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终醒来

一日复一日过去,小安与我身上的小伤早已痊愈,唯独谢思渊,先是高热三四日,又昏睡五六日,直至第十日方才醒转。听小安说,他醒来后只服了药,勉强喝了几口白粥,便又沉沉睡去。

我每次过去探看,他总在昏睡之中。这样算来,自他当日在府门前唤住我之后,我竟再未见过他睁开的双眼。

这一晚,用过晚膳,我在小安房中与他对弈。他连输三局,口中嚷着不服,我偏要乘势再攻,黑白之间厮杀得紧。棋子落得急,灯影微晃,连月色何时上了枝头、星光何时铺满庭院,我们都浑然不觉。

小安下棋素来话多,也不知是性子如此,还是故意扰我心神。

我提醒了他几次,他只一副无赖模样,我也懒得再管。

这个弟弟自幼亲近我,凡有吃的玩的,从不独享;父亲训我时,他总想法子打岔;我难过时,他会悄悄扯住我的衣角。这样的人,即便此刻耍赖,在我眼中也是可爱的。

他越说越起劲,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

“困住了,困住了!已是绝路!”

“吃掉,吃掉,一个不留!”

“休想逃……休想逃……”

“走不脱了,走不脱了……”

“杀矣!杀矣!”

就在他断断续续的嚷叫之间,我忽然听见另一道声音,微弱无力,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跑……快跑……”

“不……不,一起走……”

“不要……不要……”

我心中一凛,猛地回头望去。

正榻之上,谢思渊不知何时已开始微微挣动,头侧轻摆,额上密密沁出一层冷汗,唇色苍白,呼吸急促而紊乱。

“小安,他像是魇着了。”我说着,已从软榻上起身。

小安也慌忙跟来,那边青杏从瞌睡中惊醒,小安的贴身小厮阿松亦连忙起身,一时之间,几人齐齐围到榻前。

小安轻轻摇着谢思渊的手,低声唤道:“思渊哥哥,思渊哥哥,醒醒……”

谢思渊猛地睁开了眼,眸中一片混沌,仿佛尚未分清梦与现实。

片刻后,他又闭上眼,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再缓缓睁开,目光才一点点凝聚起来。也不知是骤然见光,还是梦中惊惧未散,他的眼中渐渐盈满水意,只差一瞬,便要滑落。

他就这样睁着眼,许久未动。

“思……”小安正要再唤,我伸手轻轻一拦,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于是屋中一时寂静,众人都屏着气,等他从十日昏沉与数月苦难之中,一寸一寸地回到人间。

忽然,他胸口一阵急促起伏,呼吸微乱,继而慢慢平稳下来。那双眼这才有了真正的神采,轻轻眨动间,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他侧过头来,看向我们。许是被我们几人齐齐盯着,他微微一怔,神色里掠过一丝茫然与不安,干裂的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来。

我只得先开口,打破这片凝滞,“谢思渊,你已经醒了吗?可有哪里疼?要不要喝水,或是吃些东西?”

小安忙接过话去,“思渊哥哥,是我,沈亦安。你还认得我吗?她是我姐姐,沈亦姝,还记得吗?”他说这话时神情紧张,倒像是生怕他连人都不记得了。

谢思渊轻轻“嗯”了一声,极缓地颔了颔首。那一点点动作,似乎都耗尽了他不少力气。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小安这才松了口气,笑意浮上脸来。

谢思渊也朝我们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只是唇角方动,便牵裂了干涸的唇纹,如久旱之地,一触即破,细细的血丝随即渗出。

我心中一紧,连忙道:“青杏,取温水来。”

再细看他面容,双颊已瘦得几无轮廓,久病失血之色尚未回转,只余一层淡淡的灰白。

我又吩咐,“阿松,去让厨房送些清粥来。”

小安忙附和道,“一直备着的,阿松,快去端来。”

阿松方跑到门口,小安又急急补上一句,“还有,齐大夫交代的那剂药,等他用了粥就可服的,也一并煎上!”

“是,是。”阿松连声应着,匆匆而去。

谢思渊想起身,身子方一动,便低低“啊”了一声,随即脸色愈发惨白,额上又渗出细密冷汗。

“你现在不能乱动,你身上都是伤!”小安一急,声音便高了几分。

我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低声道:“别这样大声,小心吓到他了。他躺得久了,身上不适,想动一动也是常情。”

我转而看向谢思渊,他勉强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我便让小安扶住他的肩,小心将他上半身托起,又在他身后垫上大靠枕,再添了两个小绣枕,细细调整了角度,直到他眉间那点紧绷稍稍松开,才让小安慢慢放手。

青杏将温好的水递到他唇边。

谢思渊顺从地喝了两口,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青杏脸上,从眉眼,到鼻尖,再到微微抿起的唇角。

青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轻声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思渊没有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待喝完水,青杏又盛来一小碗白粥。

她向来心细,知道重伤初醒之人不能吃得太急,便一勺一勺吹凉了,才缓缓送到他嘴边。

谢思渊吃得不多,每吃一口,目光却总会落回青杏身上。有时看她垂下来的碎发,有时看她握着瓷勺的手,有时又看她说话时轻轻弯起的眼尾。那神情认真得近乎出神,小安在他身侧后方,看不见他的眼神,可在他正面的我渐渐察觉出几分异样,我看看青杏,又看看谢思渊。

青杏跟在我身边这些年,我自然知道她生得好看。只是日日相见,看惯了,反倒不觉得有什么。如今顺着谢思渊的目光细细看去,才忽然发觉,灯下的青杏眉眼生得极秀气,笑起来唇角微弯,连低头盛药时垂落的一缕碎发都透着几分温柔。

原来青杏竟这样好看,好看到让人初见之时,便生出几分怦然心动。

英雄救美的话本子里,总写才子佳人一见倾心。谢思渊看起来虽不似那等轻浮之人,可刚从鬼门关转回来,睁眼见到个温柔体贴的美人儿,生出几分好感,似乎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于是我只笑了笑,没有再往深处想。

而谢思渊在喝青杏喂过来的最后那碗药时,仍旧抬着眼,静静看着青杏,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似的。

小安的声音打断了这样无声的细看,“思渊哥哥,喝完了药,可是想躺下吗?”

谢思渊登时收回目光,四下看了看,缓缓开口,声音仍旧虚弱,“这儿……不像我初来时住的屋子。”

小安立刻答道:“这是我的厢房,你就安心住着,当成自己的地方便是。”

我略有些羞惭,低声道:“先前你住的东偏院,是我疏忽,没有仔细修整,才害得你……伤上加伤。”

他却依旧那样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平淡,“与沈小姐无关,是我时运不济,接连遇上这些事。倒是怕将晦气带进贵府,反惹人嫌。”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只觉胸口中有些酸楚,他怎会将晦气带进沈家,他带来的,可是父亲深谋远虑的好名声。

小安却急道:“思渊哥哥,你别这么说。那种时候,你自己满身是伤,还推开我,我记一辈子。”

谢思渊微微摇头,唇角带了点淡淡的笑意,“谈不上舍命救人。当时只想着推开你,我自己也能躲开,谁知身上带伤,反应慢了半分,才落得这样。”他说着,抬手轻点了点额上包着的白帛,神情里竟添了几分自嘲的轻松。

他与小安说起当时的情形,语气虽淡,却仍可听出那一瞬的惊险。我在一旁听着,仿佛也跟着重新经历了那一段。

方才他梦中那些断断续续的呼喊,又浮上心头,于是我开口问道:“你方才醒来之前,是不是做了梦?”

他微微一怔。

我补了一句,“你在喊‘快跑’,还有……‘不要’。”

他脸上刚刚回来的一点血色几乎是在一瞬间退尽。方才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一拨,立刻散了。

他先看了看小安,又看向我,目光短暂地停住,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后缓缓移开,落在帐顶那片空白之处。

屋中一时静得出奇。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而缓,“刚才……我梦见……”

房门忽然被推开,父母亲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将谢思渊方才未尽的话生生截断。

父亲原本沉着的面色,在看见榻上之人的一瞬间,转作温和,甚至带出几分宽慰。我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笑意之下,仿佛隔着一层看不清的东西。

母亲的神情却简单得多,只是实实在在地安下心来。

“思渊,还好吧?”父亲已走至榻前。

小安识趣地让开身子,退到我身旁。

父亲在榻沿坐下,自上而下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遍,眼中竟泛起些许湿意,声音也随之放缓,“好孩子,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沈家的恩人,是贵客,只管安心住下,好生养伤。”

小安忙接过话,“不止如此,我已将思渊哥哥当作亲兄长,是家里人了。”

父亲微微一顿,笑意略显局促,却仍点头道:“对,安儿说得是。”他稍稍敛了神色,又道,“有些话,我需问你几句。”

“沈伯父请讲。”谢思渊神色温和,语气恭谨。

“你这一路,何以拖延至三月有余,还……”父亲顿了顿,“伤成这般?”

“回沈伯父,”谢思渊声音尚弱,却尽量平稳,“出发不久,便遇上了水匪,后改道走陆路,又遭窃贼与山匪,至京郊时……尚有强人拦截,故而……”他说到此处,喉头轻轻一滞,似有难言之痛,终究未再续下去。

父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无妨。身外之物,失了便失了,人无恙便好。到了我这里,总能慢慢补回来。”

母亲微蹙眉头,“此前未曾听闻盗匪如此猖獗,如今连京郊也这般不安了么?”

父亲低咳一声,语气已恢复如常,“再太平的世道,也难免有不太平之处。回头我自会知会各地衙门,记档查办。”说罢,又转向谢思渊,“你且宽心养伤,往后自会安稳。”

谢思渊微微颔首,“多谢沈伯父收留。”

父亲又细细看了看他的脸,这才起身,“往后你们几个,都需尽心照看他。”

众人齐声应“是”。

父亲的目光落到我与青杏身上,神色微沉,“天色不早,你们二人不宜久留,回房歇着。”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临出门时,却又回首望了一眼榻上之人。

我随父母一同退出去,也忍不住回头看去。

只见谢思渊方才行礼的身子尚未完全直起,此刻抬起头来,神情已恢复平静,唯独那双眼,深处似压着什么未散的痛意。而那痛意,直到后日,我才真正明白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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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终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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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