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难题

太狼狈了。

可他控制不住。

白林显然比他更慌。

他手忙脚乱地伸手关掉水龙头,卫生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他扯了旁边的纸巾,攥在手里,又不知道该不该直接往穹景昼脸上按,举着纸巾的手停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你别哭啊。”白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无措的恳求,“我错了。真的。我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

穹景昼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又掉了一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来,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白林这下彻底乱了阵脚。

“景昼。”他把纸巾塞到穹景昼手里,又笨拙地握住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一样,“我不问了。你喜欢谁都行,不想说也行。你别哭了好不好?”

穹景昼的喉结滚了一下。

白林每一句“我错了”,每一句“你别哭”,都轻轻敲在他的心上,把他一直强撑着的那层坚硬的外壳,一点点敲得粉碎。

他那么想告诉白林。

想告诉他,我喜欢的人就是你。

想告诉他,我从来没有想过别人。

可他不能。

于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更难看的沉默。

白林见他不说话,更急了:“你说句话。”

穹景昼低头,用纸巾轻轻按住眼睛,吸了吸鼻子。

“说什么。”

白林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心疼得厉害。

“骂我也行。”他重复道,声音很轻,“想打我也可以,只要你别哭了。”

穹景昼按着眼睛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手,看着白林,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里带着明显的鼻音,眼睛红红的,难看得很,却又温柔得不像话。

“我骂你干什么,打你干什么。”

白林站得很近,眼神还慌着。

穹景昼看了他一会儿,眼眶一热,又掉了一滴眼泪。

“你怎么又——”

“白林。”穹景昼打断他,声音很轻,“你刚才说你不舒服。”

“告诉我,为什么不舒服。”

白林握着穹景昼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穹景昼的眼睛还湿着,眼尾红红的。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白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可他还是想听白林自己说。

可他不敢直接问。

不敢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更不敢让白林把那句最直白的话说出口。

他怕说得太直,下一秒,摆渡人就会出现在镜子里看着他们。

所以他只能绕这么大一个弯,剩下的路,就让白林自己走。

白林一下说不出话了。

他的手还握着穹景昼的手腕,掌心下是温热的皮肤,是细而乱的脉搏。

白林的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

“你都哭成这样了,还问这个。”他别开脸,不敢看穹景昼的眼睛。

穹景昼的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嗯。”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哭成这样了,也想问。”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穹景昼以为他不会说了,白林才很小声地开口:“我不知道怎么说。”

穹景昼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白林攥着他的手腕,指尖一点点收紧。

“就是……”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看见你和别人站在一起,我不舒服。”

穹景昼的眼睫,微微一颤。

“听你说你有喜欢的人,我也不舒服。”

白林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一字一句,砸在穹景昼的心上。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说到这里,已经等于把半颗心递到了穹景昼面前。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脸色却有些发白。

可他还是继续往下说了。

“我知道我这样很奇怪。”

“不奇怪。”穹景昼立刻说。

白林抬起头看向他。

穹景昼的眼尾还是红的,脸上那点湿意还没完全擦干净,眼神却异常认真。

白林立刻别开脸,像是怕自己再看下去,就真的什么都藏不住了。

“你别哄我。”

“我没哄你。”穹景昼说,“不奇怪。”

白林沉默了几秒,忽然又低声开口。

“我不想你一直把我当小孩。”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终于把藏在心底最深处、最难堪的那点东西,全都挖了出来。

“我知道以前我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甘,“小学、初中,可能都是。你照顾我,给我买东西,带我回家,什么都替我想好。”

他停了一下,直直地看着穹景昼的眼睛。

“可我现在不是了。”

“所以我不舒服。”

穹景昼的心里,一阵钝痛。

如果没有那些该死的规则,没有摆渡人,没有世界重置,他现在就该伸手把白林抱进怀里。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白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和不安,什么都不能说。

白林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立刻补了一句,语气硬了回去,却没什么力气。

“我不是管你。”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就是不舒服。”

这句说完,卫生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远的橹声,轻轻飘进来。

穹景昼没有立刻回答。

他红着眼睛,静静地看着白林,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才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白林皱起眉,心里一紧:“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舒服。也知道你不是小孩了。”

这句话出口时,他看见白林的呼吸猛地一滞,眼前的少年,还是青涩的样子,眼睛亮得要命。

穹景昼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

明明已经活了两辈子,明明知道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偏偏还是会被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逼到缴械投降,逼到心口发颤,逼到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想再往前走一步。

他一点都不生白林的气。

他只是在想——

白林怎么能这么好。

好到让他连认栽,都心甘情愿。

——

白林想问什么,最后没敢问。

穹景昼也没敢说。

最后还是白林先把叠好的纸巾塞进他手里,声音硬邦邦的:“那你别哭了。”

穹景昼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白林没理他,转身先走出了卫生间,背影绷得很紧。

两个人重新回到院子里时,已经下午四点钟了。

刚才那场几乎失控的坦诚,像被卫生间那扇木门隔了一层,可谁都知道,它没有过去。那些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话,都像种子一样,落在了心里。

穹景昼在藤椅上坐下,眼尾还带着一点未褪的红。

白林没说话,重新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到他手边:“喝。”

穹景昼低头看了眼冒着热气的杯子,笑了下:“刚才不是喝过了?”

白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穹景昼立刻端起杯子,乖乖喝了一大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刚才凉透的心。

白林这才满意,坐回了另一张藤椅上。

两个人又隔着那张小圆桌,安安静静地坐着。

只是这一次,谁都没法再假装只是在晒太阳、只是在休息。

穹景昼捧着杯子,手指被热水暖得渐渐有了温度。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白林。”

“嗯。”

“我也问你个问题。”

白林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警惕:“什么?”

穹景昼没有立刻看他,视线落在院墙外静静流淌的河水上。

“如果有个人。”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着,“对很多人都很礼貌,也会笑,也会在别人被欺负的时候帮忙说两句话。”

“可是他只会因为某一个人不高兴,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只会因为某一个人三周不在家,觉得偌大的房子空得厉害;只会在去接那个人之前,提前把路、酒店、药、换洗衣物,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

白林的身体,慢慢僵住了。

穹景昼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你觉得那个人,对他来说,和别人一样吗?”

白林没有说话。

河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河水的湿气,吹动了桌上的纸巾。小碟里的雪梨还剩两块,已经被放得有些凉了,泛着淡淡的光泽。

白林那么会解题,那么擅长从蛛丝马迹里找到最终的答案。

这道题的条件,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连一点隐藏的陷阱都没有。

答案就在嘴边。

可他不敢拿。

他低下眼,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你在说谁?”

穹景昼轻轻笑了一下:“我在问你题。”

“这算什么题。”白林抿紧唇。

“很难的题。”穹景昼说,“我解了很久,都没解出来。”

“你又不是不会。”

“我会不会不重要。”穹景昼的眼神很认真,“我想知道你怎么解。”

白林看着他。

他知道穹景昼又在绕弯子。

可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再假装听不懂。

他的指尖有些发麻,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一样。”

过了很久,白林才低声说。

穹景昼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白林攥紧了杯子:“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想听听你说。”

“你是不是有病。”白林猛地抬眼,“这种事还要别人替你说?”

穹景昼看着白林泛红的眼眶,心里又疼又软。

“嗯。”他低声说,“我有病。”

白林一下被堵住了。

“所以你帮我看看。”穹景昼看着他,“这道题,到底该怎么解。”

白林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

可他还是顺着他的话,答了。

“如果是这样。”白林的声音很低,“那个人应该很重要。”

穹景昼没有说话。

白林听不见他的回应,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过了很久,穹景昼才又开口:“只是重要?”

白林的眼神轻轻一颤。

“不是……”

穹景昼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只是看着白林,眼底压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白林忽然觉得喉咙发堵,他低声问:“那你为什么不说?”

穹景昼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语气尽量轻松:“因为说了会很麻烦。”

“麻烦?”

“嗯。”穹景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水,“会把很多事,弄得很难收场。”

白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冷。

“你总是这样。”

穹景昼怔住了。

“说一半,留一半。让我猜,又不让我问。”白林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刀子,划在穹景昼的心上,“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穹景昼看了他很久,最后,他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别猜坏的。”

白林抬眼看向他。

穹景昼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温柔。

“别把自己想成不该有的位置。”

“也别把别人,放到你的位置上。”

白林忽然想起很多事。

穹景昼半夜偷偷靠近他,又在他开口后慌忙退开。

穹景昼发现他混进应援群,没有嫌弃,只说你是在保护我。

穹景昼把所有旧物都收着,高中之后却不再写字。

穹景昼在基地门口说,家属来认领了。

穹景昼说,我想死你了。

这些东西连起来,答案已经不是“也许”。

白林盯着穹景昼,很久都没有眨眼。

这一刻,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往耳边冲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

“你这人挺烦的。”

穹景昼愣了愣,随后低头笑了。

笑得很轻松,也很疲惫。

“我知道。”

他没有再逼白林,也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他知道已经够了。

再往前一步,他怕自己收不住,也怕白林收不住。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梨,把小碟往白林那边推了推:“吃点吧,你喜欢的。”

白林盯着那几块切得整整齐齐的梨,没动。

穹景昼又说:“等会儿真的晒会儿太阳,晚上我带你去看灯。沿河的灯都亮了,很好看。”

白林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骂他。

这个人刚把他的心搅成了一团乱麻,现在又若无其事地让他吃梨、晒太阳、看灯。

好像刚才那场差点让两个人都崩溃的坦诚,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看着穹景昼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疲惫,心里的那点气,又不知不觉地散了。

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杯子。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问,也不知道再问下去,穹景昼会不会又变成刚才那种几乎喘不过气的样子。

最后,他只是低头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

很甜。

也很凉。

凉得他牙齿都有点酸。

他皱了下眉,把小碟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你别吃,凉,对胃不好。”

“好。”

穹景昼乖乖地应着,听话得像个孩子。

两个人没再继续刚才那个沉重的话题。

可那些说出口的话,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都已经悬在了他们中间,像廊下的暖灯一样,散发着淡淡的、温柔的光。

白林坐在暖融融的夕阳里,手里捧着温热的水杯,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热。

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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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破碎的你
连载中猫儿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