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基地门口开出去,路边的香樟树连成一片灰绿色的海,慢慢往后退。清淮比宴京湿润太多,下午的太阳也不烈,柔和的光落在白墙灰瓦上,朦朦胧胧的。
过了十来分钟,白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路不对。
这不是去高铁站的方向,也不像要上高速。
他偏头看向穹景昼,眉头皱了起来:“去哪?”
穹景昼懒懒地摊在椅背上,答得自然:“往南一点,有个水城,离这儿不远。”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来之前。”
白林:“……”
穹景昼没躲他的目光,笑意浅浅:“那我现在正式问一句——白林同学,想不想玩两天再回去?”
白林愣住了:“玩两天?”
“嗯,正好周五。”穹景昼说,“你刚考完试,我也难得出来一趟。直接回家有点亏。”
白林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他:“你身体行吗?”
“药带了,换洗衣物带了,王阿姨知道,医生也说短途出行没问题。今天不折腾,到那边先吃饭,再好好休息。”
白林盯着穹景昼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精神确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眼底也有了光彩,眉头才稍微松开一点。
“你要是觉得累,我们就回去。”
“好。”穹景昼立刻坐直了些,眼里闪着光,“那就这么定了。”
车继续往南开。
越往前,河道越多。宽窄不一的河水从城里穿过去,青石桥低低地横在河面上,桥边立着深色的木栏杆。岸上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偶尔有几株还没落尽叶子的香樟,枝条软软地垂向水面。
这里比清淮训练基地附近更像一个真正的江南水城。
安静,湿润,连时间本身都在这里驻足。
车拐进一条临河的石板路时,下午的太阳正好偏西,金色的光洒在河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金箔。
穹景昼偏头问他:“喜欢这里吗?”
白林看着窗外。
一只乌篷船从桥洞下钻出来,船尾的艄公慢悠悠地摇着橹。河边有老人提着竹篮慢慢走过,手里拎着刚买的热茶。
“还行。”
穹景昼笑了:“又还行。”
白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挺喜欢。”
“想得美。”
穹景昼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定位:“一会儿到了先吃饭。你要是不累,下午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晚上有力气,再沿河走走看灯。”
车最后停在一家临河的酒店门口时,刚过下午两点。
说是酒店,其实更像一片藏在水巷深处的私家院落。门口没有醒目的霓虹灯招牌,只挂着一块深色的老榆木牌,上面刻着两个浅淡的字,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白林下车时,第一眼还是先看向穹景昼。
穹景昼动作慢了半拍,但站得还算稳,只是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点。
“没事。”他轻轻摆了摆手,“就是有点晕。”
礼宾快步走过来,接过他们的行李,微微躬身:“穹先生,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午餐也按您提前订的菜单备着,是现在送到院里,还是二位先休息一会儿?”
白林立刻看向穹景昼:“你连饭都提前订了?”
穹景昼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清俊的脸:“你考完出来到现在,除了车上的半瓶水,什么都没吃。”
“你不也没吃。”
“所以一起吃。”
大堂不大,铺着浅色的青石板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龙井茶香。
临窗的位置正对着河,水面离得极近,有船经过时,晃动的光影会在窗格上一晃而过,像流动的画。
前台办入住时,工作人员送上两杯欢迎饮品。
一杯冰糖梨水,一杯绿茶。
穹景昼把那杯热梨水推到白林面前:“你的,润润嗓子。”
白林没接:“你喝。”
“我喝茶就行。”
“你喝什么茶,你不能碰咖啡因。”
礼宾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像什么都没听见。
白林伸手把那杯淡茶拿到自己这边,又把热梨水推回穹景昼面前:“喝这个。”
穹景昼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看我干什么。”白林板着脸。
“没什么。”穹景昼端起热梨水,轻轻抿了一口,“被管得很舒服。”
白林闻言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入住办完,礼宾带着他们穿过一条短短的回廊。
回廊外就是水。
院墙不高,墙外的河道几乎贴着墙根。路边种着一小片青竹,即使是冬天,也依旧青翠。地面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上去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们住的是一处独立的临水小院。
院门推开,里面有一棵矮矮的腊梅树,枝桠稀疏,却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树下摆着两张藤编的躺椅和一张小圆桌。廊下是整面的落地窗,米白色的窗帘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宽敞的起居室。再往里,是卧室和一间临河的茶室。
行李刚被送进屋,午餐也跟着送了上来。
木桌摆在廊下,热菜一道一道轻轻放好。盐水鸭切得整整齐齐,皮白肉嫩;大煮干丝盛在细白的瓷碗里,汤色清亮;蟹粉狮子头用小盅单独盛着,汤面浮着一点金色的蟹油;旁边还有一份炒饭,米粒分明,虾仁、鸡蛋和青豆搭配得颜色鲜亮。热气袅袅地腾上来,很快把院子里那点湿冷压了下去。
白林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又看向穹景昼:“你点这么多?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第一次来,总要尝尝当地的特色。”穹景昼把筷子递给他,“而且你考试这两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吃了。”
“吃了和好好吃饭是两回事。”
穹景昼夹了一片最嫩的盐水鸭放到他碗里:“这个你吃,不油。”
白林低头看着碗里的鸭肉:“你不吃?”
“不吃凉的。”穹景昼很自觉地给自己盛了半碗炒饭,“我胃不好,白神不让。”
白林被他噎了一下,抬眼看他:“你知道就好。”
穹景昼低头笑了。
白林低下头,夹起碗里的盐水鸭,咬了一大口。味道清淡,咸香干净,肉质嫩得几乎一抿就化。
穹景昼一直看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白林咽下去:“还行。”
“又还行。”
“挺好吃。”白林停了停,“行了吧。”
穹景昼笑出声,笑着笑着又轻轻咳了两下。
白林立刻皱眉,把那碗没动过的豆腐羹推给他:“别笑了,快喝汤。”
“好。”穹景昼乖乖地喝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在廊下,安安静静地吃了这顿迟来的午饭。
院外偶尔有乌篷船经过,橹声欸乃,轻轻擦过水面。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说话声,被水汽泡得软软的,听不真切。
白林原本以为自己没什么胃口,可一碗热汤下去,考试后那点空落落的疲惫才慢慢浮上来。他吃了半碗炒饭,几片盐水鸭,又把穹景昼没怎么动的大煮干丝分了一半。
穹景昼没怎么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他吃,神情比自己吃饭还要放松。
吃完饭后,礼宾过来撤了餐,又重新送了热水和一碟切好的雪梨。
下午的太阳正好,暖融融的斜斜落进小院,铺在藤椅和青石板地上。河面的反光轻轻晃着,透过院墙边的漏窗照进来,撒了一地碎金。
穹景昼坐到藤椅上,身上盖着酒店备好的薄毯,半张脸陷在暖光里,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病后该有的、安安静静休息的样子。
白林本来想让他进屋躺到床上去睡。
可看他闭着眼靠在那里,神情放松,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又没忍心开口打扰。
他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圆桌,谁都没有说话。
桌上放着热水壶、装着雪梨的白瓷小碟,还有穹景昼放在一边的手机。
河边又有船经过,橹声远远地传过来,慢悠悠的。
穹景昼闭着眼,忽然轻声说:“你看我干什么。”
白林一顿,立刻收回目光:“谁看你了。”
“你。”
“你闭着眼还知道?”
“感觉。”
白林冷笑一声:“你感觉错了。”
穹景昼睁开眼,偏头看向他:“行,我错了。”
又是这样。
穹景昼越这么无条件地让着自己,白林的心里就越难受。
像有一团乱麻缠在心上,扯不开,理还乱。
白林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口的白气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
为什么要特意来接他。
为什么连行李和药都提前准备好了。
明明不喜欢他。
明明以前一直把他当小孩,现在也总像在哄小孩一样。
可他已经不是小孩了。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乱成一团,绕来绕去。最后问出来的,却是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最不该问、也最想问的那一句。
“穹景昼。”
白林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点颤抖。他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光,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穹景昼应了一声。
空气安静了几秒。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动了腊梅树的枝桠。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