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尸体的一个时辰前——
这会儿还是五更天,诸寺院行者便已敲打铁牌子循门报晓,趋朝入市之人闻此声而起,京城各城门各桥头的早市也开始了买卖。
赛月被街面上赶早市的声音闹醒后,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木盒后坐在铜镜前,海藻般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晨曦透过纱窗,照耀着她的左侧脸颊,透出淡淡粉色。赛月的脸并不像京城仕女那样白皙无瑕,娇嫩欲滴,她的颧骨因为瘦削的缘故反而稍显突出,英气的模样若是穿上男装倒像是个汉户男儿了。
“咚咚——”外边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赛月将立即将面纱戴上,走到门边侧着身子。
“予儿。”熟悉的声音响起,赛月脸上的愁容立即消散,她取下面纱,弯起漂亮的眼眸打开门,“祖父!你回来了!”
“进屋说话。”祖父走近屋内,瞧见了铜镜前的木盒,眉头微皱“日日将这人皮面具戴上,委屈你了。”
赛月浅浅笑着,琥珀色的双眸被笑意浸染得格外明亮,“本就是从会宁府逃出来的人,来到这京城中又遭遇了那些事,自然要小心为上。”
赛月想起那日刺杀之人,纠结是否同祖父询问个明白。
“你想去临安吗?”祖父的眼角微微湿润,心中充满了无法言明的愧疚。
赛月没有回答,眼睛里蓄起泪花,带着一丝忧伤的温柔。
“想,但是要回临安,酒肆就只能割舍了,边境军情复杂,流寇四起,我害怕到不了临安。”
祖父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不论你想不想去临安,或是一直留在汴京,我都会为你铺好后路。外面客人快来了,你收拾收拾下去吧。”
赛月常睡在酒肆第三层的阁楼,隔壁便是一间书房,放着一些字画书籍之类的东西,祖父避开了赛月的目光,来到书房里,挑选了几幅字,走到木梯一侧的墙壁旁挂上,酒肆里的女使也都纷纷起床,绾上高高发髻,将青花布手巾系在腰间,到各自负责的地方干活。
“陈音,你把那边的灯烛都点上。”赛月左手端着一盏烛火从楼梯上走下,看见正在擦拭着柜台的陈音,“天微微亮时便可灭掉。”
“是。”陈音放下抹布,将大堂里的灯烛一一点上。
“又招来一名新女使吗?”祖父将换下的字画放回书房后,在木梯上瞧见陈音,便随口问了一句。
陈音闻声转头,看到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子,想起为己曾经说过这酒肆的东家,猜测眼前应当就是此人,便曲身对祖父道:“东家好。”
“不必多礼,在蝶恋阁只要认真做事,都能有一口饭吃。”
“是的,陈音你日后也不必如此拘谨,东家不会苛待你们的。”
陈音点点头,轻嗯了一声,祖父走了下来,在跳动的烛光照映下看清了祖父的脸,她的目光略带迟疑,瞳孔微微放大,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东家的脸好像在何处见过……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只好转过身去继续点燃灯烛。
“为己,待会售卖用的洗面水都备好了吗?”赛月来到大堂,将手中的烛火放置在柜台上,看到为己从后院走出。
“备好了,这就去开门将棚搭上。”为己打开后不久,从远处匆匆赶来一身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
“客官,店里的稀粥和点心还在制作中,您看是否需要些热茶或是洗面水?”
“我是来找人的。”
“您找谁啊?”为己一边用抹布掸了掸棚子下边摊子上的灰一边问道。
“请问陈音是不是在这儿?”
陈音听见声儿从酒肆内跑出来,借着烛光看清了眼前的男人模样。
“三叔?你怎么来到这里了?”
“陈丫头,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我还是去开封府一带问了好些人才知道你来了潘楼街。”说罢,陈音三叔便啜泣起来,“你家大伯也不见了。”
“大伯也失踪了?!”陈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全身紧绷着,“报了官府吗?”
“开封府说也才过去几个时辰,人是不是走丢还不一定呢,我才想着你前几日也是来了城内。”
赛月听见门外的声音,从柜台前走出,陈音听见声后转头祈求道:“阿予,我今日怕是要先回家中一趟了。”
“没事,失踪不是小事,你若想走我不会强留,你若想过后再回来,蝶恋阁随时欢迎。”
“怎么了?”祖父原本正在堂内喝几口热茶,也赶到匾额下,淡漠的眼底迅速泛起一丝惊慌。
“东家,陈音的父亲失踪了,他三月前还是桥头上的罗斋,听闻被官府征用了去却再无下落,官府迄今为止也没有结案给个答复,她的母亲也病亡了。”
祖父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阿予,你陪她去看看吧,可怜的孩子,给她母亲上上香。”
赛月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麻,僵了一会儿才点点头答应下来,她总觉着祖父这几日有些不正常。
“那你们随我去隔壁巷子租辆马车,酒肆的事今日就交给为己了。”
“多谢阿予。”陈音擦了擦眼角的泪说道,“三叔,你还是赶着你牛车来的吗?”
“我身上这么脏,就不和你们坐马车了,我那牛车上还装有些货物,就停在桥头那儿,你们去坐马车,不用管我。”
“路上小心,近日城门查得严,将身份路引捎上。”祖父在赛月走前嘱咐了一声,赛月点点头,随后与陈音去了租赁马车的马行。
租好马车后,赛月与陈音将路引和半贯钱装进包袱里,城门处最近排查较严,还不能得罪了那些个守卫,若遇到刁难,必要时只能靠钱。
马车从潘楼朝着梁门驶去,到梁门前,赛月听见外边闹哄哄的声音,掀开了马车的帘子望去,几名穿着黑色官服的大理寺小卒正在张贴着告示,周围赶早市的百姓纷纷放下担子凑上前去围观。
“近五日在大相国寺有过交易的商贩尽快前去大相国寺,若有去过但故意逃避者,大理寺查到你们,下场只有一个。”
赛月连忙将窗帘放下,不想惹来一身麻烦。到梁门处,赛月将身份路引递给了守卫,守卫比对后,又将马车里里外外查了一遍才放行。
从梁门出去后,外城的建筑便不似内城那般宏伟了,多是些平民住宅,出了万胜门才彻底出汴京城。
“阿予,你屡次帮我,我都不知如何偿还你的这份恩情。”
“店里的女使,都是我在路途中救下的,你知道为己吗?只是因为她打翻了一个茶杯,那些权贵便下令将她打得半死不活,扔在肉行那条街的巷子最深处,那地方尽是流浪犬,我再去晚一些,怕是要被咬烂了全身。”赛月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也只是尽我所能帮帮大家,其实也是在帮曾经的自己。对了,你家具体住在何处?”
“出了城,沿着左侧那条小河旁的路行二十五里到黄家村,再往北走十五里,河岸有一棵百年老梧桐树,便到了。”
“那要不了多久,吃点东西吧,都不曾吃过早饭,饿着肚子容易病。”
陈音摇摇头道:“阿予你吃吧,我不饿。”
赛月打开包住几块饼和点心的布,将一块点心放在陈音的手中,又取来扁壶说:“饿晕了怎么做事,怎么找你爹和大伯?”
赛月知道这种失去亲人的痛苦,她可太能感同身受了……往事历历在目,留在她心中的阴影与痛只增不减。
勉强吃了一些点心后,赛月靠在颠簸的马车上小憩,她是最讨厌坐马车的,尤其是在这种颠簸的路途中,距离稍远一些便想吐。大约行驶了半个时辰,原本明晃晃的朝阳被乌云藏住,一大片乌云如天空中的暗影,厚重而深沉,悄然蔓延,似乎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阿予你还好吗,要不要下去透透气?”陈音看着紧锁眉头强忍不适的赛月,心中愧疚万分。
赛月实在是晕到不想说话,便摆了摆手。
陈音撩开门帘,看见前方河岸旁的大石头墩子前也停着一辆马车,只不过是歪着的,想必也是有人在此休憩,便叫那马车夫停了下来。
“快到黄家村了,附近有条河,还是透口气吧。”陈音扶着赛月从马车走下,一侧便是蜿蜒流淌的河流,“去河边上透透气。”
陈音扶着晕乎乎的赛月慢慢走到河岸旁,初春的水草并不丰盛,上面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霜。赛月睁开眼,狠狠吸了一口气,望向河对岸的树林,随后被余光里前方的一辆马车吸引,转眼望过去,那马车竟然已经损毁了,但看外面的样子是一辆较新的马车,应该是近几日刚损坏的。
陈音顺着赛月的目光也看见了那辆破损的马车,两人沿着河岸走上前去,带着几分好奇和紧张,越走上前,心跳得越快。
“死人了!”走上前后,陈音看到岸旁的水草里躺着一具尸体,吓得大叫一声,赛月虽然见多了尸体,可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她又细细看去,此人正是那日当街行刺的刺客!看来祖父的确不是凶手。
马车夫听见声音也连忙跑过来,这条路鲜有人来,周围除了河便是树,陈音三叔的牛车也还未赶到,马车夫和陈音一时间慌了神。
“别怕。”赛月迅速冷静下来,她让陈音回到路上,自己走上前去查看了一番,“应该是撞到了石头墩子溺水而亡了。”
“陈音,我们暂时无法回你的家中了,发现尸体得去开封府报官,咱们也免不了接受询查,若只有我一人去报官,让你走掉反而会惹来不必要的嫌疑。这样,我们原路返回,正好能和你三叔碰头,让他和马车夫在这里守着,也有个照应。”
“小娘子恁不要害俺啊,这尸体忒吓人了。”那马车夫痛哭流涕起来,“这是要……”
“多给你五十文,不告诉你们马行掌柜,和她三叔守着你怕啥。”
马车夫想了想,又转口说道:“要不要俺先驾车再和她三叔碰头。”
“也行。走吧,她三叔应该就快来了。”赛月带着被吓愣住的陈音回到了马车内,还好乘着马车刚拐了弯便遇见了她三叔。
“陈音三叔,你和这个车夫先去前面那个破损的马车旁等我们,原因就让这马车夫告诉你,我们得回城中一趟。”
陈音三叔来不及问什么,赛月就接过了马车夫手中的缰绳,即刻赶往了汴京城。
“她会骑马啊?”马车夫看着赛月轻车熟路的样子,张大了双眼。
赛月不仅会骑马,还精通射箭……只是坐在封闭的马车里会觉得头晕目眩,原路返回至万胜门,赛月从马车上跳下,跑到守卫跟前气喘吁吁道:“大人,大人黄家村河岸旁发现了一具尸体。”
“尸体?”守卫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我们不管这些,你自己去开封府报案吧。”
赛月忍住心中的无语,拿出身份路引又查了一遍后才立马驾车赶去开封府报官,简要交代后,开封府派出一队小卒前往案发地点,又立即派人去大理寺禀告,毕竟昨日大理寺给开封府打了招呼,关于契丹人的案子都要上报给大理寺,由大理寺全权接管。
正在大相国寺的范宪觉与石扶光二人得知消息后,立马驾马赶往黄家村,此时的乌云早已散去,阳光透过云层照耀着大地,耀得人眼睛发花。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案发地点,开封府和大理寺的人已经将此地封锁住了,赛月一行人也在一旁等候查问。
范宪觉走到赛月跟前询问发现尸体经过,而石扶光则来到尸体旁,命两名小卒将其抬至路旁的平地,唤来仵作进行查验。
“正是在河岸透气时发现的尸体。”赛月一边指着尸体一边与范宪觉慢慢走过去。
范宪觉走近一瞧,是一具微微发臭的尸体。这尸体浑身泛白,死尸睁着双眼,眼球凸显,唇色惨白无血色,似乎死前受过巨大的痛苦,头发和衣裳带着河底的泥,显得异常凄惨。不远处的树上蹲守着一两只黑鸦,对这具尸体虎视眈眈,令人毛骨悚然。
“看马车前方损毁如此严重,应该是撞到了石墩子,车轮损坏歪倒,这人被撞后意识不清醒,马车歪倒,他便也倒进河流中溺亡。”雍厉将尸体从头到脚扫视了一眼说道。
“不对。”赛月盯着尸体的手,众人正等着她阐述缘由,她却哽咽了片刻,鼻头发酸,回忆涌现心头,又长吁了一口气,“可溺死之人,生前该如何绝望……慌乱中挣扎,试图抓住河里任何东西。此人双手如此放松,而甲沟也未曾嵌入泥沙,又怎会溺水身亡……”
石扶光被她的话吸引住目光,侧过头去,隔着范宪觉望向她的脸。她的琥珀双眸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泽,两颗黑瞳如在沙漠之中,深邃,迷离,叫人分不清是海市蜃楼还是一泓甘泉,便是这样的一双眼,他好像在何处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