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渊醒来的第二日午后,我方送走先生,小安便急急来寻我。
“姐姐,你去劝劝思渊哥哥吧。他一早便嚷着要下地走路。齐大夫明明说了,脚踝虽不至伤筋动骨,却也需静养月余,他却全不当一回事。我在时尚能拦一拦,我一走,他便走个不停。”
我未及多言,已随他往东厢房去。
尚未入门,便听见屋内传来“嗒、嗒”的声响。
推门而入,只见谢思渊左手拄着一根木杖,在屋中缓缓行走。步子虽不快,却还算稳,唯独身形略有倾侧,右脚显然还使不上力。领口处偶尔露出一点白色布带,是他右肩上面缠着的药步。
小安指着他,半是无奈半是埋怨,“姐姐你看,他连拐杖都备上了!”
谢思渊闻声回头,这才看见我们。他额上汗珠细密,顺着鬓角滑落,显然已走了许久。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杖,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一般,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从窗中瞧见墙角堆着几根旧木杖,便让阿松替我挑了一根。用着……倒还顺手。”
我看着他,问得直接,“你急着走路做什么?”
说话间,小安已将他扶至榻边坐下。
他略一沉默,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即抬起头来,语气倒坦然,“不瞒沈小姐,我确有要事,须得出门一趟。”
“什么事?”
他神情有一丝为难,却只停了片刻,便开口道:“我在京郊遗失了一个包袱,其中放着父母的牌位。这些日子……已十余日未曾祭拜。”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低,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稍顿了顿,才继续道:“另外……当日护我而行的一名家仆,在那一处丧了命。我想着,若还能寻得尸身,便替他好生安葬。只是……”他苦笑了一下,“人已坠崖多日,多半是寻不回了。”
他说得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极为克制,可那种压着不肯溢出的悲意,反倒更叫人难以承受。
“原来如此。”我略一思索,“既是要出城,便不必强行步行了,乘马车或轿辇前往,也省得你劳累。”
他先是一怔,随即抬手扶额,轻轻一叹,像是忽然醒悟过来一般,“是啊,我倒真是糊涂了,竟连这个也未曾想到。”说罢又自嘲似地一笑,“不过,还望小姐莫见笑。我自小出门,多是步行,并不惯于动辄乘车,一时便忘了。”
我微微一愣。他父亲为一州之长,堂堂从五品,按理说,这样的门第,出行自不至如此。是我见识浅薄,还是……他那一句“多步行”,并非寻常意义上的“习惯”?
这一念方起,便叫我方才那句“乘马车”的轻松之语,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我不由得将声音放缓了些,“那……除却车马与随行之人,可还需我替你准备些什么?”
他似有迟疑,我便又补了一句:“不必拘礼。小安昨日已说,你只当我们是自家人便是。”
小安立刻点头附和,“是啊,思渊哥哥,你要什么尽管说。”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分寸,“旁的都不必了……只是——”他顿了顿,语气低了下来,“可否替我备三五个馒头?”
“馒头?”我有些意外,“作何用?”
他眼神微垂,“当日随我同行的那名家仆,便是在那处丧命。我此去,多半也寻不回他的尸身,只想着,在那地方略作祭奠。他生前别无所好,只喜食白馒头。”
我心中略略有些触动,“那便多备些,也添些肉馒头与蒸饼——”
他轻轻摇头,语气却极坚定,“不必。只要无馅的白馒头便好,他只吃那个。”
“好。”我点了点头,“我这便让人去备。”
说到此处,我略一停顿,又道:“此刻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与小安陪你一同去。”
他像是没有料到这句话,整个人微微一滞,目光停在我面上,良久未动。
那一刻,他眼中的神色,清澈得几近透明,像檐下初凝的冰,冷而明,却不染尘埃。
“多谢。”他说得极轻,却郑重其事。随即扶着榻沿,勉强站起身来,向我深深一揖。
我却被这一礼压得心中发紧,只觉方才那些自以为周全的话语,在他面前都变得轻飘无力,连回礼都迟了一瞬。
第二日一早,我们三人同乘一车出城。
车夫依着谢思渊的指引,一路向郊外行去。路愈走愈偏,行至后来,两侧人迹渐稀。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杂草越来越密。可不知为何,这一段路于我而言,却隐约带着几分熟悉之感。
“到了。”谢思渊望着车窗外说道。
马车尚未停稳,我便自车窗望见远处一抹暗红。
是那株老梅!它孤零零立在断崖之侧,枝干苍劲,花骨点点,含苞待放,在冷风中不动声色。那景象,与我梦中所见,几乎分毫不差。
我心口猛地一紧。
“思渊哥哥,小心着凉。”小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刚下马车的我回头看去,只见他正将一件墨色披风披在谢思渊肩上,动作小心而仔细。
我快步上前,指尖不由自主地拈住那披风一角,细细看了一眼——果然,边缘隐隐绣着细银。
“小安,这是你的?”我问得有些急。
“是啊。”小安被我问得一愣,随即笑道,“今年母亲新做的,和你身上这件青色的是一同送来的,你竟忘了?”
我一时无言。似乎是曾见过的,只是当时并未留心,如今再看,却偏偏觉得刺眼。
“沈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妥?”谢思渊察觉到我的异样,温声问道。
“没有。”我收回手,压下那点说不清的心绪,“只是觉得这披风做得精致。”
我转而问他:“方才已与他们交代清楚了?”
“嗯。”他点了点头,“包袱的样式,还有……家仆的身形、衣着,我都说与他们听了。”
他说到“家仆”二字时,声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一瞬。
“那便好。”我应了一声,又看了看他仍未完全稳当的步子,“你脚伤未愈,还是回车上歇着吧,此处交由他们去寻便是。”
他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株老梅上,语气轻缓却执拗,“你方才在看的那株梅,我也想去看看。”
话音未落,小安已上前扶住他,嘴上虽还劝着,“要不还是别去了,风大得很。”可手上却已替他分担了大半力气,小心翼翼地顺着他往前的步伐,将他往那边引去。
我只得随他们一同过去。
“小姐,这不就是我们先前找到的那株梅吗?”青杏在我身后低声说道。
我应了一声,“嗯。”
她的语气有些急,又有些惑,“那……小姐是何时同顾公子来赏过梅的?”
我脚下一顿,这才恍然意识到,自那日寺中一别,我与清允,竟已有十余日未曾相见。
这十余日里,或是惊雪塌屋,或是伤者未醒,又或是……那些不该听见、却偏偏听见的话,一件件压下来,将人心塞得满满当当。以至于,我竟就这样,将他搁置在了记忆之外。
念及此处,心中忽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空落,像是本该在那里的一样东西,被人悄然移走了位置。
“我,还未同他来过。”我说着,回头看了眼青杏,她轻轻“啊”一声,继而抿紧了嘴唇。
来到谢思渊身旁时,才发现他正望着崖下,眼眶通红。
我与小安、青杏皆不敢出声,只静静立在一旁,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出去寻人的家丁陆续回来。人影渐多,脚步声却都刻意压低。其间一个十二三岁的童仆,手上沾着血迹,走路一瘸一拐。细问之下,才知崖下结冰,湿滑难行,他一时失足跌倒,好在只是崴了脚,手上擦破了些皮肉。
“小姐,谢公子,”刘管家上前回禀,“已在谷中细细寻过一遍,未见包袱,也未见尸身。或许……那人尚有一线生机,被人救走也未可知。”
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思渊。
他仍旧望着崖下,良久,才缓缓开口,“他跳下去之前,已是重伤在身……”话到此处,声音忽地断住,喉间似被什么死死扼住一般。
他停了片刻,才低声续道,“从这里掉下去……大抵是……无生路了。”
他说不下去了……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勉强将那一口气咽了回去,轻轻道:“也罢。葬于山林之间,未尝不是归处。”
他说这话时,并不看人,只是将目光从崖下收回,落在那受伤的童仆身上,又看向一众气喘未平的家丁,忽然深深躬下身子,“有劳诸位了。”
我心中一紧,忙命刘管家领众人先行回去。
“父亲已帮你报了当地县衙,也知会了顺天府,这等拦路抢劫致人死伤的重案,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个公道的……”不知为何,说到最后“公道”二字,我却想起大慈寺外听到的那番对话,顿时对这份公道,不敢抱过多的期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寻故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