袭朱红舞衣,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轻红,是浓的、沉的,像凝血泼在白绢上。裙摆宽大,走动时一荡一荡的,擦着地面沙沙响。
乌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净的颈。唇上点了胭脂,是这身红衣之外唯一的颜色,浓得像是刚抹上去的,还没干透。
她走到庭中,灯火落下来,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裹了一层绸。
座上有人多看了一眼。但也只是多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继续喝酒。
她抱琵琶坐下来,垂着眼,手指搭上弦。
“公子。”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不急。上首那人微微偏头看她。
她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淡的东西。
“请好好享受。”
弦声骤然响了。
不是从柔曲起头的,一开始就硬,就烈,像把一张绸子从中撕开。她指尖拨得很重,每一次挑弦都像在割什么东西。满院的笑语声被这弦声压下去一截,有人皱了皱眉,有人放下酒杯看过来。
然后她站了起来。
红裙随动作翻飞,旋转时像一团烧起来的火。步子不轻巧,甚至有些重,每一下都踩在拍子上,踩得实实在在。
灯火映在她身上,那身红衣忽明忽暗。
满院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丝竹停了,说话声停了,连酒杯碰撞的声响都没了,就剩那把琵琶,一声一声地撕。
上首那人手里的酒杯搁下了。他看着庭中那团翻卷的红,眼神渐渐变了,不再是散漫的消遣,多了几分认真。
他招招手。
“近前来。”
弦声没停,她旋身转过来,红裙收拢,步子放慢了,一步步朝他走去。走到他面前,她俯下身。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怯意,没有恭顺,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潭死水。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袖子滑落,露出一截小臂,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有旧伤,交错的、发白的疤痕,不是新添的。
他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的工夫。
她握住的不是酒壶。
短刀从袖底滑出来,刀柄正好落进掌心。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停顿,就那么自然地握着刀,送进了他心口。
利刃破开皮肉的声音很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刀,又抬头看她,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股血腥味涌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不是犹豫。是那股气味——血腥味里混着酒香,混着庭院里的花香,搅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她松开刀柄,直起身。
等众人往高台上一看,她已离开。
身后炸了锅。
尖叫声、桌椅翻倒声、杯盏碎裂声,全搅在一起。有人往门外挤,有人钻到桌子底下,侍卫拔刀往里冲,撞翻了几个正在逃的宾客。
她没跑。
走得不快不慢,拐进一条暗巷,避开人多的地方,穿过两进院子,从一扇虚掩的角门出去了。
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口拴着一匹马,是她傍晚就备好的。翻身上马,打马往城外去。
夜风灌进袖子,带着凉意,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远,渐渐散了,她没有回头。
城外河边。
河水黑沉沉的,映不出月亮,她把马系在岸边的柳树上,走到水边,蹲下来。
然后把双手伸进水里。
水凉得刺骨,她开始搓手,搓得很用力,指腹反复蹭过指缝,把干了的血迹一点一点搓下来。暗红色的东西在水里散开,一缕一缕的,被水流慢慢带走。
搓着搓着,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指尖在水里一颤一颤的,颤得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像是那双手不是她的,是别人的。
身后有脚步声,不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的,她没回头,继续搓着手。
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只手伸过来,递了块手巾。
“还好吗?”
她接过手巾,慢慢擦着手上的水。手巾是干的,棉的,吸水性好。
“好不好的,”她把指头一根一根擦干净,“这些年不都这么过来了。”
她把用过的手巾叠了叠,放在岸边石头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裳,那身红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沾了泥,沾了水,袖口还有几点溅上去的暗色。
她没有管。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抬眼看了看河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走吧。”她说。
城中百姓多不知晓今夜殒命之人究竟什么底细。他是新朝立朝后第一批受厚赏外放的武官,在南边做了四年守备,夜夜笙歌。但在更早的时候,大昭还在的时候,他是南城的副将。
四年前皇城夜幕,兵临城下。
守军死守城关,眼看便能拖到援军。
是他私开侧门,弃军投敌,一夜之间放铁骑入城,破了九重城防。
国门从来不是从外攻破的。是从里面,被人心溃烂撕开的。
那一扇门开了。宫阙焚,山河碎。
新朝论功行赏,他得了外任,骂名背在身上,锦衣照样穿在里头。世人不是不记得他的罪,可记得又能怎样?新朝要用他,他便是官。
今晚,他不是官了。
他是死在宴席上的一具尸首,胸口插着一把短刀,
眼睛还睁着,不知道最后看的是谁。
夜风卷过荒路,吹散浅浅的血腥味。
沈令徽头也不回,融入沉沉夜色。
……
书房里燃着一盏灯,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
李疏珩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还没看完。冯安立在旁边,手里捧着刚换的茶,没急着倒,等着。
“公子,南边来的消息。”冯安把茶壶搁在案角,声音不大,“姓赵的那个叫人杀了。”
李疏珩没抬头,目光还在信纸上。
“宴上一个歌姬动的手,一刀毙命。”冯安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了些,“人跑了,没抓着。不是咱们的人。”
李疏珩把信纸折了折,搁在案角。
“知道了。”
冯安没再说什么,倒了杯茶,轻轻推到李疏珩手边,然后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灯焰跳了一下。
李疏珩端起茶杯,没喝,拿盖子撇了撇浮沫,又放下了。
“南边收尾的人派了吗。”
“派了。天亮前能到。”
李疏珩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纸上。外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冯安站着,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把手拢进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立在暗处。
半晌,李疏珩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倒比我想的快。”
冯安没接话,他知道这话不是跟他说的。
雨一连下了好几日,不是那种泼天浇地的暴雨,是细得跟丝似的,绵绵密密地落。
湖面上晕开一层薄雾,远山近水都糊成一团,像谁拿淡墨随意抹了两笔。
这雨湖就在京城南门外头。过了湖面,便是新朝的京城地界。
湖心漂着一只乌篷船,船头立着个女子。
她穿了件月白裙子,外头罩着豆绿的比甲,袖口绣了几笔半开的兰草,针脚细细的,不扎眼。手里撑一把素面桐油纸伞,伞骨边上晕了一圈淡青的云纹。风把裙摆吹起来,没一会儿就叫雨打湿了,沉甸甸地贴在船板上。
船尾的老船夫弓着背,长篙慢慢探进水里,入水声轻得很,像怕惊着湖底的鱼。
他先开了口,嗓子沙沙的,像给烟火熏了多年:“姑娘,这么大的雨,一个人进京,去哪儿啊?”
女子没回头,雨珠子打在伞面上,沙沙沙地响。
“投亲。”
“投哪户人家?”
“李府。”
长篙猛地在水里顿了一下。老船夫抬眼瞥了瞥她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撑船,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嚼:“姑娘说的,可是中书侍郎李疏珩李大人?”
“是。”
湖面上的雨丝密密匝匝的,织成一张没边没际的网,船夫闷了一阵,竹篙起起落落,破开雨雾。
“姑娘可知道京城里的百姓怎么议论这位李大人?满城的人没有不骂的,说他叛国,走狗,大昭亡的时候他第一个递投名状。茶馆里的说书人天天拿他当反面例子,讲几十回都不带重样的。”
他把长篙拔出来,调了调船向,叹了口气,那口气沉得很:“可老朽早年听过,他在大昭的时候,是惊才绝艳的少年权臣。二十出头就进了政事堂,大昭三百年,他是最年轻的内阁重臣。满朝文武都说他将来肯定能当宰辅,名留青史。”
船夫摇了摇头:“谁能想到呢,大昭说亡就亡了。”
女子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轻,没人看见。船夫的目光落在雨幕那头的京城城墙上,自顾自地往下说:“老朽还记得那年冬天,北朔铁骑一天就破了城。皇城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老朽守在雨湖上,看得清清楚楚。算下来,这都过去四年了吧?”
雨突然急了,噼里啪啦砸在伞面、船篷、湖面上。女子站着没动。
船夫没注意她的神色,叹了口气:“我就是个撑船的,不懂朝堂上的事。只是撑了几十年的船,南来北往的人见多了。岸上一个样,上了船又是一个样;有人被骂了一辈子,到头来才知道骂错了;有人被捧了一辈子,最后才看清里头是豺狼。”
他抬眼看了看她:“姑娘非要进京投奔李侍郎,老朽不多嘴。只是京城里头风波多,人心险,姑娘年纪轻,凡事多留个心眼。”
女子没吭声,眼睛盯着前头的水湾。乌篷船慢慢驶进厚厚的雨雾里,她的身影一点点化在白茫茫的水汽中。
京城城楼已经近在眼前了。
灰蒙蒙的城墙,被雨水泡透的城门洞,门洞上头那块“京城”的木匾涨得发胀,字都看不清了。
守城的兵缩在门洞两边,抱着长矛闲扯,压根没留意岸边的她。
她在城门下站了好一会儿,没急着进城,顺着城墙往南走,在城郊找了间二层的小客栈。
店小二跑过来招呼,她扔了一块碎银,定了二楼最里头的那间房。关上门,插好门栓,要了一碗素面、一碟咸菜,胡乱吃了,吹了灯,和衣躺下。
窗外虫叫得细碎,楼下大堂里有酒客划拳,远处隐隐约约有狗叫。她闭着眼,也不知道到了子时还是丑时,忽然听见一点极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窗闩被人慢慢拨开的声音,细细的,像老鼠啃木头。
她一动不动,呼吸匀匀的,像睡得正沉。
木窗被推开了,雨后泥土的腥气跟着夜风一起灌进来。一道黑影翻窗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在窗下蹲了片刻,确认床上的人没动静,才站起来走到床边,抽出腰间的短刀,狠狠朝被褥扎下去。
刀尖扎透了被子、褥子,钉进了床板。可被褥下面没有惨叫,没有挣扎,连血都没有。黑衣人一愣,猛地掀开被子——枕头堆在被子中间,远远看着鼓鼓囊囊的,像个人蜷着睡。掀开一看,床上空空的。
“倒是心急。”
清冷的女声从屏风后头传过来。黑衣人猛地转身。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散着头发,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只穿了一件素色中衣,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月光照得她的脸惨白,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眼前的刺客,像看一头笨猎物。
黑衣人二话不说,拔起床板上的刀,直直朝她扑过来。
她没躲。刀锋划过她的肩头,割破了中衣,皮肉一下子裂开,血呼地涌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滴,砸在地上,连成一串血珠子。她闷哼了一声,皱了皱眉,但没有退半步,连低头看一眼伤口都没有,好像那一刀是割在别人身上。
黑衣人得手了,正要抽刀再刺,却发现刀刃被死死攥住了,抽不动。
沈令徽的掌心紧紧扣着锋利的刀刃,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攥得极紧,黑衣人使了好几次劲,都抽不出来。
他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他。月光下,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那算不上笑,倒叫人心里头发寒——肩头的伤口明明疼得要命,她却浑不在意,甚至像是有意挨这一刀。
黑衣人心里头一凉,赶紧松开刀柄要往后退。可沈令徽比他快得多。
她松开刀刃,那只沾满血的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猛地反方向一拧。
骨头咯嘣一声脆响,黑衣人的手腕扭成一个怪异的弯。
他疼得叫出声,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匕首,可沈令徽已经掐住了他的肘关节,借力往前一拽,膝盖狠狠顶在他小腹上。
黑衣人弯下腰,吐了一摊酸水,彻底没了力气。
沈令徽松开手,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喘,肩头的血还在往外渗,疼是真的疼,可她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小孩子把戏。”
黑衣人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退到窗边,防着她追过来。
可沈令徽站在原地没动,她光着脚,头发散着,半边中衣被血浸透了,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像看一只逃窜的老鼠。
“不过,”她嘴角那抹弧度又浮了上来,“你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黑衣人听不明白她的话,也没心思琢磨,翻身跳出窗户,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