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世狩对水的最早记忆，是泳池的消毒水味。
很小的时候他就进了游泳队，初中升入校队。就在参赛前夕，病情骤然加重，他不得不停学停训，波光粼粼的前程，就这么沉在了水底。
而调查局这一周的体能训练，对潜世狩而言，只是简单活动筋骨。
之前在队里，训练都是以年为单位，以月为刻度。
时间太短，临时抱佛脚，潜世狩看不出自己的半点提升。
今天是调查局预备调查员的评级测试。
所有人都要完成体能、异感、抗扰、适应、协作五大项考核。每一项成绩，都会影响最终的岗位分配，同时也决定着试用期薪资。
清晨六点不到，潜世狩就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
窗外天色还是灰蒙的。
不远处的净空区，已经站满了三十多个穿着灰蓝黑相间制服的新人。
他们在冰冷的晨风里搓着手、跺着脚，低声交流着。
距离七点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手机静音。潜世狩打开屏幕，高野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记得吃早餐，我放在了你房门口。”
“我不会给你放水。上面监查严格，我怕被发现，不想挨处分。”
潜世狩收起手机。
今天是体能评级，第一项是负重跑。高野是最后一项搏击的考官。
就算大概率垫底，也得尽全力。
简单洗漱，换上制服。
潜世狩从保温袋中取出热牛奶和面包，几分钟吃完。
下楼后，潜世狩走进人堆。
天阴着，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带着凉意。
水泥地是湿的，泛着一层薄光。
等待区里，人群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一个扎着小辫的男生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喂，你笔试多少分？”
短发男推了一下眼镜，故作谦虚地摆摆手：“一般一般，差十分满分。”
“牛啊哥们。”辫子男竖起大拇指，又压低声音叹了口气，“我差了二十呢。”
“你也不赖。”
潜世狩站在旁边，冷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他听说笔试难度不低，估计自己连笔试都过不了。
眼镜女抱着胳膊，缩着脖子往四周看了一圈：“我们拿到的攻略真的靠谱吗？”
圆帽女拍了拍自己的包，一脸得意：“这可是我花高价从前辈那买到的。准没问题。”
“要是协作评级咱俩能组队就好了，我有点害怕。”眼镜女小声嘟囔。
“往年都是系统随机分配，你自求多福吧。”圆帽女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放心，一个小测试而已，又不会出人命。”
潜世狩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
随机分配看似公平，其实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刑止应该会给自己分一个能拿高分的人，要进行动组，协作分数越高越好。
说不定自己的队友是假扮新人的资深调查员，这样才能保证他协作拿高分。
“潜世狩？”
人群中，一个男生，透着几分痞气，寸头，皮肤黝黑，外套敞着。
潜世狩循声看去，视线停在男生身上，紧接着，他不自觉露出笑容。
居然是程叙。
他是潜世狩在精神病院时的病友，虽然程叙不在重症区，但常常会来找潜世狩聊天。
潜世狩的看过的很多小说，都是程叙带给他的。
这是潜世狩在病院唯一的朋友。
两年前，程叙入伍，两人就断了联系。
“你怎么在这？你考试通过了？”程叙走近潜世狩，拍拍他肩膀，又捏了捏衣服，“你这制服是不是太大了，型号不对吧，你应该去申请换一套。你看我这一身多帅，我特意找裁缝给我量身改了一遍。真的，我跑了好几家，就这家裁缝手艺好，改完服帖，你摸摸这料子。我回病院的时候才发现你出院了，护士说你走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后来我打听到，你康复了，那是好事，我就不打扰你了。结果今天在这碰上你，你说巧不巧。真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
“我……”潜世狩一时不知道回哪句。
“先抱一个。”程叙抱紧潜世狩，拍了拍他后背。
“你比我想得还厉害啊，我以为你得了不治之症要留病院治一辈子呢哈哈哈哈哈。不过你能站在这，也算是医学奇迹了吧哈哈哈。”
“你也康复了吧？”潜世狩记得程叙是因为睡眠障碍进的病院。
程叙愣了一秒，随后哈哈笑道：“好了好了小问题，我这要是严重，也进不了部队呀，调查局门槛这么高的地方更不会要我。我倒是好奇你怎么进来的？你给局长塞了钱吗？”
一旁戴着墨镜的男人听到两人对话，嘲讽道：“有病也能进调查局吗？我还以为能进这里的人至少不会有心理问题呢。”
他旁边的皮鞋男附和：“估计今天就淘汰了他们。”
程叙转头，走向两个男人。
啪、啪。
程叙又快又重地，轮流拍向两人肩膀：“哈哈哈，不用担心，来到这，你俩也早晚能收获心理问题的。到时候我给你俩介绍病院，我可熟悉了。提前祝你们早日康复。”
“有病吧。”男人把程叙的手推开，走远躲到另一边。
潜世狩望着程叙，露出笑容。
他记得在病院时，程叙和他在一起，嘴巴几乎不停。每次和他说话都要抢着说，不然程叙能自言自语、自问自答一个下午。
程叙看向潜世狩：“说真的，你怎么会想来调查局？我记得你哥是调查局的，难不成是他介绍你来的？”
潜世狩的眼神暗下去。
“我哥去世了。”潜世狩侧头看向地面，“出任务牺牲的。”
旁边的几个女生听到这句，愣了一下。周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落到潜世狩身上。
其中一个围着围巾的女生对旁边的女生说：“要不我们走吧，我也不是很想留在调查局。”
程叙睁大了眼睛：“OKOK，这件事我们换个时间再聊，实在不好意思。”
他尴尬一笑，伸手捏了捏潜世狩的嘴角：“你这表情太丧了，我已经和你道歉了，你笑一笑吧，我受不了你这表情。”
潜世狩看着程叙古怪的表情，还真笑出了声。
身穿高级制服的男人朝众人走来。
即便穿着制服，也能看出考官的块头很大。
他神情严肃，戴着耳麦，朝众人喊道：“都把这当菜市场了是吧？给我站好，排好队，嘴巴闭严实。头上戴的，帽子、眼镜、围脖，都给我摘了，扔地上。”
浑厚的声音压下来。
众人纷纷摘掉身上多余的物件，帽子、眼镜、围脖落了一地。
“站好队！”男人又大喊，“一列十个人，快点。”
大家都想站后面，纷纷往后撤。
推来推去，最后潜世狩和程叙站到了第一排。
“我叫霍战，你们以后就称我霍队。我来担任你们本次体能评级的考官。”霍战眼神扫过众人，“虽然调查局这一次的招募大幅降低了标准，但这不代表你们就可以为所欲为。”
程叙肩膀一抖，噗地笑出了声。
潜世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程叙的笑点，应该是觉得霍战的用词古怪。
“好笑吗？”霍战走向程叙，步伐沉稳。
“对不起，我只是想到能加入调查局很开心。我今后一定会加倍努力，绝不为所欲为！”
程叙说完，后面几个人也笑出了声。
霍战扯了扯程叙的衣领：“衣服穿好，扣子都扣上。”
霍战走到众人面前：“所有人注意仪容仪表。正式入队后，不准染发，不准化妆，男生头发都给我剪短。”
“以他为标准。”霍战指了指程叙的头发。
潜世狩想起星回的银黑头发。
霍战：“今天测试第一项，负重跑。”
众人纷纷发出疑惑声。往年第一项是一公里冲刺跑。
霍战指向远处：“扛沙袋到达终点就算完成，总长一公里。”
“啊？还要搬沙袋？”
“我还没吃早饭呢。”
“我昨天晚饭都没吃。”
“冲刺跑已经够要我命了。”
后排一个女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体能考试不是考过了吗？怎么又要搬，我这高跟鞋啊。”
一声尖锐哨响。
霍战：“都别叫了，不如把抱怨的力气攒一攒，加快搬沙袋的速度。”
在考官和十几个监测员的带领下，所有人来到训练馆。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跑道，周长整整一公里，共十条跑道。
每条跑道起点后方，码着几个黑色沙袋，沙袋旁立着冰冷的金属检测柱。检测柱上的灯亮着，绿点一闪一闪。
所有人被要求戴上检测用的信号手环，在跑道旁边排好队，准备测试。
后排有人小声嘀咕：“说得轻巧，扛一公里。”
旁边的人接话：“我扛五十米就得趴下。”
“别说了，省点力气。”
“沙袋可以扛，可以搬，可以拖，只要到达终点，放到仪器上就可以。”霍战解释道。
旁边的男生咽了口唾沫：“这怎么搬，也太重了。”
程叙没吭声。他蹲下身，没急着提，而是反复揉了揉沙袋的表面。
沙袋底部的银色金属牌标示着：AIRA，30KG。
他凑到潜世狩身边，压低声音说：“草，这里面是棉花吧，摸着那么软，怎么这么重。”
潜世狩也伸手捏了一下，手指传来的触感确实是蓬松柔软的，但一提提手，那坠手感差点把他整个人拉趴下。
霍战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窃窃私语的新人，举起手里的信号枪。
“所有人都已经就位。”霍战硬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测试，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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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评级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