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月上天心。
热闹了一整天的东湖公园,此刻渐渐归于岑寂。
拉二胡的老人收了小马扎,慢慢悠悠晃回家中,孩童嬉戏玩乐的声音也渐消,除了偶尔出来夜跑的人,整座公园基本没什么人了。
几盏路灯昏昏昧昧地点着,除此以外东湖这一带一片漆黑,湖面上还飘着一只映在水里的月亮。
不多会儿,有个女孩拽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拖着他从湖边一直走到岸上。
她的眼睛很冷,薄薄的一片,一点笑的弧度也没有,也许是刚才湖水里的冷浸在了眼睛里,将他拖上来那么久,她只是微微地喘着气,也没有说一些劝慰的多余的话,只是弯腰拧干净裤腿上的水,眉头轻皱,然后有些嫌弃地甩掉手上的水珠。
做完这一切,江晓染才抬起头看他。
是个长相秀气的男生,穿着二中的校服,都这时候了还没脱下来,想必刚从学校回来。
看着他通红一片的右脸,江晓染莫名想起了时昀。
九月的清湖,尽管白天有些燥热,但到了夜间却凉了下来。
被湖水这么一泡,两个人身上都是一哆嗦。
她打量那个男生大概两分钟,对方也在看她。
说来也是巧,江晓染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东湖跑步,今天晚上忽然想给自己的脑子放放假,洗了个澡就换衣服出门了。
没想到碰到这种糟心事。
她怕再来晚一点,明天二中的校园墙又得挂上一篇名为高中生投湖自尽的帖子。
被她这么一打量,很快时昀的整张脸都开始泛红,他略带局促地解释:“湖边太黑了,我没看清路,而且那一带水比较浅,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求救。”
“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样啊。”
江晓染若有似思地点点头,“那很晚了,你不回去吗?”
她往上走了几步,弯腰拾起刚才扔在地上的东西,包括手机、耳机、钥匙。
刚才跑得急,身上的东西有一样是一样,全给她扔地上了。
时昀也蹲下来替她捡。
“谢谢啦,”她站起身重新催促他:“快回去吧。”
时昀没有再说话,只是沿着跑道一直走,一直到离开公园,他回头望,那个女孩还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他。
她脚上的运动鞋沾满泥泞,裤腿以下也被浸湿。
时昀拦了一辆车,还看见那个身影远远跟着,司机见他犹豫,问他:“小伙子,现在走?”
“嗯。”
“等会儿。”
那个女孩从后面追上来,她的脸朦朦胧胧地印在车窗外,时昀看到她有一双细长而薄的眼,皮肤像牛奶一般乳白,在漆黑的夜里也晃眼得很。
时昀闻言降下车窗,一个纸袋随即被塞到他手里,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手心一热,烤红薯的香味瞬间在车里弥漫开来。
*
左逸明和徐桐结束了为期一个月的旅行,坐上了李松澈特地来接他们的车。
江晓染从副驾驶上惊醒,揉了揉脖子:“到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昨晚回去之后,她就彻底失眠了,一直捱到三点多才混混沌沌睡过去。
一大早又坐上了去往机场的车,一路上都困得不行。
徐桐伸出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放下心来,嘱咐她多注意身体。江晓染连连点头。
车开往饭店。
上菜的间隙,徐桐和左逸明不断分享这次旅行的见闻,还有两人买回来的特产。
江晓染和左言相当捧场,颇有些遗憾没有跟着去。
夹菜的时候,左逸明状若无意地推推了徐桐,江晓染和左言的眼睛同时在碗里抬起来。
徐桐心领神会,给李松澈夹了一筷子菜,斟酌着词句,开口:“小澈,你这个暑假过得怎么样?你妈妈在美国还好吧?”
李松澈一顿,旋即明白过来。
左逸明放下碗筷,紧张地搓着手等待他的回复。
平心而论,他跟这个大儿子其实并不算熟,毕竟,李松澈从小就长在母亲李映亭身边。
二十多年前,李映亭跟他和平分开,不久后查出了怀孕,她选择独自一人将孩子。
等他知道这件事时,他已经和徐桐步入婚姻的殿堂了。他尝试过汇款,努力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但却被李映亭悉数退回了。她告诉左逸明自己没有结婚的打算,生下这个孩子也是一个人的决定,与他无关,那以后,她几乎与左逸明失去了联络,一直到李松澈十五岁那年,她与小她十几岁的国外男友相恋了,在尊重儿子意愿后,她第一次主动联系了左逸明,希望在其高中期间提供帮助。
她独自一人将孩子抚养长大,这是第一次向他提出要求,左逸明自然没有不同意,于是和徐桐商量过后,将他接回家中。
两夫妻还以为配合得天衣无缝,殊不知一切动机都落入了三人眼中。
李松澈回她:“徐阿姨放心,我妈会照顾好自己的。”
徐桐点点头,给了左逸明一个放心都眼神:“那就好,如果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们。”
一顿饭吃到中途,江晓染起身去洗手间。
门一拉开,她冷不丁听见一阵激烈的怒骂:“你昨晚明明和我保证过,不会再追究这件事,学校管理那边他也联系过了,只要时间一长,这些流言总会过去的,你现在又是什么态度?”
“因为我不知道你说的不追究,是让我给他当面道歉。”
真尴尬。
她和一个男生面面相觑。
这个人,她昨天还误把人家当成投湖自尽的忧郁少年。
他似乎也认出了江晓染,松了松皱着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冲她点点头。
江晓染视线一挪,看见他身旁的宋媛。
对方此时也恰好回望她。
因是毫不相关的陌生人,她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头头是道的说教。
气氛有些尴尬,江晓染想快点逃走,恰好李松澈也从包厢里走出来,在身后问她:“怎么不走?”
她说走,于是拽着李松澈赶紧跑。
“认识?”
江晓染三言两语就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没有注意到身后人渐渐放缓的步伐,她跟着一停。
“走啊?”
他弹了下她的脑袋:“以后遇到什么事先给我打电话,不要贸然做这些危险的事。”
早知道不说了。
江晓染默默诽谤,但嘴里还是说:“知道了,我又不傻,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后天。”
吃完饭后,李松澈把车开过来,左逸明和左言去大堂洗手间,徐桐忽然一拍脑袋:“乔我这记性,我把外套落包厢里了。”
江晓染说:“我回去取,阿姨你在这里等他们。”
“好,你慢慢来,不着急,我们在车上等你。”
取完外套出来,有人在身后用不确定的语气喊她:“江晓染?”
江晓染扭头,看见了一张她此生最憎恨的面孔。
说是冤家路窄都不为过。
当然,只是她单方面这么认为。
因为对方的脸上显然在努力地露出友善的微笑。
十一岁那年,杨恒之加入奥数班,开始在班里狗仗人势。
只要谁考得比他好,他就视那人为眼中钉。
有人提醒江晓染:“他家里背景挺硬的,你打不过他。”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权当看不见这个人。
落在杨恒之眼里,就成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的反应,于是更加变本加厉地使坏。
“除了奥数班,我最近还报了别的兴趣班。”
江晓染活动活动筋骨。
杨恒之不屑地说:“谁稀罕......”
他话还没说完,人就飞出了二里地,他捂着肚子颤巍巍地爬起来,指着江晓染说:“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我稀罕知道?”
她踩了踩杨恒之,留下一个漂亮的鞋印。
*
江晓染面不改色地摁电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作回应。
杨恒之紧张地后退两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跟你打声招呼,顺便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江晓染似笑非笑地答:“还不错,你呢?”
杨恒之面上一糗:“你、你知道那件事了?”
“哪件事?”
杨恒之咬牙切齿,她笑了!她一定是故意的!
他面容微微抽搐,仍旧保持着得体的笑:“没什么。”
恰好时世钧和饶静也从包厢里出来,前者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福至心灵地笑了起来:“原来是晓染啊!”
他走上前拍了拍江晓染的肩膀,“叔叔有好多年没见你了,这一眨眼你就长成了大姑娘。”
“时叔叔还是这么年轻,一点没变。”她很客气地说。
时世钧爽朗地笑了两声,又凑上前细问:“你和你爸爸一起来的吗?正好我和他打打招呼。”
“不是,”江晓染回他。
时世钧谅解一笑,“江市长日理万机,理解、理解,你这是要回去了吗?叔叔顺便载你一程。”
终于等到电梯了,江晓染松了一口气,回了他一个假笑:“不用了,我和家里长辈出来的,谢谢叔叔。”
江晓染走后,饶静问他:“她就是江尧的女儿?”
时世钧没答,只是按住杨恒之的肩膀。
这个小儿子他养得很好,以前没有注意,今天才发现他的体格竟然比大儿子还健壮。
六年前为了弥补他和他母亲,他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和前妻离婚。
他砸了很多钱精心培养,希望能把他养成个大儿子一样优秀的人才,但是这个小儿子,却没有让他省心。
“爸?”
杨恒之回过头看着父亲。
他仍然是刚才那副和蔼的模样,只不过那笑里多了一些严肃,“小恒啊,你要和晓染搞好关系,千万不要惹她,不要忘了以前的教训。”
毫无疑问,杨恒之是被宠到大的。因为从小没有养在父亲身边,所以时世钧对他百般纵容,他在外借势欺人是常有的,但是没长眼踢到了江晓染这块铁板,差点儿砸了他爹的饭碗。
那一次,他几乎被时世钧打个半死,还是他母亲饶静搬出旧情才让时世钧暂时熄了怒火。
一掠而过的车窗远景外,江晓染看见那个瘦削的黑框少年立在时世钧身侧,
杨恒之,时世钧。
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
原来他就是时昀。
她那个时候听说杨恒之打算改名,原来后来没改成功啊。
时昀的母亲确实有点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