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更妓馆查真相

章显命人传来画直,按照三人描述摹绘,画影图形,待第二日张贴告示,召集大相国寺的一众摊主后再行比对,若有相近者即可快速确认逮捕。

“这三人外出地点与大相国寺相隔甚远,就算真去了大相国寺,她们口中关于那几名契丹人的面貌就一定属实么?”雍厉立于画像前,左手抬着右手手臂,右指轻捏下颌,神情凝重,若有所思。

“目前只能用这个法子,明日一早还要核实这几人是否真的前往名册上所记之地。”

“既然如此,那便换下一家妓馆排查。”

西鸡/儿巷子位于马行街右侧近城门处,临着波光粼粼的一条小河,岸上灯影重叠,笙歌曼舞,此地最是繁华热闹,各类酒肆,大小戏园子,瓦子不计其数,平日里女子男子嬉笑之声,丝竹箜篌之声交织其间。

大理寺官吏抵达最大的一处妓馆后,按在麦秸巷搜查的方式,其中一名为万红袖的歌妓最是可疑,便将其单独带到一房里问话。

“你昨日申时从高阳正店离开,其间在李氏香铺停留了半个时辰,本官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香铺,能让万行首停留半个时辰?”章显慢慢靠近万红袖身旁,看向她的目光中藏着暗芒。

万红袖垂眸,呼吸一窒,右手紧紧攥着袖口,咽了口唾沫后回道:“禀大人,奴婢应富商张公子重金相邀前去高阳正店,张公子不喜奴婢身上蔷薇水的气味,便让奴婢去香铺里重新购置,奴婢算是那香铺的常客,便多待了一会儿。”

“蔷薇水?”章显想起残留在方丈房中的衣物,“你出门那日所穿衣裳可还在?”

万红袖的双手抖得更厉害了,雍厉将她的恐惧看在眼里,他轻笑一声,声音极低,却充满轻蔑之意,随后反问万红袖道:“万行首抖什么?”

万红袖面色愈发惨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奴婢怎敢继续留着那件带着张公子讨厌的气味的衣裳,在回来后便扔了。”

“本官看名册上,萧长泽每每来此,只入你房,此人与你有何干系啊?”

万红袖摇头,嘴唇颤抖着回复道:“奴婢日日接待客人,多有回头客,要奴婢记得每一个人,实在是为难奴婢了。”

“可他本月来你房中五次,最近一次还是昨日,怎么一夜过后就能忘掉?”

“奴婢只大概记得是何面貌,其他的一概不知。”

“那你便描述一下萧长泽的体貌特征。”章显挥手示意,画直便带着纸笔走上前来。

根据万红袖的描述摹绘完毕后,画直将其交给章显,画中的人,眉毛十分浓密,双眼细长如竹叶,嘴唇极薄,鼻头较大,组合在一块的样子别说不像契丹人,简直不像一个正常人。

章显和雍厉看到这幅画后,眉头紧锁,缄默无语,萧长泽若真是凶手,万红袖的话自然不可信。

“行了,你退下吧。”

万红袖离开后,章显又命老鸨唤来上次在妓馆举办的花魁大赛中败于万红袖的另一名歌妓问话。

“迎杏。”章显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歌妓,“上元节春风楼争花魁,明明在春风楼中,姿色最佳,却惜败于同一时期被卖入此地的万红袖。”

“大人传奴婢来此只是为了取笑奴婢吗?”迎杏一侧嘴角上扬,与他相视,目光交汇时,氛围忽然变得凝重,雍厉还有些惊奇,这女子竟然如此不畏强权。

“只是想问你一些关于万红袖的事。”

“奴婢自然如实相告。”

“万红袖是否经常接待同一个人?”

“是有这样一个人,上个月还闹了笑话。”迎杏的眉毛微微上挑,言语中带着鄙夷。

章显与雍厉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

“什么笑话?”

“这万红袖啊,在被卖入春风楼之前,有个做些小生意的老相好,两人是从北方逃亡至此的流民。这老相好根本没钱赎她身,只能月月来这楼里相会,也不知怎的,有一段时日变得身无分文,万红袖竟然将自己卖身得来的钱悉数给了他。后面他偷偷闯入春风楼时,正巧撞见万红袖在接客,上去就把那客人打了一顿,这客人可是个大人物,最后被人拖到春风楼外差点儿打断了腿。万红袖啊万红袖,为她介绍了张公子这么好的客人不够,却只想着拿钱去养穷男人,呵~”迎杏轻笑一声,不屑的神色中夹杂着几丝怨恨。

“那你看此人眼熟吗?”章显将画像打开,迎杏走近细细瞧了半天,最后摇摇头。

“不曾见过。”

“果真如此。”雍厉在一旁说道,“看来她在撒谎。”

“这里没你事了,退下吧。”章显将画卷收置于盒内,转身看向雍厉,“画像是假,我们无从得知萧长泽真实面目,妓馆也不会记录客人居住地,找到他不是件易事。”

“只能等明日张贴告示,再同大相国寺其他摊主问话了,不过迎杏的说辞也不能全信,竞争是真,这么些年感情也并非不可能是真,要不然她方才的话里行间怎么有些怨恨万红袖心里只想着萧长泽,还为她介绍所谓的富商张公子。”

章显愣了片刻,说道:“不无道理,咱们的确不能就这么快速断定是萧长泽,那现在即刻前往李氏香铺,说不定还有其他线索。”

从妓馆出来后,好在街道上人烟稀少,一行人策马来到李氏香铺并未花费太久时间。

“砰砰砰——”一名小卒敲着李氏香铺的大门,“砰砰砰——”

敲了许久无人应答,雍厉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草棚下躺着一乞丐,便走了过去,手里的烛火刺醒了乞丐,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高大无比的雍厉和不远处的官吏,立马精神起来,跪在雍厉面前连磕几个响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没有偷窃,没有偷窃。”

“别磕了,找你问件事。”

“大人请问。”

“李氏香铺,”雍厉抬手指向李氏香铺的匾额,“怎么没人?”

“小的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昨日黄昏后这店便关着,今日也是如此,听说这店铺老板去了其他县购买香料。”

“哪个县?”

“这小的就不知了。”

“多谢,给你。”说罢雍厉便取出几枚钱币递给了乞丐,乞丐又连忙磕头道谢。

章显瞧着雍厉从草棚下回来,急切问道:“有新线索?”

“这家店铺老板早不走晚不走,偏就在昨日出了城。”

“线索又断了,看来只能等明日了,那咱们先回大相国寺复命。”

丑时,刘豫在椅子上强撑着睡意,两眼微闭,歪着脑袋,一下一下地磕点着头。太子与石扶光在一侧等候雍厉回到寺中,看到这番情景,太子朝着张贵挥了挥手,张贵立马佝偻着腰来到太子身旁。

“你们服侍齐帝回大内歇息吧。”

“可殿下……”

“不行!殿下都还守着呢,朕哪有回去的道理。”刘豫恍惚中听到了二人的细语,立马强睁了双眼。

“身体要紧,齐帝还是先行回去吧,扶光,你随齐帝一同回大内。”太子给石扶光递去了一个眼神,石扶光本想开口说些什么,耳边忽然传来马蹄声。

“应该是雍厉他们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雍厉与章显下马后便火急火燎地赶来,言简意赅地向他们禀明了这几个时辰所发生的事。

刘豫悠然的笑意在脸上蔓延开来,他对着章显点点头说道:“不愧是我大齐能臣,短短几个时辰内,真相便要水落石出了,看来司直一职,委屈你了。”

“臣分内之事,只要为陛下为大齐做事,无所谓职位高低。”

雍厉在身后看着章显一副阿谀奉承的嘴脸,实在是嗤之以鼻,这其间多有疑惑之处,只能在回了大内才可悉数告知与太子和扶光二人。

第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雾气弥漫着汴京城,街角巷子里的房瓦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中还夹杂着包子味儿。

石扶光被授予协同查案权,也算是大理寺一员了,今日五更便来到大理寺,章显才将幞头戴齐便看见石扶光从外边进来,立马走上前去,微微曲着身子招呼道:“章显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算起来我也不是正经官,幸得太子与齐帝赏识信任,昔日虽常阅中原律义,却也只是纸上谈兵,哪里比得过有诸多办案经验的章司直。”石扶光与太子雍厉二人回到大内后,听雍厉将昨夜蹊跷之事一一道来,对这章显更多了一分怀疑。

“告示已连夜张贴在各个集市了,近五日在大相国寺摆摊的商贩们都会陆续前往大相国寺,画像也已备好,开封府的人也将于今日出动,在各个坊市查找和契丹人有过交易的铺子和摊贩,全力对萧长泽此人实行通缉追捕,只是没有准确的画像,一时半会难以找到。”

“萧长泽的嫌疑的确最大。昨日你说方丈死因需要在大理寺内继续查明,可有查出果真是草乌毒?”石扶光的表情慢慢消失,望向章显的眼神复杂难辨,但能确认的是,目光中隐隐夹带着一丝阴寒幽深之感。

“确实是草乌毒,且方丈的手臂上也有抓痕,想来便是那名女子的。”

石扶光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随后范宪觉也来到了此处。

“既然如此,你先拿着画像去大相国寺,我随范少卿去会一会那个富商张公子。”

在第二甜水巷一带,高阳正店算是极为有名的酒肆,三层高,平面呈八角形,楼顶为三重檐攒顶式,布有绿色琉璃瓦,每层檐转折处翼角高翘,内置旋状木梯,是京城里的纨绔子弟,文人墨客钟爱之地。

好在这家店的东家张公子不像李氏香铺的老板一般,在最紧要的关头突然消失。大理寺一行人来到高阳正店后,店小二立马向张公子传了消息,张公子便将二人迎入了二楼最大的一间房中。

“汪——”忽然从房中传来一声狗吠,惊得范宪觉一抖。

“去,出去。”张公子将房中的大犬撵出,又对二人赔罪道,“惊扰二位大人了,不知如何称呼二位大人?”

石扶光接过小二递来的茶,并未品尝便将其放置在了桌上,他抬眼,意外撞入张公子目光之中,淡漠而又隐晦不明,仿佛自己已经被看穿一般,竟有些不自在起来。

“我不重要,这位是大理寺的范少卿。”

“今日前来只是想询问一些事情,你只需要如实回答即可。”

“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前日你在何处?”范宪觉走到窗边,将紧闭的木窗开了一个小缝,透过缝隙,甜水巷的街面一览无余,甚至还能隐约见到远处大相国寺红墙绿瓦。

“听曲儿。”张公子弯了弯嘴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就在此地?”石扶光询问道。

张公子提了提眉,点点头。

“听谁唱曲儿?”范宪觉从窗边走回至桌前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张公子。

“春风楼的万红袖。”

“听闻张公子识香无数,不知可否辨别这是何香?”范宪觉取出一瓶蔷薇水放在桌面上,张公子将其拿起,取下塞子,轻轻扇动瓶口上方,随后皱眉即刻将塞子塞回。

“这是蔷薇水,在下最不喜欢的便是这个味道,前日万红袖来时便是这个香味,所以便让她下次来时换另一种香。”

“那你可有推荐的香铺?”

“甜水巷最不缺的便是香铺,这周围的林氏香铺,梁记香铺,李氏香铺都是,万红袖去了哪家我便不知了。”

石扶光与范宪觉二人面面相觑,这张公子确实也无须隐瞒什么,于情于理都无任何动机。

“今日叨扰了张公子,多有不便,那我们便先行离开了。”

“恭送二位大人。”

石扶光出了大厅后,又回头扫视了一眼,范宪觉见此在一旁问道:“可是有什么蹊跷?”

“看不出,只是这张公子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着有些不自在。”

“大概是觉得像您这样身型高大又长得如此温文儒雅在中原比较难见吧。”

“但愿如此。”

从高阳正店到大相国寺坐马车只需要一刻钟,到大相国寺时,那些商贩摊主们早已抵达了。

“如何?画像上的是不是萧长泽?”

石扶光与范宪觉来到殿前,章显闻声后立即转身回禀道:“石大人,范少卿,这些摊主都不曾见过画像上的人,看来万红袖应该撒了谎。后面又询问了他们是否听过萧长泽此人,只有两个摊主听过这个名字,但也不是十分了解。”

“那两人在哪儿?”范宪觉问道。

“属下这就叫人传唤。”章显朝着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将二人带来,不一会儿身着两个粗布衣裳的商贩便被领到此处了。

“你们认识萧长泽此人?”

两个商贩点点头,范宪觉走近二人跟前继续问道:“他平日都在什么位置摆摊?”

“那棵树下。”一名商贩指了指红墙旁的一棵银杏树。

“命案发生前你们也在此处设摊吗?”

“在的。”

“那可有见到萧长泽?”石扶光询问道。

“那日太忙了,都没注意谁在不在,但是记着前一日去方丈那儿缴纳费用时,曾看见过他。对了,这人还欠我一百文,上月他那药材浸水生了霉亏了一大笔钱,便找我借了三百文,至今还未还够。”一名商贩说着说着便来了气,神色里透着不悦。

“你去叫画直来此。”范宪觉偏过头去对章显吩咐道,随后又望向那名商贩,“烦请你将萧长泽的面貌特征一一说来,我们在全城搜捕,必定为你追回那一百文。”

画直来后,两名商贩根据自己脑海中的印象将萧长泽的面貌描述了出来,画直画好后的人较为清瘦,脸颊微微凸起,鼻梁挺直,双眼深陷,都是单眼皮,下巴较尖,头发微微卷曲,活脱脱一个契丹人面貌。

“按照这幅画,命大理寺所有画直画上十份,张贴于各大集市,城门。”范宪觉将画像递给章显,又转身对另外两名小卒说,“你们两个去春风楼盯紧万红袖,一旦发现她有异样,立马禀告。”

“是。”

“萧长泽是杀死方丈的凶手无疑了,若是说萧长泽因为要替万红袖报仇杀害了方丈,那前日里想要告发的走卒又是谁杀害的呢,萧长泽没有理由杀害他啊。”范宪觉额头微微的褶皱,流露出深思。

“但万红袖为何前往方丈室内亦有诸多疑点,还有御街那名走卒要告发大相国寺的究竟是什么?”石扶光紧锁眉头,朝着大相国寺的宝殿望去,余光忽然看见被围起来修葺的藏经阁,忽然联想到那名走卒的着装,“修葺?”

“什么修葺?”

“报——范少卿,有两名女子在城外黄家村附近的河沟里发现一名身着契丹人服饰的尸体。”

“契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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