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组办公室里，彻底败下阵的侯永创喝了两口水，还是不想放弃这么好的苗子：“你真不想去？”
“侯老师，我真没兴趣，要不我帮你把左言喊来，他还挺喜欢物理的。”
那是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碎刘海遮住两边眉毛，只留一双毫不带怯的眼睛。
她个子有些高，皮肤很白，一边的头发被挽到耳后，露出一只莹白红润的耳朵。
江晓染本来和老侯心平气和地坐着聊天，但没聊两句就要走，老侯只得拉住她。
“这次的物理只有三个人过九十，一个你，一个程樾，我听程樾说，你俩经常一块讨论竞赛题型，他这次过了数学预赛，想必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江晓染却问：“还有一个谁？”
“二中的，好像叫时......时昀，你认识？”
“不认识，”江晓染诚实道，“有点印象，他好像联考第二来着。”
“二中那个时昀不简单，竞赛学习两手抓，他这次数学预赛也是个第一。”
她像在听一件事不关己的事，耐心地等待老侯说下一句。
“你难道不喜欢物理？”
老侯合起水杯，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她，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的犹豫，但他从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上并没看到什么。
江晓染的身上实在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淡然。
他在一中教了二十多年的书，自认阅人无数，早练就一双洞穿人心的眼睛，现在却看不透江晓染内心所想。
凭心而论，江晓染是他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成绩十分稳定，稳定得毫无上升空间，无论出多难的题，她总能拿分，没有人知道她的上限在哪里。
想当年他们一中的招生组和二中抢着要江晓染，结果还是晚了一步，电话连打了好几次都没接通，心急火燎的招生组组长悲痛欲绝地瘫在椅子上，过了不多会儿忽然激动地站起来，说江晓染已经确定报他们一中。
市状元！那可是市状元啊！他们一中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新鲜的中考状元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二中太舍得花钱砸了，哪怕那年一中烧高香出了个省状元，也挡不住二中像洒水一样花钱买尖子生。
他们前脚刚答应填报一中，后脚就被二中撬走了。
一中是所百年老校，所以选择他们一中的，大部分都是因为情怀。
那时候校长连忙走过来问经过，组长却说，他才开口做了自我介绍，江晓染一听是一中的老师就直接打断了他：“老师，我已经报了一中，您歇一歇，去打下一个吧，我就不用劝了。对了，那个叫左言的也不用打，他和我一样都去一中。”
接连被两个惊喜砸中的校长和招生组组长一样，愣了半天才激动地拍手：“哎呀呀，这，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其实江晓染选一中的理由很简单，离家近而已。
......
“喜欢......也谈不上吧，好像所有科目对我来说都差不多。”她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侯老师，竞赛的结果是什么？”
“当然是拿奖，争取保送，再不济就加分。凭你的实力，拿奖不是问题。”
“我是挺喜欢钻研题目，但是我对拿奖真的没兴趣，就算没有竞赛，我相信自己也能考上华大。”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偶尔也要考虑考虑其他同学的感受。”
老侯颇为不自在，作势咳了两声。
她忙转头看了下周围，几个来办公室交作业的同学仿佛被钉在原地似的一动不动，于是飞快认错：“不好意思，我下次一定注意，那老师，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见劝不动，老侯也歇了心思，摆摆手让她走了：“走吧，你回去组织一下大家自习，我们老师等下还要开个会。”
等人走后，刚才默不作声的老师们才抬起头调侃道：“老侯，又在劝你们班江晓染去竞赛啊！”
“是啊！”老侯拖开椅子重新坐下，“好不容易出了个这么好的苗子，小姑娘什么想法都没有。”
“那不一定，没准人家就是太有想法了，倪老师你说是吧？”
一位老师敞着腿大咧咧地挨在椅子上：“秦老师说的是，她可能想专心准备高考，老侯你就别操心了，等着咱学校再出一个省状元吧。”
老侯从鼻孔里呵出气，拧开泡得发苦的茶水喝了两口，不赞成地摇摇头：“那个省状元，人家竞赛高考照样两不误。”
“那话不是这么说，天才就这么点，我们学校好不容易出了第二个。你要知道，前两年那个省状元是从华城转回来的，人家起点本来就比咱们清湖的学生高，晓染不一样，她可是我们清湖土生土长的，清湖的教育资源怎么样，大家都一清二楚。”
老侯听了后不再发话了，似乎也觉得这番话有理，但他心里隐隐觉得江晓染的潜力还没有到达上限。
她不想去参加竞赛，也许另有隐情，绝对不是不感兴趣。
———
年级组办公室是独立的一栋办公楼，与高二教学楼隔着一个小花坛。
一楼大厅开拓了一个展览区，陈列着活动展出的优秀书法和画作，现在那上面的作品还都是五月份校庆时展出来的；北向是一面公告栏，贴着近日社团组织的各种活动以及学校作出的奖惩决定等。
一张鲜亮惹眼的红纸贴在首位，用大号加粗的黑体写着：祝贺一六级三班李松澈夺得省状元。
后面紧跟着几个感叹号，可想而知敲字的人心情有多激动。
这是去年的高考录取榜，本来应该放在广场上，但为了给今年的光荣榜腾位置，所以索性搬到了办公大厅内。
排在第一位的是个十分漂亮的少年。
他发色偏淡，眉眼清隽，琥珀色的眼睛带了几分随性，薄唇微微抿着，看上去有些温吞，穿的夏季校服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可以清晰地看到喉结左下方有一枚小痣。
名字紧跟着照片下方，字迹糊了不少，因为太多人对着大神的照片再三参拜，祈求学神护体，再顺便摸摸学神的名字沾点气运。
但是对于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却都不约而同地舍不得触碰。
在一中校园里，没有人会不知道李松澈的大名。
高考成绩出来后，校门口立刻挂上了他考上省状元的横幅，至今都没有取下。
九月的清湖市，风有些大，鲜艳横幅在风里招摇，把少年的青春衬托得热热烈烈。
清湖市所在的北川省虽然紧邻繁华的首都华城，但清湖是省内不太发达的小城市，就连教育也落后得多。
清湖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省状元，可想而知成绩出来时，整个清湖有多热闹，少年却淡定地收拾行李飞去了美国，只因他母亲现下正在美国生活。
学校校园墙上关于他的帖子从来只多不少，更是在他省状元的名号出来后空前高涨。
白昼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对面教学楼的灯照过来，照出江晓染的影子又瘦又长。
燥热中带些微凉的风吹开了几缕刘海，江晓染往前拨了拨，不紧不慢地走回教室。
一间间教室传来细若蚊蝇的窃窃细语，各人有各人的事情要做。
江晓染扭过头，专心脚下的路。
一扇大开的窗户里伸出一只手，冲着她的方向挥了挥，江晓染顺着那只手看去，认出她是二班的班长苏卓盈。
江晓染点点头，也向她招了招手。
她梳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待江晓染走近后，挑了挑眉毛问道：“怎么才来？”
江晓染耸耸肩：“刚从办公室回来。”
她探出身子往走廊左右看看，确认巡察的老师已经转去别的楼层，才露出一双期待的眼睛，走廊的路灯点在她的瞳孔中，像一抹微亮的星：“期末的成绩单你看了吗？”
“在老侯那看过了。”
她握紧江晓染的手使劲摇了摇，有些垂头丧气道：“有空给我讲讲数学和物理的压轴题。”
苏卓盈和一班的学委郑询是同一所初中升上来的，在初中的时候两人就时常较量一二名，升了高中之后遇到江晓染这尊大神，照样不甘示弱，第二名向来在他们二人之间决出胜负，谁知道这次期末杀出来一个左言。
江晓染自然说好，约定了明天下午去学校图书馆。
这栋教学楼比较老旧，一共五层，一层有四个班，第二层从一班开始依次往上排，一楼则是划出来的四个文科班。
一班教室里，晚自习的铃声打了十分钟后，一个扎着低双马尾、穿着洛丽塔的圆脸女生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从塞了满满当当的零食的书包里翻找了两分钟，才掏出压在底下，显然已经皱皱巴巴的数学卷子。
展开那张卷子，就连名字和班级栏都是空白。
放暑假的时候，数学老师总共发了三张卷子，蒋欣姚暑假出去旅游玩得疯，临近开学才回来，在家躺了三天后才说服自己写卷子。
哪怕她挑灯夜战秉烛奋写，还是剩了一张。
不过，嘿嘿，她的身后可不是空无一人。
她呲着牙，头扭向右手边，对隔了一个空位和一条走廊的左言喊道：“左言左言，第三张卷子借我抄抄。”
“你怎么不拿江晓染的？”
问是这样问，但手已经摸向左侧一沓书上，熟练地抽出一张试卷递给她。
蒋欣姚拿到他的卷子，手臂搁在桌上，被桌沿压出一层褶皱，边抄边摇头：“害，她啊，书包都还没放下就被老侯叫走了。”
正说完话，便觉右侧的灯光忽然一暗，有人坐到了她边上的空位。
蒋欣姚扭头一看，讶然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又新买了一条裙子？”江晓染挑逗似的轻轻掀了掀她的裙摆。
蒋欣姚今天穿的裙子粉粉嫩嫩，裙摆绕了一圈小兔子，正随着她得瑟的动作一扭一扭。
“怎么样，好看吧？这可是我暑假在国外买的。”
“小富婆。”江晓染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肥脸，手感细腻软绵，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拿开。
蒋欣姚显然习以为常：“对了，老侯找你干什么？”
她揉了揉被捏过的脸，歪着头嘿嘿地笑着，两只梨涡若隐若现。
江晓染解了背包，边把包里的东西一一放到桌面，边回她：“马上有场物理竞赛，老侯想让我去。”
说得云淡风轻，完全不当一回事。
“哇！那你怎么说？”
江晓染摇摇头。
蒋欣姚了然于心，还是忍不住问：“话说你为什么不去竞赛？你小学的时候明明都去......”
“给别人留点机会？”江晓染打断她的话。
“得了吧，把你卷子给我。”
蒋欣姚真受不了她这副又臭屁又欠揍的语气，偏偏人家实力摆在那里，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江晓染喝了口水，余光瞥到蒋欣姚桌面摊着两份试卷，一看就知道是拿了左言的抄，“你这不是有了吗？”
蒋欣姚脸贴过来，笑成狗狗眼：“你的抄一点，左言的抄一点，嘿嘿，这样就没人发现了。”
“我真服了你。”
江晓染拿出叠的整整齐齐的一沓试卷，啪嗒两声取下上面的夹子，从中抽了第三张拍在她桌上。
蒋欣姚目瞪口呆地看着摞成小山的试卷，嘴巴长成O型：“太疯狂了吧江晓染，你这假期到底做了多少套卷子？”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两根手指掂了掂，这个厚度，少说也得百八十张。
江晓染边收拾边头也不抬地问：“多吗？”
她写卷子的速度很快，这一沓看着厚，实际也没花多长时间。
蒋欣姚咽了咽口水，脸色难看道：“我突然觉得你刚刚说的留点机会给别人...确实也挺好的哈...”
虽然打小就见识过江晓染的变态学习程度，但每次还是不免被惊讶到。
这个女人对待学习的热情竟恐怖如斯，究竟是怎么做到十几年如一日热爱做卷子，尤其酷爱钻研艰深枯燥的数学？
她有这份忍耐和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蒋欣姚心里默默给她竖起了大拇指。
“快写吧，下了晚读我就收卷了。”
江晓染是一班的班长，同时身兼数学课代表的职位。
“瓦德发这么快，今天晚读是什么？”
江晓染郑重地拿出一本崭新的英语书，“是英语哦，亲爱的课代表。”
她就是英语课代表！
蒋欣姚的笔头都写冒烟了，终于赶在晚读打铃时糊弄完一张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压轴题她没敢抄，很实诚地留了空，看了眼江晓染和左言两人写得满满当当的解题步骤，她心痛地捂了捂胸口，能看，但不能抄，不然下一个被喊去参加竞赛的就是她。
见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江晓染的脸上闪过狡黠一笑：“骗你的，课表都还没出来，哪来的英语晚读。”
蒋欣姚捏了捏拳作势要给她当头一棒，身后的陈浩青忽然朗声道：“哇蒋欣姚要袭击班长！班长眼疾手快一个闪躲，躲过致命一击，漂亮！蒋欣姚再次发起进攻，这一次鹿死谁手？前线记者小陈持续为您播报！”
一口矫揉造作的播音腔居然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蒋欣姚望着自己都没碰到她一根头发的拳头，“不是陈浩青，我拳头都没落下呢，还前线记者，”
她卷起手里刚拿出来的英语书，不轻不重地落在他头上，“少散播不实言论。”
陈浩青老实笑笑，“今晚读英语？”
“不知道，想读什么就读什么呗。”
“那就好，”他摸出一本数学，极为做作地感慨道：“啊，我爱数学！”
蒋欣姚的白眼翻了又翻，最终背过身去。
班上渐次响起窸窸窣窣的读书声，一开始声音还比较收敛，又懒散作一团，大概是刚收假，心思还不在课本上。
过了不多会儿前头传来一阵响亮的英文朗诵后，胜负欲莫名其妙就被激起来了，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最终混成一片。
负责巡察晚读的老师路过一班，心满意足地点头离开。
“学神太有理想了，居然拿着英语书在诗朗诵！”
蒋欣姚不可思议地说。
学神全名段申，成绩其实在年级上属于中等偏上，因他为人学起来太过死板，所以人送外号学神。
他整个人有些瘦，脸颊向内凹陷，头发乱糟糟，很少打理，穿的衣服也像浆洗了很多次，万年不换，乍一看像从贫民窟里捞出来的。
刚上高一的时候，老侯就注意到了这位外貌较为粗犷的学生，多次欲言又止，终于寻了个机会把他喊出去，询问是否要申请助学金。
学神像是刚从学习中抽出身，迷茫地抬头：“老师，还是留给其他有需要的同学吧，我用不上。”
“需要，可太需要了。”
老侯抓过他两只手，以为他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心，老侯才单独把他叫出来。
“老师，我零花钱还是挺多的，用不上助学金啊......”
老侯略带狐疑的看了眼他脱了线的外袖，他顺着老侯目光看去，咦了一声，不甚在意地扯出那根线头。
这一扯，兜里的小区门禁卡咣当掉出来，老侯看见东湖两个大字。
东湖可是清湖市寸土寸金的别墅区，老侯咽了咽口水，默默放下他的手，赞赏了一番段申的吃苦耐劳、朴实无华，然后状若无事地挠头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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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