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意蹲在货架边，腹部传来空虚感。货架上花花绿绿的面包晃得堆眼，他一个也挑不进去。
“你还没回答我第二个问题。”周书意问声转头，季徽昀半蹲下来，手撑在膝盖上，一脸认真。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惹到你了？”
周书意猛地站起来，空腹导致他眼前发黑，撞到货架上。他心脏跳动速度之快，快到他发痛。
周书意嗓子刚挤出来“没”字，听见季徽昀急促吸气，慢慢地、轻轻地说。
“我们难道还不够熟吗？”
季徽昀手臂因为紧张轻轻颤抖，他被头顶小卖部射灯笼罩，周书意看了七年的脸此刻却显得极度陌生。周书意像在太空漂浮，唯一能不使他飘走的就是这双眼睛，它属于季徽昀。
眼睛里欲言又止，只剩下紧盯对方的勇气。
他看见周书意搔搔脸颊，又摸摸鼻子。此话一出，季徽昀顿时也像放下了重担，这几日想问的问题被说出口。现在他需要等答案，若他真不够好，他认他改。
“那我们可以变得熟一点吗？”莫名想起这句话。
二零一七年的暑假，闷热粘稠，他和周书意被塞进同一家培训班，只因为彼此是邻里关系。
季徽昀想他俩在小学同级不同班，原先并不相识，又碍于性子不同玩不到一块。那天周书意和他双双被罚站在教室最后排，他们争抢离饮水机近的位置，他第一次冲周书意生气，但对方丝毫不恼，反而惊喜地笑道：“你居然也会生气啊？”
“我也是人，人很复杂。”他故意装老成顶回去。
“那...那我们可以变得熟一点吗？我想和你做朋友。”周书意眼神发亮，亮得惊人。这第二次发问，直接使他怔住。
就那样，他和周书意开始来往，磕磕绊绊，如今已有七年。
时空折叠，提问的人变成自己。但如今周书意也像当年的他怔住。周书意低头回避，似乎也和他默契地透过这句话，被拉回那个盛夏。
季徽昀瞧见他猛然抬头，便知道答案即将揭晓。
“其实，你没有错，你很好。就是因为你太好了，我才会...嫉妒你，害怕你过太好，我追不上你，可又不忍心看你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周书意吐出心声，脸又红几分，手指在两颊间挠动，他在货架上毫无章法地乱抓，手里顿时多出好几个面包。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好这份感情，所以...”他声音逐渐弱下去，当季徽昀面说出这份隐晦心思，实在是令他羞耻。
他在等季徽昀生气，一秒...五秒...十秒...冷柜在远处嗡鸣。
问题不出自自己身上，季徽昀先平静下来。他知道要把这些心事说出来，对周书意不亚于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
“喂，想不想知道那天刘仁说什么了？”
周书意茫然望向他，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里，不过季徽昀最近桌上是多了本新练习册。
季徽昀接过他方才乱拿的面包，一样一样放回原位：“她说我分数太平均，没优势科目。绕来绕去，也就...数学和英语还能再往上提提。”
季徽昀塞回最后的面包：“你说你嫉妒，我对你又何尝不羡慕...”周书意耳根烧起来，季徽昀？羡慕他？
“你居然...也会羡慕我？”他小心翼翼吞咽口水，仔细打量季徽昀眉眼，带点期待和新奇指向自己。
“对。”季徽昀感受到周书意视线，不太自然地避开，倒是回答得坚定。明明是分外熟悉的眼眸，明明早已看过千万遍，今日却显得格外鲜活。
想伸手盖在长睫上阻挡那份炽热，但又想象它们会扇过掌心，蹭得他心尖发麻。季徽昀被自己大胆想法吓住，悄悄握紧拳头。
“你写的作文有几篇我会看很多遍...”季徽昀无意之间也挠挠自己脸颊，绞尽脑汁组织语言：“我有些...还会抄下来，想知道你当时在想什么。”
季徽昀意识到他的人生是有点无趣，父母按部就班地给他早规划好未来，就像设定好的轨道，没什么抓眼风景。他性子也冷，不社交，对旅行没兴趣，看书也多是任务。
他做不成“坏孩子”，连被批次数都少。周书意恰好相反，社交圈广，会突然拉他去陌生的城市，雨天就喜欢往街角书店里钻。
缺乏“离经叛道”的经历，他才觉得自己永远也写不出那些文字。
又是好一阵沉默。
周书意忽然够下最顶端的新希望牛奶。“喏。”他拿牛奶去贴季徽昀手指，看着季徽昀因冰凉蜷缩：“季徽昀，我们一起学吧？”
*
晚自习上课前五分钟，他们光速处理掉残羹，并肩走向教学楼。
“哦对，我不是正式生。”经过走廊时，周书意无厘头地冒了一句，随即意识到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江见薇千叮咛万嘱咐别和任何人说，尤其是季徽昀。原本他自己也隐瞒的很好，除去老方，连刘仁这种科任老师都未必知道。
可他早就想告诉季徽昀，自己和他不同，是借读生。不过是借今天季徽昀夸他才说出口。
季徽昀皱眉，两人刚在便利店互相靠近一步，此刻又被周书意推远。他提这个是做什么？
周书意见季徽昀神色不对，内心落寞几分，又找补道：“想转正...这次月考考进前一百名就行。”果然瞧不上他是借读生吧...他就不该说的，脚下生出懊悔来。
季徽昀都走到教室门口，发现人没跟上来。他深呼吸，咬紧牙关，难得被周书意弄出一丝烦躁来。这人是笨蛋吗，才夸过我很好，现在非要来提个“借读生”划分界限。
他迈出步子，又被上课铃禁锢在原地，最终不得不进入教室。周书意大约在五分钟后，才匆匆打过报告走到季徽昀旁边。
那双眼睛里丝毫不见忧伤，更多是平静。“给你看。”裤兜里被掏出来有些皱巴的纸，那是他方才去找人借的。
季徽昀惊讶他转换情绪之快，此刻一头雾水地听周书意讲解纸上内容——月考提分。多简单直接的名字。
此人就用短短五分钟拟了份计划，看起来虽不正式，却不难看出是上了心的。
“我们....不是要一起学吗？”周书意往他身边靠，见季徽昀闪躲，以为季徽昀要反悔。
周书意又在看他，又是这样的眼神。季徽昀抬手，往周书意眼前一晃，周书意完全不避，眼里流露出疑惑。季徽昀迅速把动作改为单手撑头。“别看我，继续说你的。”他面上冷静提醒，心倒是激动，竟然就差一点...
是周书意看他的眼神太纯，纯到发笨，笨到他烦躁，所以才想捂上。季徽昀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哦，哦好。”周书意全然没察觉季徽昀动作之下的刻意：“你要不要那套四中英语卷子...就我白天在写的那套，我手里还有其他学校的，目前都只有英语的...”
周书意在桌面翻找，想给季徽昀展示那套英语卷子：“你走读嘛不是，你还可以拿我的去印。”他给季徽昀看，还翻的是他阅读正确率最高的那页。“搞得我都想走读了，反正我俩同小区。”他随口乱说一句。
“那你要和我走读吗？”季徽昀语速放的慢，每个字嚼得很重。周书意诧异，从小卖部两人互相坦白对各自的羡慕后，季徽昀便变得反常。“不啊，这才开学几天，我走啥读？”
他只当季徽昀已经全情投入互助计划，于是也暗自多添几分认真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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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怕你日子太亮刺眼，我又怕你影子太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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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渐近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