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靠在冰凉的栏杆上,点开了视频通话。
画面刚亮起来,先撞进眼里的是小白毛茸茸的脸。
小白被穹景昼抱在怀里,前爪悬在半空,鼻尖还一个劲地往镜头前凑。
穹景昼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垮垮的。
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抓住小白两只软乎乎的爪子,一左一右地晃。
“来,小白,给你白哥加油!一二三!三二一!”
小白完全听不懂,只乖乖地被他举着爪子挥来挥去,尾巴在穹景昼腿上扫个不停。
穹景昼低头看着它,笑了起来。
那一下笑得很轻,也很真。
长长的眼睫垂下来,唇角轻轻弯起,一对梨涡若隐若现,被床头暖黄的灯光一照,柔和得不像话。
他再抬头时,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住。
“白林。”穹景昼看着屏幕,声音放得很轻,“小白说,明天稳一点。”
白林站在阳台的风里,心脏忽然被撞了一下。
正好打在他这几天反复按压、死死捂住的地方,他看着屏幕里相依的一人一狗,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穹景昼见他不说话,也不恼,捏着小白的爪子又晃了晃,继续絮絮叨叨地叮嘱:
“考试别太拼,熬夜别太久。水要带温的,凉的别猛喝。冷了穿外套,热了记得脱。”
“知道了。”白林终于回过神。
“笔袋呢?备用笔带了吗?”
“带了。”
“准考证和身份证呢?”
“放文件袋里了。”
穹景昼低低地笑了声:“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嫌我烦。”
白林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你本来就烦。”
“行,我烦。”穹景昼低头揉了揉小白的脑袋,语气里带着笑意,“听见没,你白哥考前还凶人,说明心态特别稳,肯定能考第一。”
小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一歪,靠在了穹景昼的胳膊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白林看着它软乎乎的样子,声音放软了些:“让它别熬夜,去睡吧。”
“它早就困了,是我非要抱它来营业的。”穹景昼戳了戳小白的脑袋,“这小家伙一点都不敬业。”
小白像听懂了似的,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伸爪子轻轻按了下他的手腕。
穹景昼低头看着它,又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白林抿紧了唇。
基地里,所有人都在为明天的决赛紧张。马骁还在翻笔袋,嘴里念念有词;何子航抱着错题本,眉头皱得紧紧的;走廊里还有人在小声地背公式,脚步声来来往往。
可白林的脑子里,却只剩下穹景昼低头看小白,再抬头朝他笑的样子。
他解过无数道难题,再复杂的结构,再隐蔽的线索,他都能一步步拆开,找到最终的答案。
只有穹景昼没有。
他像这世界上最难解的一道题。
不能代入公式,不能拆分条件,不能写出标准的解题步骤。
一旦写错一步,连过程分都没有,只会满盘皆输。
穹景昼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明天加油。”
白林“嗯”了一声。
“其实拿不拿奖都——”
“行了。”白林猛地打断他。
穹景昼怔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白林抬起眼:“我会拿国一。”
穹景昼看着他眼里的光,慢慢笑了起来。
“好。”他说,“我相信你。”
白林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早点睡。”
“你也是,别熬太晚,养足精神。”
“晚安。”
“晚安,白林。”
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
白林站在阳台上,又待了很久。
风卷着雾气吹过来,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推开了宿舍的门。
第二天的考试来得很早。
第一场卷子发下来时,白林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黑色签字笔,先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题目出得比平时训练更干净利落。难度不低,却没有故意设置的古怪陷阱。
他低下头,开始动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题目就是题目,条件就是条件。
它不会用含混的眼神看你,不会说让你误会的话,更不会明明给了你最想要的答案,又不许你写出来。
考场里渐渐有了焦躁的气息。有人翻页的声音越来越急,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有人停在某一题上,笔尖悬在半空,很久都没有落下。
白林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多分钟。
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把所有可能被扣步骤分的地方都补得滴水不漏,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窗外有几棵高大的香樟树,深绿色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穹景昼现在应该在午睡。
不知道有没有真的睡着,有没有又偷偷玩手机。
第二天的考试也是一样。
别人前一晚几乎都没睡好,考场里有人脸色发青,有人不停打哈欠。白林却依旧平静,写完,检查,交卷,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慌乱。
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时,监考老师拿着收卷夹从第一排开始收卷。
紧绷了两天的弦,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断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趴在桌上哀嚎,说自己考砸了;有人立刻凑在一起,对着答案,脸色越来越差;还有人翻着草稿纸,越翻越绝望。
何子航从后排挤过来,眼神发直,像丢了魂一样:“白林,最后一题你写了吗?”
“写了。”
“第三问也写了?”
“嗯。”
何子航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点了点头,一脸生无可恋:“我就不该问。”
马骁从旁边飘过来,脚步虚浮:“我觉得我这两天在参加灵魂出窍实验。”
白林把笔袋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回宿舍收东西。”
“你不对答案?”马晓惊讶地问。
“不对。”
“你不想知道自己稳不稳吗?”
白林看了他一眼。
马晓立刻闭嘴:“行。”
回宿舍的路上,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有人给家长打电话报喜报忧,有人扯着嗓子喊室友帮忙找充电器,有人一边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边骂最后一题不是人做的。
白林推开宿舍的门,走到自己的床边,打开了那个银灰色的行李箱。
来时被穹景昼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这会儿又被他一样一样收回去。这二十多天里,他用到了每一样。
白林把铺在床垫上的一次性床单卷起来,扔进垃圾桶。原本干净整洁的床,一下恢复成了训练营宿舍原本的样子,冰冷又陌生。桌上的小台灯一收,角落立刻暗了下去。
何子航坐在上铺,抱着一堆皱巴巴的衣服,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忍不住说:“你走得也太快了吧?”
“收完就走。”白林把一叠竞赛资料放进书包的夹层。
马骁一脸期待:“回去以后还联系吗?以后有不会的题,还能问你吗?”
白林点了点头:“可以问。”
马骁立刻感动得热泪盈眶:“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何子航敲了下床板:“别乱认亲,丢人。”
白林没笑,只是把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折好,轻轻放到了桌角。
何子航看见了,好奇地问:“这两张不要了?”
“给你们。”白林说,“最后两道大题的另一种解法。”
何子航愣了一下,立刻跳下床伸手拿起来:“卧槽!白林你是神吧!”
马骁也凑过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白林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行李箱,合上箱盖。
拉链走过箱边,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像给这二十多天的训练营生活,画上了一个句号。
何子航抬起头,看着他:“白林,这三周……真的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估计早就崩了。”
马骁也难得没贫嘴:“真的谢了。我居然撑到了最后。”
白林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你们也帮了我。”
马骁愣住了,一脸茫然:“啊?我们帮你啥了?我们啥也没干啊。”
何子航用胳膊狠狠撞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闭嘴,听着就行。”
白林没有解释。
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走了。”
两人和他挥手告别。
宿舍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白林拖着箱子往外走,路过水汽氤氲的公共浴室,路过安静的二楼小自习室。
刚来的时候,觉得清淮的空气都是陌生的,宿舍的床硬得睡不着,公共浴室让他浑身不自在。
现在要走了,又觉得也就这样。
没有穹景昼的日子,不也照样过下来了吗。
他照样安安稳稳地走完了这三周。
所以他应该不是离不开穹景昼。
只是以前太习惯了而已。
以后慢慢适应,总能适应的。
穹景昼在家里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带小白下楼散步,偶尔出门参加必要的活动,见见不同的人。自己在外面好好学习,比赛,一步步往前走。
两个人都轻松。
嗯。
白林在心里用力点了一下头。
只是走到楼梯口时,他还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安安静静的,黑着。
白林的指尖顿了顿,攥紧行李箱的拉杆,继续往下走。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
宿舍楼外比里面更乱。
基地门口停满了各色车辆,家长、带队老师、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挤成一团。
白林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把回程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训练营只负责统一接站,回去却不统一送,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基地老师站在铁门边上,手里攥着厚厚的名单,一边接电话一边扯着嗓子维持秩序:“自己订票的先别急着走!家长来接的到这边签字!没有家属或者学校老师确认的,一律不能离营!安全责任大于天!”
白林低头打开手机。
订票软件加载得很慢,转了半天的圈才跳出车次信息。清淮到宴京的高铁还有余票,只是最近一班要等两个多小时,到站后再转车回别墅,至少还要一个小时。
他拖着箱子往铁门走,刚到门口,就被保安大爷伸手拦了下来。
“同学,等一下。”
白林抬头。
保安大爷看了眼他手里的行李箱:“你家长到了没?或者你们学校的带队老师来认领没?基地有规定,未成年学生不能自己直接走。”
白林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我自己买票回去。”
“买票也得登记。”保安大爷语气不凶,“你们都是孩子,必须家属或者老师确认签字才能走。出了问题我们担不起。”
白林低头看着屏幕上还没付款的车票页面,脑子忽然有点空白。
买票。
登记。
家属。
认领。
这些词一层一层落下来,像小锤子一样,轻轻敲在他刚才那点坚不可摧的自我说服上,敲得它慢慢裂开了缝。
他本来想说,他才不是小孩。
不用谁来接,不用谁认领,也不是非要有人站在门口等他。他一个人能坐高铁,能转车,能安安全全地回到家。
可话到嘴边,又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先站旁边等会儿,别堵着门。”保安大爷拍了拍他的胳膊,“赶紧联系你家长或者老师。”
白林嗯了一声,拖着箱子退到了门侧的树荫下。
门口的人一拨一拨地往外走,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咕噜声混成一片。有人笑着喊“终于解放了”,有人抱怨着回去还要补作业,有人抱着父母的胳膊撒娇,说训练营的饭太难吃了。
所有的热闹都和他无关。
白林一个人站在阴影里,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思绪又飘到了天外。
这三周不都过来了吗。
没有穹景昼也行。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些话,像在念经。
没有穹景昼也一样。
自己也没那么想他。
念着念着,鼻尖却忽然一酸。
白林猛地皱起眉,用力按灭了手机屏幕。
他又不是没人要。
只是基地规矩多,流程麻烦而已。
只是清淮的风太潮,从河那边吹过来,迷了眼睛。
他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周围的人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嗡嗡的。
直到有一个声音,穿过所有的嘈杂,清晰地落在他耳边。
“白……林!”
白林猛地抬头。
门外的香樟树下,停着辆黑色轿车。
穹景昼站在车边,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和口罩。
清淮下午淡淡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白林,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白林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动。
刚才那些反复念给自己听的、坚不可摧的话,在这一眼里,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穹景昼朝他走了过来。
保安大爷先看见了他,伸手拦住:“哎,你是哪位?先登记。”
穹景昼停下脚步,点点头,视线却始终落在白林身上:“家属来认领了。”
白林怔住了。
保安大爷也愣了一下,看看穹景昼,又看看白林,谨慎地问:“你是他家长?”
穹景昼顿了顿:“我是接他的人。家长和学校那边应该都提前报备过了。”
他说完,拿出手机给王芳发了条消息。
没过两分钟,一位老师就匆匆跑了过来。
她先看了穹景昼一眼,随即转向白林:“白林,你妈妈那边确认过了,这位是你的接送联系人,对吧?”
白林点了点头:“嗯。”
“那行,在接送人这一栏签个字就行。”
穹景昼接过笔,俯身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白林站在他旁边,看着“穹景昼”三个字一笔一划地落在纸上,黑色的字迹清晰有力。
签完字,穹景昼把笔还给老师,自然地伸手接过白林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走吧。”
白林仍旧站在原地没动。
穹景昼回头看他:“怎么啦?累了?”
白林看着他,故意绷得很硬:“你怎么来了?医生让你出门吗?”
穹景昼低头笑了一下:“担心你被保安大爷扣在门口,不让走。”
白林抿住唇,没说话。
穹景昼又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补了一句:“也怕你真的自己买票走丢了。”
他立刻别开脸:“我又不是小孩,丢不了。”
“我知道你丢不了。”穹景昼说,“但我就是想来接你。”
白林说不出话了。
不远处的何子航看见了他们,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张成了“O”形。他刚想喊,又想起自己发过誓要保密,赶紧捂住嘴,只冲白林用力挥了挥手。
白林也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穹景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问:“你室友?”
“嗯。”
“知道我?”
白林沉默了一秒:“上次视频,就是他看见了。”
穹景昼低低地笑了起来:“怪不得。”
白林瞥了他一眼:“你别得意。”
“没得意。”穹景昼拉着箱子往前走,声音轻飘飘的,“就是有点荣幸。你室友帮我照顾了你三周,我该谢谢他。”
白林没接话,只快步跟上穹景昼:“医生真的同意你出来?”
“药带了吗?”
“带了,在包里。”
“水呢?”
“车上有温的。”
“你中午吃饭了吗?”
穹景昼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像盛了揉碎的阳光。
白林被他看得耳根发热:“笑什么?”
“没什么。”穹景昼忍着笑,“就是觉得,刚被我认领回来,就开始反过来审问我了。”
白林的脚步一顿:“谁被你认领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香樟树的清香和河边的湿气。
门口的人声依旧嘈杂,可这一秒,他们周围的世界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穹景昼没有再贫嘴。
他只是看着白林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被你认领。”他说,“行不行?”
白林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有病。”他把穹景昼手里的行李箱抢过来,快步往前走,脚步却有点乱。
穹景昼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摇了摇头。
走到车边,白林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替穹景昼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穹景昼正要上车,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叫他。
“白林。”
白林回头。
穹景昼站在车门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满是松弛与温柔。
“我想死你了。”
白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穹景昼像是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太直白,轻轻咳了一声,又赶紧往回找补:“小白也想你。它这几天天天蹲在你房间门口,谁叫都不走。”
白林握着车门边缘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应该怼回去。
应该说“胡说八道”。
应该问他到底有没有把医生的话放在心上。
可那句“我想死你了”,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炸弹,这三周里所有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思念、委屈、酸涩,在这一刻,全都翻涌了上来。
穹景昼坐进去后,白林也低下头,弯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