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将近一个月没有迎来雨水的清湖市，在逐渐平息的蝉鸣声中步入九月。
湖蓝色的天空澄明高远，像一片沉着静谧的海，尽管有风时时路过，却掀不起任何波澜，与校园内学生返校的痛苦哀嚎声形成鲜明对比。
清湖一中的校园里，充斥着返校报名和到处拉人搬行李的欢闹声，脚步声纷杂凌乱。
不过，不少人在经过学校新放出来的成绩榜时，都不自觉放停了脚步。
几张鲜艳的大红榜引人注目，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不多会儿就聚集了一大堆人。
一个个毛茸茸的脑袋削尖了似的往前伸，几乎要贴到榜单上，来得晚的人则恨不得手持放大镜去找自己那醒目的名字。
“哎呀陈浩青你别压我啊！我好不容易才长到一米八！”
梁健冲得快，占据了有利地形，但身体被挤成了一个麻花状的S形，两条长腿可怜兮兮地屈着，差点儿要跪下来，好在两只手还倔强地按在红榜上支撑着，不过这样一来他就遮挡了一部分名字，时不时惹来身后众人的叫嚷。
被点到名字的陈浩青也被人挤得动弹不得，他矮了身强体壮的梁健一个头，脸近乎贴在他的后背：“谁让你长这么高还这么靠前，榜单全被你挡了！”
“你们自己跑得慢还怪我......”
梁健头也不回地嘟囔着，眼神扫过一排排或陌生或熟悉的名字。
“行了你俩别吵了。梁健，快说找着我名没有？”
李观明巴望着眼睛问。
“大哥，认清楚你的实力好不好？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你肯定不在第一张成绩榜上。”
话刚说完，梁健就瞟到了陈浩青的名字，心里不免着急起来。
他和陈浩青的成绩不相上下，要是看到了陈浩青的名字，那么自己也不远了。
“陈浩青，你一百三十五。哎哟我一百八！刚好最后一名。”
身后的李观明也骂骂咧咧预备往后走，然而声音淹没在人潮声中，“光顾着跟你们跑了......”
后面不知道是谁掐着李观明的腰推了一把，那股冲劲带着他有些瘦的身子一下挤开梁健跑到第一排，梁健抬起那只被他不小心踩到的左脚，呲牙咧嘴：“李观明，你别恩将仇报......”
“你挤进来做什么？都说了你不在这里。”
李观明心虚地回他：“看看第一名也不行？关心关心我们学校嘛，毕竟这次期末是市联考，可不只有我们一中。”
“第一名肯定是江晓染啊，班长的实力，你质疑什么？”后面的陈浩青鄙夷道。
“陈浩青，你就是班长的无脑吹。不过，我也觉得江晓染是第一。”
李观明嘿嘿笑了两声，引来身后的陈浩青一阵白眼。
李观明和梁健两人慢慢地挪走，给后面的人腾地，因为他们这个动作，人群一下向前倾去，比挤公交还刺激。
陈浩青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名次，也不跟着瞎凑热闹，慢慢被后面的人挤开。
他绕了一圈来到第一排名单，这里还不算太拥挤，果然真高手从不回头看位次。
江晓染的名字毫无悬念排在第一位。
这次的题型很有难度，但江晓染竟然考过了七百分，人名连同分数都特意做了放大加粗。
他啧啧称赞：“班长排面大啊！”
对此，一中二中的人早已见怪不怪，毕竟光是江晓染三个字出现在榜首，就足以让他们心服口服。
整个高一一年，江晓染的名字就像一路开挂一样，高高在上地悬居榜首，众人只能苦哈哈去争夺第二，却发现考第二的那位也是个真神，于是他们又退而求其次地争第三。
因此榜单一出来，众人的目光首先锁定了第三名。
暗暗和一中较劲的二中校园里，同一时间张贴出来的成绩榜前也是乌泱泱一群人。
“我去，第三名还是一中的。得，这排名没法看了。”
“大神这次不行啊，差了这么多分，之前分数不都咬得很紧吗？”
“大神不是忙着竞赛吗？有这分数也可以了。”
说归说，但第二名仍旧甩开第三名近三十分，俨然一副与第一名为伍的架势。
他们暗暗记下自己和大神的成绩，然后一顿分析操作，重整旗鼓，争取下次一鸣惊人。
———
二中校门外，一辆宝马缓缓停在门口。
宋媛手抓着方向盘没有放下，胸口因为过度生气而剧烈起伏，尤其在看见副驾驶座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更是气上心头：“你就没什么话想说的吗？”
副驾驶上的人抿着唇，视线往车窗外看。
宋媛受不了他这副少言寡语的样子，拿手去推他，换来一句低声下气的道歉。
见他认识到错误，她语气和缓了一些，才开始道：“我去打听过了，中考状元和联考第一都是同一个人，我不排除人家确实优秀，可是你补课补了这么久，成绩不升反降？十分，你拿什么去补这十分的差距！”
她越说越激动，作为一个电视台主持人，她突然开始变得语无伦次，什么脏词都往他身上砸。
被迫承受着这一切的时昀则垂着脑袋，仍然沉默着，似乎并不打算接她这场戏。
他心里估算着时间，拳头握紧又松开，终于，她的戏快演完了。
宋媛拉过儿子，将他抱在怀里，抹了抹眼泪说：“小昀，妈妈只有你了，你如果不争点气，他们只会越来越嚣张，你爸爸也不会再看重你，你知道吗？”
他心里讥笑宋媛的懦弱和痴心妄想，事实上是，无论他多努力多优秀，那个男人始终不会看他一眼。
但他没有戳破宋媛的幻想，只是嗯了一声，只想快点结束这种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一遍的话：“我知道了，妈。”
得到他的保证，宋媛才放下心来，“你先回学校上课，我今晚还要回台里，你自己坐车回去。对了，我顺便跟人打听那个人平时都补什么课，好给你加上。”
时昀打开车门，下了车，绷着一张脸和自己的母亲道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学校。
———
陈浩青接着视线下移，看见那上面的名字和分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靠靠靠！江晓染甩了二中的时昀十分！”
这话犹如平地一声雷，本来还像泥鳅一般不停扭动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作为一中的活招牌，江晓染向来被奉为不可逾越的神，只有二中的时昀才能勉强和她打个平手，总是隔着一两分的差距，这还是头一次他们之间的比分差距如此之大。
当然了，他们这里在场的每一个人，和一二名的差距只会更大。
终于避免了沦为肉饼的梁健和李观明也站到了陈浩青的身后，赶来膜拜诸神混战的成果：“可以啊，这次左言拿了第三，四舍五入还是我们一中更胜一筹。”
————
夜幕降临，湖蓝的天空像逐渐渗透进了水，一点点被冲淡发白，继而又变得幽蓝深邃，最终隐没于黑暗。
几盏路灯早早点上，吵嚷的人群被晚自习的铃声冲散，拖着相互交叠的长影一个个哄闹着回了各自教室。
高二一班的人还在津津有味地聊着今天放出来的成绩单，有人大力拍了拍教室前门，惊得一众心惊肉跳。
抬眼一看，原来是年级里管纪律的政教老师魏强。
“我刚刚从走廊经过，”
一开口果然是经典开局，李观明装模作样学着魏强的腔调，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接过他准备说出来的下半句话：“整栋楼最吵的就是你们班。”
离他不远的蒋欣姚正正好听清了李观明的话，憋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果不其然下一秒魏强就气势汹汹道：“整栋楼最吵的就是你们班！隔壁二班三班的人都已经收心自习，只有你们班，我在门外足足站了五分钟看你们吵！”
他们对这种烂熟于心的话早就免疫，权当磨耳朵，但架不过魏强还在滔滔不绝地输出：
“班长呢？怎么维持的纪律！不能因为今天是返校第一天就松懈！第一天的纪律都抓不好，以后能好到哪里去？！”
“你们班长是谁？”魏强又问了一句。
入门前排是学委郑询，他从一堆书中抬起头，露出一张有点胖憨憨的脸，扶了扶厚镜框回他：“班长是江晓染，被班主任喊走了。”
魏强被一噎。
江晓染他知道，自入校以来就被看作华城大学的头号苗子，现下被老侯喊去了年级组办公室。
他出门时还见老侯苦口婆心地劝她去参加物理竞赛，一番唇枪舌战下来，倒是老侯败下阵，他要不是急着去巡视教室，还真想多留几分钟看老侯吃瘪的样子。
于是魏强转移了话头：“班长不在，那纪律委员呢？”
这下连郑询也不抬头了，底下一个个缩得跟鹌鹑似的。
魏强定定站了将近一分钟，怒气上来：“纪律委员也不在？副班长，副班长是谁？！”
他就跟那阎王点名似的，得不到回答又拉了一个人出来。
这时一个身量有些高的清秀男生站起身，态度端正地回他：“对不起老师，我会维持好班级纪律的。”
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魏强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这才对嘛！”
“这魏强就会狐假虎威。”
“谁让人家是校长亲戚。”
魏强有些宽厚肥胖的身影消失在前门后，底下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谈话声。
“好了别吵了，真想被请去喝茶？”
左言转着笔，眼神扫过正低头窃窃私语的两人。
头顶的灯光落在他高挺的鼻翼上，晕出一道柔和的光。
陈浩青和梁健立刻讪笑道：“别啊左言，我们立马闭嘴。”
说完低下头去，不再出声。
顾安莹松了一口气，拨了拨遮住眼帘的厚刘海，从桌肚里扯出两张纸擦了把虚汗，两个深呼吸下去，回过头对和她隔着一条过道再往后两个座位的左言小声道：“谢谢你啊，副班。”
她就是一班的纪律委员，因为胆子小，所以才想着竞争这个岗位锻炼胆量，哪知道刚刚那个老师一吼，她立刻吓得冷汗涔涔，腿直哆嗦，站都站不起来，还好左言及时站出来了。
“没事。”左言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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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