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那天晚上受了凉,加上玉兰本来身体也有些旧疾,以至于后一天病倒在了织布机上。
几名女工和玉绾一起把玉兰送去了最近的诊所,但诊所看了,让她们直接转到市里去。
安顿好玉兰时,外面天都快黑了。
玉绾陪了她几天,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点,就被玉兰赶回了家。
“这儿有护士呢,你先回去吧,看你这黑眼圈都耷拉下来了。”
玉绾没辙,只好回去,准备好好洗漱一下,再拿一些奶奶喜欢的吃食过去。
但有些事情就是来得很突然。
就在玉绾回去后,不出一刻钟,玉兰被推进了急救室。
接到电话时,玉绾还在兴致冲冲得准备那些小水果,想着一会儿怎么逗逗奶奶,让她高兴些。
她甚至换上了奶奶织给她的,她最喜欢的那条裙子。
可惜,赶到医院时,纵使签了一堆字,在门口苦苦求了医生,但都无济于事。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麻木的蹲下来捡掉到地上的水果,将倒出来的饭菜擦干净。
办完手续,她才给父母分别打了电话。
林广明没接她电话,玉卉月知道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玉绾能听到妈妈颤抖着声音安抚自己,但其实,在当下,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一连好几天,她都在处理奶奶的后事。
很多邻居前前后后到家里来,送上一些慰问品,然后劝她看开点,她虽然感到疲惫,但也不想驳了他们的好意。
玉温和岩应也来了。
他们选了个比较晚的时间,还给玉温打包了饭菜。
玉温是看着玉绾长大的,作为玉盈的好朋友,她早就把玉绾当亲闺女看了。
岩应自觉去摆好了碗筷,然后坐在一边静静听着。
原本玉绾觉得自己是可以应付得来的,但一听到玉温姨安慰的话,眼泪不知为什么就决堤了。
“温姨……”
她靠在玉温肩头,很快将她的衣衫打湿。
背脊一耸一耸的,看得玉温揪心。
饭菜被热了一遍,玉绾才缓过劲儿来。
她心里其实是对父母有怨言的。
这天晚上,玉温头一次觉得玉绾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玉绾小时候,总是很盼着过年那几天,虽然对他们来说,泼水节更重要些。
但只有那会儿她才能等到父母回家。
妈妈总是打扮得很漂亮。爸爸不同,他每次看起来都很憔悴。
和大多数典型的父亲一样,林广明也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他会给玉绾带许多礼物,或者是别的省份的特产,玉绾会好好收着,尽管她想要的不是这些。
林广明往往只会待上几天,最长也就是一周就得回城里。玉卉月说,因为他工作很忙。
等后来玉绾再大了一点,玉卉月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很优秀的船员。
玉绾没见过海,也没见过船,她只知道她的父亲有时候都接不了她的电话。
起初玉兰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但架不住女儿喜欢,而且女婿也愿意来。
但老人家总觉得,常年不着家的人心不定。
玉温陪着玉绾慢慢吃完了一顿饭,收拾完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隔天,玉卉月风尘仆仆得赶回来,操持完玉兰的后事,给玉绾打了一些钱后也走了。
玉绾抱着奶奶的骨灰愣了很久。
爷爷走得时候她还没出生,但村里的习俗,长这么大,她或多或少也知道些。
奶奶没法去雨林那片地方同大家在一起,那就让她留在这儿吧。
很长一段时间,院子里都只有玉绾一个人。
她给那些织女们放了两周假,承诺她们工资照发。
都是很好心的人,她们同玉绾说:“我们可以少拿一点钱,先把布织下去。”
主要还是放心不下她。
阿婆们也算是看着玉绾长大的,也是看着她一点点把玉兰的手艺学去的,在她们眼里,玉绾同亲孙女没什么区别,大家都很稀罕这个小姑娘。
玉绾谢过她们的好意,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多天,玉温来敲门都没用。
阿婆们会自发的过来,离得远远的看上一眼,不知哪一天起,她们在屋子里重新听到了咔哒咔哒的声音。
好不容易把奶奶的事情安顿好,屋子里的板凳还没捂热,冷清的家里迎来了不速之客。
岩叫是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来的。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竹楼外响了很久,模模糊糊的,玉绾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不想动,但那人喊了一遍又一遍,声音也越来越大。
她起身,脚踩在竹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岩叫站在院子里,手里夹着一根烟,脚边已经落了两三个烟头。
他头上抹了发胶,看起来比上次更精神了。
“在家呢,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岩叫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角尖黏了碾,“节哀啊,玉兰姨子的事儿我也听说了。”
“那个,我们村委会也派人一起送行了,还送了花圈,你看见没?”
玉绾不想同他多说,这人说什么都让她觉得生气,她点点头,想送客。
“那就好,那就好啊。”岩叫搓搓手,扫视了一圈院子,“你这儿,还是老样子。”
玉绾知道他不是来说这个的。
“叙旧就不用了,要是来缅怀奶奶也不用了,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行。”
“章叔让我再来问问你,就拆迁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风从院子里穿过,从四面不遮的住楼下,吹落了后街的桂花树。玉绾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我奶奶刚走。”
“我知道我知道。”岩叫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很体谅她的语气,“我也懂你的难处,但你也知道,这个项目是不等人的。上面条子都批了,工期都定了,你这一户拖着,整个寨子的补偿款都发不下来。你章爷爷也难做,我也是替大家跑腿,你也体谅体谅我们。”
玉绾强忍着没发火,好声好气说:“但我奶奶生前就说过了,我们不拆。”
“玉兰姨子那都是老观念了。”岩叫往前走了一步,“你想想看,你一个人守着这个破竹楼,能守多久?织布能挣几个钱?搬去新的地方,政府还能给你盖新房,你那些机器也有地方能放,不是挺好的?”
玉绾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岩叫还是这一套,翻来覆去,讲不出新意。
“我已经说过了,我的态度也很明确了。如果你没别的什么事情那就请回吧,我还有事要忙。”
岩叫咂吧了下嘴,从兜里掏出烟盒打开,已经空了。
他摸了另一个兜,拆开一盒新的,拿出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玉绾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了些距离。
“玉绾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声音压下来,像是怕被人听见,“你不签没关系,也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一个人拖着,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你能不知道?”
玉绾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留下了四个深深的痕迹。
“章叔签了,你香婆她们家也签了,好几个邻居早就来问了。就剩你了。”
岩叫竖起食指指着她,“就你一个。”
“那就剩我一个好了。”
岩叫盯着她看了几秒,啧了一声,表情不太好看。
“行,你犟。但你想想,你一个姑娘家的,以后怎么办?你爸妈又不在身边,你奶奶也走了。你说你不搬,你拿什么和上面谈?”
“补贴的钱也不少了,盖完房子还能留出一笔当嫁妆呢。”
见玉绾不说话,岩叫自讨没趣,将烟头随意往地上一丢,差点丢进旁边放着的染料盆里。
玉绾眼疾手快,伸出手把那盆子往远处推了一点。
那是奶奶生前泡的,颜色已经发黑了。
“我过段时间再来,你再想想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寨子里的人要是来问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摩托车发动,带起一阵尾气。
玉绾走进屋,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光,照在地板上。等她想去摸的时候,光早就挪了位置。
不知什么时候,眼泪落了满脸。
玉盈起身,拿来了最近的餐巾纸,抽了几张,胡乱往她脸上按。
“你别哭,我帮你一起想办法,好吗?”
玉绾从她手里抽走纸巾,擤了个鼻涕。
“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太没用。”
“那段时间,我一闭眼就是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奶奶还在笑着和我说,‘回去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能再见到我了’。”
“奶奶没骗我,但她不如骗骗我。”
“岩叫后来又来了一次,也是这么说的。反正我反驳回了去,他也很久没来了。”
说着说着,玉绾突然笑了。
“岩叫说我折腾不出什么名堂。”
“他算老几啊。”玉盈哼了一声,拳头已经捏紧了。
“但是我现在把这儿经营下去了,他就安分了。”
“岩叫也是看人下菜碟,我现在回来了,肯定能给你把这工坊越办越大!”
玉盈张开双臂,比了个很夸张的动作。
“你能给我干什么啊,别把我的线越理越乱我就已经要谢谢你了。”
玉绾凑过来取笑她,她顺势将手往玉绾肩膀上一搭,搂着人往自己这边靠。
“我哪有这么笨!你应该谢谢玉盈来帮你!”
见怀里人不说话,玉盈以为又哪句话说错了,刚想开口给自己找补,只听见玉绾低声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