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水乡

他们谁都没有把那句话完整说出来。

院子里的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斜,河对岸的灯先亮了一盏,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细细一串沿着水岸铺开,倒进河里,碎成晃动的光。

穹景昼靠在藤椅里歇了一阵,他睁开眼,看见河边灯影一点点亮起来,忽然说:“出去走走?”

白林立刻看他,眉头皱着:“你不累?”

“不累。”

穹景昼答得很快。

他说完起身,却没往院门走,反而进了屋里。

白林坐在原地:“你干什么?”

“换衣服。”穹景昼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你也换。”

“我换什么?”

穹景昼拎着两个衣袋出来。

一个深色,一个浅色。

白林看见那两个袋子,眉心慢慢皱起来:“你又准备了什么?”

“衣服。”穹景昼答得很理直气壮,“来都来了,总要有点氛围感。”

他把浅色那个袋子递给他,“你的。”

袋子里是一套很浅的改良新中式。

月白色立领上衣,盘扣做得细巧,外面搭一件淡青灰的短外套,布料摸起来软而挺。

下身是深灰长裤,线条利落,颜色干净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白林看了几秒:“你给我买这个干什么?”

“拍照。”

“谁要拍照?”

“我。”穹景昼说,“我想拍。”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白林反而卡住了。

穹景昼低头解自己的衣袋:“放心,不丑。给你挑了最没花的,连个刺绣都没有。”

“我谢谢你。”

“不客气。”

白林盯了他两秒,最终还是拎着衣服进了里间。

穹景昼给自己准备的是一件墨青色的立领外套,布料比白林那身更深,剪裁也更收腰。

白林出来的时候,穹景昼正在镜子前扣袖口。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

然后就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

白林被他看得发热:“看什么。”

穹景昼回神,笑了下:“好看。”

“很适合你。”

白林立刻移开视线,假装看窗外的灯:“少来。”

“那我少说点。”穹景昼又拿出一个小盒子,“出门前还得装备一下。”

白林看着他从盒子里拿出细框平光镜、深色口罩,还有一顶帽檐很低的黑色帽子。帽檐边沿垂着一层极薄的黑纱。

“走啦。”穹景昼戴好,冲他招招手,帽檐的薄纱轻轻晃了一下。

院门一开,外面的夜色和水汽一起涌进来。

临河小路不宽,两侧灯笼不算明亮,暖黄的光一盏盏悬在檐下,照出斑驳的墙影。

河面很近,水流慢得像静止了,偶尔有小船从桥洞下过,船尾一点红灯,轻轻晃进水里,拖出长长的光痕。

他们沿着河慢慢走。

走到一座小石桥旁时,桥头正站着三个穿古风衣裙的女孩子。

她们发间都别着玉簪,手里提着兔子灯,正对着桥栏比划角度。

“这里灯好看,可是自拍拍不全桥洞。”

“找个人帮忙吧。”

最先回头的女生正好看见他们。

三个女生一时都没说话,还是披着青绿色披帛的那个先反应过来:“你好,可以帮我们拍张照吗?”

穹景昼伸手接过手机:“当然可以。”

白林靠在桥栏边看着他,他拿着手机,姿态随意,偏偏又专注得很,微微侧着头找角度,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对焦。

穹景昼没随便按快门,而是先让她们往桥栏边站一点,又指了指旁边垂下来的灯笼:“往右一点,桥洞和船都能露出来。”

三个女生很听话地挪过去。

“再往左一点,灯笼光刚好打在脸上。”

拍完后,穹景昼把手机递回去:“看看。”

三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头看照片,立刻发出小声的惊叹。

“哇,这张好好看!光影绝了!”

“连船尾的灯都拍到了,太会了吧!”

“谢谢谢谢,你也太会拍了。”

说完,她们又不约而同地看向白林和穹景昼。

一深一浅,站在暖黄的灯影里,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三个女生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白林看见了,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穿月白长衫的女生笑着问:“你们要不要也拍一张?你们这身衣服好配,不拍太可惜了。”

白林立刻说:“不用。”

穹景昼偏头看他:“来都来了。”

他说着,已经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麻烦了。”

女生接过手机,笑得很明显:“不麻烦,你们站桥边吧。白发那位可以稍微往旁边一点,你比他宽,会把旁边这位挡住。”

穹景昼听见这句,立刻浮出一点憋不住的笑。

白林扫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穹景昼往旁边退了半步,站到白林肩侧,“显得你很可靠。”

拿手机的女生举起手机:“对,就这样。深色衣服那位可以再靠近一点,不然画面太散。”

穹景昼倒是很听话,又往白林身边靠了些,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白林站得笔直,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好般配啊。”粉裙女生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

白林下意识地解释:“不是——”

他说得太快,太急,反而有点欲盖弥彰。

三个女生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

“看镜头。”女生提醒。

白林抬眼看向镜头。

快门声响了一下。

女生看了看画面,又说:“再来一张吧,深色衣服那位不用看镜头也行,刚才那个侧影角度很好。”

穹景昼没有看镜头。

他偏着头看向白林。

第二声快门响起。

白林在余光里看见他的眼神,耳朵瞬间烧得厉害。

拍完后,女生把手机递回来,笑着说:“真的很好看,你们站在一起特别搭。”

白林这次没再解释。

他只是低下眼,看着桥面的青石缝:“走了。”

穹景昼接过手机,道了声谢,跟上去。

走出几步,白林没听见他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穹景昼正低头看照片。

白林皱眉:“没拍好?”

穹景昼把手机按灭,摇摇头:“很好看。”

“这块景确实挺好看。”

穹景昼低低笑了一声:“嗯。”

他没有告诉白林,他根本没看景。

穹景昼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跟上来时,白林已经走到了桥下。

河边灯影一盏盏亮起来,水面浮着细碎的金色。小路两旁有不少铺子,卖桂花糕的、卖碧螺春的、卖手作木簪的,门面都不大,灯却暖,檐下挂着木质招牌,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白林走到一家铺子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里面摆着些玉扣、平安结、木质书签和香囊,颜色都不艳,挂在深色木架上,像一排小小的影子。

穹景昼偏头看他:“想看?”

他说完,自己先掀开门帘进去了。

白林沉默两秒,还是跟了进去。

铺子里有淡淡的草木香,角落的小炉子上温着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板是个头发半白的女人,见他们进来,笑着说:“随便看,都是手工做的小东西,不贵。”

穹景昼站在架子前,垂眼挑了挑。

他今天遮得严,帽檐压着,薄纱挡住半张脸,手却露在灯下。手指很白,指节瘦长,拨过那些红色的挂绳的时候,看得白林眉心又皱了下。

太瘦了。

明明以前没有这么明显。

穹景昼拿起一枚很素的白玉扣。

玉不大,圆润通透,下面坠着一小段淡青灰的线穗,安静得很。

他回头看白林:“这个怎么样?”

白林看了一眼:“你问我干什么。”

“给你买。”

白林立刻皱眉:“我不要。”

“出来玩,总要买点没用的。”穹景昼把玉扣放在掌心掂了掂,“太有用的你又嫌我管你。”

白林被他说得噎了一下,没说出话。

老板在旁边笑:“这枚挺衬这位小同学,颜色清爽,不抢人,还能保平安。”

穹景昼听见“小同学”三个字,刚想笑,就被白林冷冷瞥了一眼。

他立刻忍住笑,把玉扣递给老板:“就这个。”

老板包好玉扣,又顺手指了指一枚墨青色的平安结:“这枚也和你们衣服配,编得很结实,要不要一起?”

穹景昼还没说话,白林已经把那枚墨青平安结拿起来递给老板:“一起。”

穹景昼看着他,眉梢微挑。

“给我的?”

白林冷声:“不然呢?给小白?”

从铺子里出来时,白林本来要自己拿那枚白玉扣,穹景昼没给。

“回去再给你。”他说。

“现在给。”

“就不给。”

白林看他:“你幼不幼稚?”

“幼稚。”穹景昼答得很自然,“我现在是病号,可以幼稚一点。”

他们从石桥下来后,沿着河又往前走了一段。

白林本来已经准备跟着穹景昼去夜船码头,走到一条小巷口时,脚步忽然停了。

巷子里有家很小的店。

门头不大,黑色木牌上写着“月栖”两个字,旁边挂了一串细小的银风铃。

玻璃窗里摆着水晶簇、香薰蜡烛、手写花茶牌,还有几副摊开的塔罗牌。

穹景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想进去?”

白林没立刻答。

他认得这个招牌,李璐之前给他发过的消息。

她说这家店在网上挺火,信不信无所谓,反正里面很好看,路过可以进去逛逛。

白林站在门口,看着玻璃窗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石头和摇曳的小灯,竟然有一点点好奇。

“看看。”他说。

“行。”

风铃叮铃响了一下。

店里比外面暖,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和柑橘味。墙边木架上摆着各种水晶和能量石,标签写着白水晶、月光石、黑曜石、海蓝宝。

另一边是玻璃花茶罐,里面装着玫瑰、茉莉、桂花、陈皮和洛神花,颜色鲜艳好看。

白林拿起一块浅蓝色的海蓝宝看了看。

灯光穿过去,石头内部有细细的冰裂纹路,像冻住的海浪。

穹景昼站在他旁边:“喜欢这个?”

白林放回去,摇了摇头:“随便看看。”

店主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深色棉麻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气质很安静:“水晶不懂可以问,花茶可以试闻。塔罗今晚也可以看。”

穹景昼扫了眼柜台后的木质牌子。

单问。

三问。

关系牌阵。

他的目光在最后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白林也看见了。

两个人的视线在那块牌子上短暂碰了一下,又飞快地错开。

穹景昼先开口:“测不测?”

“你信这个?”

“信不信不说。”穹景昼靠在木架上,指尖轻轻拨弄着一串干花,“但出来玩,总得做点有意思的事。”

白林沉默了几秒。

“可以试试。”

穹景昼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眼神动了一下。

白林已经转头看向店主:“关系牌阵。”

店主笑意温和:“两个人一起问,还是一个人问?”

“我一个人。”

穹景昼看向他。

白林已经抬脚往里间那道深蓝色的帘子走:“你在外面别动。”

穹景昼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无奈地笑了笑:“我还能去哪?”

白林没回头,声音从帘子后面传过来:“你最好是。”

帘子轻轻垂下来,把外间的暖光和细碎的声音隔开了一半。

里间很小,只有一张圆形的木桌,两把藤椅。桌上铺着深蓝色的丝绒桌布,旁边放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墙角点着一支线香,味道很淡,是檀香混着一点雪松的气息。

店主把一副塔罗牌拿出来,在手里慢慢洗着,牌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想问什么样的关系?”

白林坐在桌前,手指搭在膝盖上。

“一个人。”

“恋人?”

白林停了很久,才低声说:“不是。”

说完,他又觉得这个答案太轻。

他垂下眼,看着桌布上的纹路,补了一句:“也不是普通朋友。”

店主点了点头,眼神了然。

“明白。心里想着那个人就好。这个牌阵会看你、对方、关系现状、阻碍、建议,还有如果继续按现在这条路走下去的大致趋势。”

白林“嗯”了一声。

他把手放到冰凉的牌堆上方,停了几秒,抽出了六张牌,一字排开。

第一张翻开。

月亮。

幽蓝的夜色里,月亮挂在天上,水面倒映着它的影子,两只狗对着月亮狂吠。

“这是你现在的位置。很多事你其实已经感觉到了,但你不敢完全相信。你怕自己看错,所以总是先把所有东西都往坏处想。”

白林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张翻开。

圣杯国王。

穿着蓝色长袍的国王坐在水边,手里捧着一个圣杯,神情平静而温柔。

店主的手在牌边停了一下。

“这是对方的位置。”

她顿了顿,“很深的感情,而且非常克制。不是没有感情,也不是普通的照顾和关心。但他把所有这些都死死地压住了。”

白林低头看着那张牌。

像极了穹景昼。

那个总是笑着,总是说没事,总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的人。

店主继续道:“他对这段关系很保护,也很防备。像是明明很想靠近,却又一直提醒自己不能靠得太近。”

白林点了点头。

第三张。

倒吊人。

一个人双手背在身后,一只脚绑在树枝上,脸上却没有痛苦的神情。

“这是你们现在的关系。”店主说,“悬着。”

白林猛地抬眼。

“不是没有结果,也不是没有感情。是停在半空,谁都没有真正落地。没有人敢把话说死,没有人敢先迈出那最后一步。”

第四张。

命运之轮逆位。

巨大的轮子倒转过来,上面的符号都颠倒了。

店主这次沉默得更久。

“这是阻碍。”

她看着牌面,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这里不像普通的第三者,也不像单纯的误会。更像是一种不可抗力。它会让你们反复回到同一个位置,明明想往前,却总是被莫名其妙地拉回来。”

白林没有完全听懂。

可“反复”“拉回来”这几个字落下时,他的心口还是莫名一沉。

第五张。

女祭司。

穿着白色长袍的女祭司坐在两根柱子之间,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冷静而神秘。

“这是建议。”

“暂时不要说破。”

“女祭司代表隐藏、沉默、秘密。它不是在否认你们的感情,而是在提醒你,有些事现在说出来,反而会破坏现有的平衡。”

白林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说不出话。

原来连塔罗牌都在告诉他,不能说。

最后一张牌迟迟没有翻开。

店主的指尖停在牌背上,像也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是如果继续按现在这条路往前推,可能出现的趋势。”

白林看着那张背面画着月亮的牌。

“翻吧。”

店主翻开了最后一张牌。

高塔。

灰色高塔被一道闪电劈开,塔顶燃起熊熊大火,两个人从塔上坠落,碎石和火光漫天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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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破碎的你
连载中猫儿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