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说竹楼承载了多少,光是现实问题,玉绾也拿不出这么多钱重建。
自己家织布向来利润低,因为都是邻居们来买,就算是游客来了,也都是良心价。
但人们对织锦的需求量越来越低,连街坊们都来得少了,现在的收入也正好够她紧巴巴的开销。
至于奶奶给她存的钱,玉绾是不打算动的。
就算拆迁有赔款,但在玉绾看来,这不是赔多少的问题。
“卉月姨和广明叔知道吗?”
玉绾揉揉眉心,留下了一个小红印。
“知道,我妈也说不拆,我爸听她的。但是他们现在不是赶不回来吗?所以只能我先去说了。”
“这俩人也又够忙的。”玉盈撇撇嘴,心里突然升起了些不满。
她很少见到玉绾的父母,有时候过大年也只能见到卉月姨。
小时候,偌大的院子里,只有玉兰奶奶和玉绾,连那些织工都是后来才来的。
“那我们去找章爷爷吧,和他再说说,万一他就松口了呢?”
玉绾点点头,原本下午的计划转了个方向,直直朝着波岩章家走去。
“这事儿其实去年就开始谈了,很多人家松了口,字也签了。”
玉盈跟在她身后安静听着。
“主要是赔款确实挺多的,够在镇上买套不错的房子了。”
“章爷爷带着村委会几个婆姨来说了好几次,总归来来去去都是那些话,说是为了寨子好。”
波岩章是寨子里很有威信的老人,七十多岁,管着寨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儿。
虽然他不是村委会的人,但村委会里好多人都听他的,主要是威信很高。
他家在寨子深处,院子很大,种着很多缅桂花。
波岩章这会儿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听到有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
他眯起眼,细细打量来的两个小姑娘,然后恍然大悟,“玉盈啊,倒是稀客。”
“章爷爷好。”
“嗯,玉绾也来了啊,有什么事吗?”
来的路上虽然打了许多腹稿,但真见了波岩章,玉绾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玉盈开门见山,直接说了拆迁的事情。
“这事儿啊,签了。我签了。”
玉盈愣住,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啊?这儿不是爷爷您的家吗?”
“我都这把年纪了,拆不拆都一样。但年轻人想发展,我不能拦着。”
“拆了,寨子就不是寨子了。”
“寨子不是房子,寨子是人的寨子。”
“但人都搬走了,寨子就没了。”
波岩章停下摇蒲扇的手,许久没说话。
半晌,他看向玉盈道:“你怎么想?”
“章爷爷,您就说句话吧,寨子里的人会听的。”
玉绾突然开口道:“章爷爷,奶奶生前说,寨子的魂很宝贵。您也说过同样的话。”
波岩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去找村干部。问清楚,到底怎么拆、怎么补、留不留老建筑这些。问清楚了,再回来找我吧。”
离开波岩章家,玉盈还是有些担心。
“他这算答应了吗?”
“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那算什么?”
玉盈有些搞不懂章爷爷的想法。
“算他愿意听我们说,但这就够了。”
此前他不是没来找过波岩章,哪次不是他在苦口婆心劝玉绾,不如拆了吧。
她看了看身旁紧皱着眉头在思考的玉盈。
还好这次有玉盈直接说了。
经过佛寺,玉盈难得停了下来。
“你不是从小就不爱来?”
“太久没来了,进去看看。”
她走到大堂里,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拜了拜。
村委会和玉盈印象里的已经不太一样了。
一栋崭新的水泥房立在寨子入口不远处,要不是看到了门口的字,玉盈想,她是认不出来的。
水泥房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
玉绾和玉盈走进去,村干部岩叫在和一帮人说什么,前面还支了块小板子。
“玉绾啊,又来谈拆迁的事了嘎?”
“是的。”
岩叫赶走了想要凑热闹的人群,仰着下巴示意她们坐下。
“这位是?”
“玉盈,你应该不认识。”
岩叫哦了一声,确实,他调任来还不久,其实这里大多数人他都不太认识,但这个姑娘她有听说过。
“我知道你,在外面跳舞那个。”
“哎,玉绾啊,这件事儿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呀,大家都签了,就剩你们家了。”
“我们想问问具体怎么拆。那些老建筑能留下吗?”
岩叫喝了口茶,将茶叶往杯子里一啐,“保留什么?那些老竹楼,年头久了也不安全。拆了全建新的,安全又好看,不是很好吗?”
玉绾叹了口气,和岩叫沟通让她觉得很费劲。
起先他被调来的时候,确实做了些不错的事情。
游客多起来之后,他给村民们说了些注意事项,也派了村支部里的人手过来帮挨家挨户的,总之,那段时间玉绾对他印象还挺好。
但拆迁的事情一出,她老觉得,岩叫虽然笑眯眯的,却总是有哪里觉得很奇怪。
“竹楼拆了,那我们这些东西放哪儿?”
“放新房啊,他们赔的地皮起码够一百多平,够你们放了。你再自己往上建几层,面积不就大了?”
“但是……”
“哎呀,玉绾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咱们这些人一起迁去一个地方,不还是一块儿的嘛,寨子还是在的呀。”
“那织布机怎么办?那些东西不好拆啊。”
“哦……那个织布机啊,可以放博物馆嘛。”
玉绾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道:“不行!那是我奶奶的东西!不是展品!”
岩叫被吓了一跳,旁边几个一直在徘徊的人悄悄凑过来看热闹。
“你们别激动嘛。”岩叫讪笑着,“这是好事啊,寨子发展了,大家的日子也都好过了,你们不能这么自私啊。”
“好过吗?我看好过的也不是我们吧。”
玉盈拉住又要发火的玉绾,继续道:“拆什么,赔多少,时间是什么时候,你们能承诺我们什么。你们的公告里一样没写,绾绾问了,你也在推脱,到底是你想拆还是谁想拆?”
岩叫张了张嘴,似乎没想到,两个看起来温温顺顺的小姑娘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
半晌,他终于憋出一句:“你们回去再想想吧。”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小声讨论,玉绾是个脸皮薄的,眼圈慢慢开始泛红。
“不用想了,下次来我们还是这个想法。”
两人转身就要走,岩叫在后面淡淡说:“我劝你们想清楚,不签也没用。上面批了条子,迟早要拆的。”
刚走出们,玉盈攥紧拳头,对着空气挥了几下。
“他怎么这态度啊,摆明了就是在敷衍我们。”
玉盈对这个新来的村干部一点好感都没有,主要是她对玉绾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太事不关己了。
玉绾走在前面,背影直挺挺的,但脚步有些乱。
“玉绾。”
“嗯?”
“多久了?”
“应该快一年了。”
玉盈快步追上去,走到她身边,凑近一看,还能看到脸颊上泛着点点亮光。
本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背,陪她妈慢慢走回家。
两人回到院子里,玉绾拖出一张小桌子,玉盈便去拿了两个小板凳。
“喝吧,新鲜的普洱。”
玉盈接过去,喝了一口,但烫了嘴。
玉绾见她这样,绷着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还笑得出来。”
“不笑要怎么办?哭吗?”玉绾说,“哭了一年了,也苦够了。”
村里刚来这个通知时,岩叫是同玉兰说的。
但玉兰明确表达了,“我们生生世世都住在这儿,这里是我们的根。郊区还有片地,那里更适合造你们想要的风情园,还比这里划算。”
岩叫拿出了上面的批条,劝了玉兰很久,但她依旧不松口。
玉绾当时虽不懂奶奶为什么这么坚持,但她依旧觉得,这里很好,她不想走。
岩叫的劝说失败了,他走后,玉兰将玉绾从屋子里喊出来,带她好好看了看这个她从小到大一直住着的竹楼。
“绾绾觉得,奶奶说的对不对?”
玉绾点点头,道:“我不想走。”
“从我的爷爷奶奶那一辈起,也许更久,我就已经住在这里了。”
玉绾鲜少听奶奶提起以前的事情,但这一晚上,她知道了很多。
“也许你会觉得我老婆子固执,岩叫也说了,这是对寨子好。我只是不想丢了我自己的根。”
玉兰说着,手拂上眼睛,抹了一把。
“如果只是换一个地方,我这些东西还在,你可以过得更好,我定然也不会同岩叫这样。”
“你学了也有几年了,你能懂奶奶的心思吗?”
那天晚上,玉绾躺在床上,久违的梦见了小时候刚拿起梭子的那会儿。
半夜惊醒,楼下院子的灯还亮着。
她轻手轻脚起来,走下楼,才看见是奶奶在那儿。
她的双手黝黑粗糙,但不妨碍她轻轻抚摸那一匹匹布料。
原本,她是有松口的打算的。
但岩叫有一句话说错了。
“拆迁房是你们自己的,还不是想放什么放什么,织布机带不走的,再买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