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RA 全域浸在厚重的灰调里，莫比乌斯、训练馆、员工宿舍、净空区，就连道旁疯长的杂草，也褪成蒙尘的灰绿色。
整片区域里，独一份鲜活的绿藏在莫比乌斯东侧、人工湖对岸——被环形道路圈起的生态馆绿洲。
那是一个两层高的环形建筑，穹顶由无数片花瓣组成，朝外的一面是深绿色的，向内的一侧泛着冷调银光。大多时间，它们都半阖着，像永远不愿舒展的花。
为滤除空气里漂浮游荡的异常辐射，每到清晨，这些花冠便会缓缓打开，向上空倾泻殒银雾气。那景象安静又虚幻，像是碾碎的月光漫天飘洒。
若是恰好穿行在这片寂静无声的银雾之中，鼻尖会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气息，那是金属特有的清冽凉意。
绿洲一刻不停地收拢AIRA各处能源设备积蓄的太阳能、汇集雨水，转化为稳定电能，支撑起整个AIRA的运转与供能。
远远望去，这片绿洲像一捧鲜活的温室，静静伏在冷硬的金属建筑群之上。
出于考题保密的要求，所有调查员的手机都由检察员代为保管，要等到异感评级全部结束之后才能取回。局内消费无需现金，凭临时 ID 卡记账即可。
先结束评级测试的调查员，获准在开放区域自由走动参观，提前熟悉这片即将共事的场地。
潜世狩和翟子拓走到莫比乌斯环西侧的人工湖边，沿着湖岸散步。
“5个异常体？”翟子拓的声音带着错愕，“我居然蒙对了。”
潜世狩凝望着湖面，神色淡淡的：“我只是猜测，你为什么觉得是5个？”
“因为我们5个人，我想，会不会根据人数设置异常物，所以填的5。”翟子拓看向他，“那第五个到底是什么？”
“是火炉，我们参与评级的房间，更像是一个焚尸炉。”
翟子拓垂着头思索片刻，忽然两手一拍，抬眼看向潜世狩：“对啊！我怎么没反应过来。我们进门那道铁门，还有地面、天花板、四壁的质感，全都像是常年经受灼烧的炉体。我刚进火化室就发现了，我还以为是他们找不到道具，才这样的。”
“如果是找不到道具糊弄人，没必要留下那么清晰的灼烧黑痕。”
翟子拓跟着潜世狩，一同在湖边的石椅坐下。椅面还浸着残留的雨水，凉意隔着布料贴上来。
“为什么我总是想不到呢……”翟子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挫败。
“没有人能面面俱到。”
潜世狩的视线落在湖面，心底莫名翻涌着念头，他想要纵身跃下，沉进幽深的湖底。
翟子拓抿了抿唇，话卡在喉咙里，迟迟没有出口。
潜世狩捕捉到他气息的起伏，侧过头：“想到什么了？”
“其实我……” 翟子拓像是终于攒足勇气，抬眼看向他，“其实我家里是做殡仪生意的，我从小就在殡仪馆长大。”
潜世狩转头望向他，“刚刚测试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怕会影响到你们。”
翟子拓眼瞳清亮，带着几分局促的笑意：“我当时只是觉得房间里有些布置不对劲。就像你准备烧那具假尸体的时候，我本来想提醒你，按规矩，尸体火化前，脚上的红绳是要拆掉的。”
“所以尸体不是用来火化的？”潜世狩凝神回想，脑海里浮出尸体脚腕那根红绳。
“我自己也没想明白，所以不敢开口。怕随口一说误导所有人，拖累大家的分数。” 翟子拓轻轻叹了口气，“我脑子总是转不过来。”
“最后一题你填了什么？”
翟子拓腼腆地弯起眼，嘿嘿笑了一声：“除了判断题，剩下的我基本都是瞎写的。我猜这些异常物背后藏着某种寓意，就凭着以前在殡仪馆听过的旧事，拼凑着填了上去。”
“判断题问的那些你记得？”
翟子拓快速点点头，“花圈6个，笔有8只，果篮里12个苹果，12个橙子，36根香蕉，6串葡萄，蜡烛4个，签名册算上封面和最后一页是30页。”
潜世狩微微一怔，眼底浮起惊讶：“你记得好清楚。”
“我从小就这样，总是会记下一堆没什么用处的数字，没想到这次刚好派上用场。” 翟子拓挠了挠后脑勺，神色藏着一点自得，“葡萄一粒一粒太多了，一眼数不全，不然连每串多少颗我都能报出来。”
这根本就是超能力吧，潜世狩在心里暗想。
“还好我们考完紧接着就答题了，要是再隔几个小时，这些数字估计又会一股脑全忘掉。”
“你听说过吗，调查局掌握着 3D 打印技术，能够制作仿真假人。” 潜世狩看向他，“倘若这类假人送到你们殡仪那边，会怎么处置？”
“详细流程我不懂，但是我爸以前跟我说过，少问多做，按流程走，该烧就烧。只要家属认定那是自家亲人，那它就可以是。” 翟子拓顿了顿，仔细斟酌着说辞，“就算是 3D 打印出来的，假人和真人终归不一样，家属很难分辨不出。火化确认书、遗体交接单，全都要家属看过、签字才算数。”
潜世狩没有亲眼见过那具假尸体。
当年哥哥的葬礼，从头到尾都是父母在操办。等他接到消息的时候，哥哥早已化作罐子里的一捧骨灰。
“以调查局的技术，做出一具相似度极高的遗体，应该不算难。” 潜世狩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声线慢慢放低。
“我小时候见过一桩事，有家属认为‘入土为安’，不肯接受火化，他们偷偷就给我们的人塞钱，走个流程，烧一捆秸秆。”翟子拓撅起嘴，“今天我最后看见大火烧完后，才反应过来。”
潜世狩心神一晃。他父母向来不信这些旧俗，难道他们当初早就清楚，哥哥是假死？可哥哥明明说过，这件事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情。
总不会是调查局想办法，让他们闭上了嘴。
“今天运气也不错，一踏进那个模拟殡仪馆，我居然有种回家的感觉。”翟子拓笑笑，笑意很快沉下去，染上一层落寞，“只可惜，我没能抓住这份熟悉带来的优势。”
翟子拓继续说道：“昨天我在大屏上看见你擂台那一场，太惊人了……”
潜世狩无意识地来回搓着指尖。
算起来，他已经很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他默默想着，等手机发回来，晚上一定要问候父母一声。
肚子忽然发出一阵清晰的咕咕声，潜世狩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翟子拓摸出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到潜世狩嘴边，“先垫一点吧。”
接过巧克力，潜世狩含在口中。
心头沉甸甸的闷意，稍稍散了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觉得自己和外面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散不开的薄雾。
这一周的训练，连同这几日的评级考核，像流水一样，一晃眼就过去了。
哪怕是舌尖缓缓化开的巧克力，身侧坐着的翟子拓，还有轻轻落在手臂上的雨丝，全都抓不住，没法给他真实活着的实感。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翟子拓指向绿洲，“我在手册上看到过那个建筑，既然是自由活动，我们也应该可以进去吧。”
人工湖被环道圈住，绿洲亦是如此，两道环形路径相互缠绕交织在一起。
等潜世狩回过神，两人已经站在了绿洲的入口。
翟子拓刚靠近门边，斜上方的扫描器立刻响起滴滴的提示音。
半透明的玻璃门顺着滑轨，向两侧缓缓滑开。
“居然真的能进去。” 翟子拓眉眼弯起来，笑容暖融融的，“我们有权限哎，这么看调查局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待。”
踏进绿洲，入耳是流水声。
浅流沿弧形地面蔓延，檐角与矮墙不断有水落下，细碎水声层层叠叠。
空气暖而潮湿，弥漫草木与泥土的味道。
大门关上，外界灰调的建筑、冷雨，尽数被阻隔在外。
这里没有直线。
墙与回廊都是弯曲的，平台错落排布，到处是鲜活浓绿的植物，藤蔓、蕨类与野花肆意生长，如同一片被安置在建筑里的森林。
休憩的位置随处都有，临水长椅、藏在枝叶间的吊椅、铺了软垫的弧形台阶、摆着书籍的木台。
门口右侧是半月形咖啡馆，吧台沿弧线展开，暖光裹着点心与咖啡的香气，面朝绿洲中心，视野开阔。
深处林立着缠满花叶的花柱，繁花从地面一直缠绕向上。
一切景致最终汇聚到环心的巨型玻璃柱，它直通穹顶，像一棵银白的树。双层玻璃之间封存着银色液体，持续向上流动，气泡慢慢上浮、破碎，光柱跟着节奏明暗起伏，仿佛正在呼吸。
柔和的银光从柱身漫开，映亮流水、枝叶与咖啡馆。水声、花香、咖啡香交织在一起。
空气澄澈通透，没有一丝悬浮的絮状异常雾气。
潜世狩顿在原地，目光凝住。
翟子拓低声惊叹：“和外面的氛围，简直判若两地。”
“考完了？”段灼从咖啡馆的吧台边走过来，手里晃着一杯黑咖啡。
他端着咖啡，径直走到潜世狩面前，靠得很近。
“要不要来杯咖啡？”段灼笑着，声音压得很轻。
他的目光游离在潜世狩的嘴唇附近，最后落到潜世狩的领口。“你这副样子，我看得是……有点口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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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评级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