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薇,你现下去查一个人,此人名唤青雀,在司膳局当差。”
惜薇没有问为什么,“是。”
白芷想起方才殿内两人的对话,还是很不解。殿下是何时与这个“青雀”认识的?又怎么突然想把他调入长乐宫。
一开始听到这件事,她本能想要劝阻,不知底细的人怎可轻易调进来,万一此人不安好心呢。可她又想到李太医说的那些话,这还是殿下头一回指人服侍,万一此人能够...
怀着这样的纠结,白芷最终还是咽下了劝说的话。只在心里打算一定要让惜薇好好查查此人,若是心怀不轨,便直接打发了;若是此人无不良之心,便留在殿下身边吧,就当是个逗乐之人,左右有她们几个在,这长乐宫也不会被人把持了去。
晚间惜薇悄悄来回话,“那个青雀只是司膳房的一个小杂役,他还有个十岁的弟弟,此人当差期间并未犯过什么大错,只是有三件事需要姑姑定夺。”
“什么事?”
“第一件是最近这些时日,常有其他内侍私下围堵他,其中一人是飞鸾殿的掌侍赵齐,这人在和青雀起冲突后的第二天莫名惨死。”
“第二件事也有关联,这个青雀曾前往丽妃和长乐宫送点心,丽妃还打赏了他。但我问了守门的宫人,并没有见到过此人,倒是那日殿下回来时曾拎着一个点心盒子。”
“最后一件——此人好像是前朝贵族之后,我去查他的户籍时,发现他的户籍在掖庭局①。”白芷愣住,掖庭局,那里住着的都是些有罪之人,有犯了事的妃子,还有反叛谋逆者的家眷。
所以,这个叫青雀的属于后者?
白芷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此事你容我好好想想。”
前面两件都是小事,可籍没入掖庭,他家里人犯的事一定不小。她蹙眉深思片刻,抬头问惜薇:“你可有打探过他是因何故被连坐?”
惜薇摇了摇头,“我打听到这些就赶紧回来说与姑姑你听了,若打探那么详细怕会惊动人,我不敢擅自做主,便想先回了姑姑拿个主意。”
白芷点头肯定,“好,你考虑的很周全,等我去问过殿下。”
...
明琼此时正在偏殿临窗小榻上看书,听了白芷的话后,她仰起头,神色认真地问道:“那他的身份会牵连到太子哥哥和母后吗?会连累你们和长乐宫上下吗?会连累到我吗?”
白芷答得很谨慎,“其实这件事倒没有那么严重,若是家里真通敌叛国,早就九族皆灭了。而且若是太子来做这件事,可能会被弹劾,但殿下你的身份,只要陛下皇后不计较此事,就没事。再说了,这些因罪籍没入宫的人总是要做活的,朝廷也不可能花着钱粮白白养着他们,羊赶去哪里都是放,所以一般也不会有人揪着这种事不放。”
说着说着,她突然发现明琼一眼不错地盯着自己,似乎有点惊讶,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白芷,你刚才认真分析利弊的样子好厉害。”方才的她站在那里,莫名有种大杀四方的感觉,明琼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你想做女官吗?”
白芷愣住,女官,她不自然地笑了笑,带着点苦涩的感觉,“殿下...说笑了,奴婢哪里能做女官——”
却被明琼打断,“谁说的!本朝女官只要身家清白,祖上三代无罪案在录,年二十五岁之内都可以报名女官考试,你当然也可以!”
此刻,白芷心中本平静无波的心湖像是突然被人投下一枚石子,由湖中央向四周荡起涟漪。
“白芷,你要相信自己,你能把长乐宫管理的井井有条,看待事情总能一针见血,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的!”
直到走出偏殿的大门,白芷都还有点恍惚,像是行人突然脱下了厚重的衣裳,不加掩饰的躯体一览无余的暴露在阳光下,有点郝然,更多的是轻快。
我天性如此,不是吗?
她找到惜薇,“殿下同意将人带过来,但不着急,有些事还需要验证一番。明日你将人带到前院,对了,墨笺从暗所回来了吗?”
“已经回来了。”
“你让她今晚去青雀的住处探一下,看此人是否有疑,是否擅武。探完让她速来见我。”
“是。”
夜深人静,一道黑色身影从宫道闪过。
…
一间亮着烛火的小房间内,两人正面对面坐着。
“怎么样?”白芷询问。
她对面坐着身着一身夜行衣的女子,正是墨笺。
她摇了摇头,“我去查看时,屋内只有他一个人,不似会武。”
“可要再查查他那个弟弟?”
白芷思忖几息,轻轻摇头,“他弟弟才刚满十岁,应该与他们兄弟二人无关,要是他们有这本事,也不会待在司膳房做个杂役。他弟弟惜薇之前提过,因为年纪小,只能做些值夜的活计。”
换了一个话题,白芷郑重道,“你如今既已回来,往后殿下的安全就全托付给你了。”墨笺是暗所排名前十的精英暗卫,由皇帝特赐给昭庆公主护卫左右。上月是墨笺在暗所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往后她便完全属于长乐宫。
墨笺抬起眼,乌黑如墨,还透着一股未散尽的凛冽杀气,“你放心。”
...第二日
等人来到了长乐宫,亲眼见到之后,白芷脑中突然冒出了一句,知好色而慕少艾。虽说进宫当差之人中没有歪瓜裂枣,可眼前这个宫人,生得……未免也太好了些。
她突然脑海中浮出一个惊奇的想法,可想到殿下如今的年纪,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清俊至极的五官配上修长的身躯,衬得此人如同不染世俗的谦谦公子,长乐宫的一众小宫女们都羞红了脸颊,但在白芷姑姑的眼神扫视下,众作鸟兽散了。
“奴侍青雀见过姑姑。”面对白芷严肃打量的目光,换做别人早已冷汗津津,紧张无措了,但是青雀依旧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动作,明明是低人一等的姿势,可眼前的人却好似没弯腰一般,依旧濯濯如月之光华。
白芷心内暗暗点头,接着问道:
“听说你还有个弟弟?”
“回姑姑的话,奴侍的弟弟今年刚满十岁。”
“我有意将你调入长乐宫,你弟弟你打算作何安排?”
青雀愣了一下,看对方一脸正色不似玩笑,他稳住表情心内快速思考,他打听过,白芷此人虽恪守宫规,从不容情,可仔细分析就会发现,她也从不冤枉苛待宫人,所以眼下突然提出这个问题,大概率是试探他会怎么做,而不是真的只许他一人入宫。
无数想法快速在脑中闪过,现实却只过去几息,他垂下眼睛,心平气和地说道:“那奴侍也只能谢过姑姑的赏识,但幼弟年幼,奴侍绝不会抛下他。”
其余暗处偷偷围观的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白芷姑姑可是出了名的威严,从来没人敢拒绝白芷姑姑的。
此人——危!
和他们预想的不同,白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态度更温和了。“你要知道,长乐宫可是很多人挤破头也想进来,机会得来不易,你确定要为了你弟弟放弃吗?而且你弟弟在外面你也可以照顾好他的,你再考虑一下?”
青雀没有一丝迟疑的摇了摇头。
白芷见状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既如此,吉安,你送他出去吧。”
“是。”一个身姿高挑的丫鬟站了出来,对他道:“跟我来。”
一路上,青雀和这个宫女两人都一言不发,站在其身后,青雀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似乎这位迈的步子...有些太大了?行走速度也很快,青雀回想自己一路走进长乐宫看到的,每个宫人都仪态规范,行走间步子像是丈量过似的,可面前这个人,有些不同...
压下心底的种种想法,青雀放慢了步子。
‘吉安’似乎有所察觉,转过身来,一双黝黑的眼眸定定看向他,“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青雀后背慢慢拢上一层寒意,今日真的是太奇怪了。
“姑娘不必送了,接下来的路我识得的。”已经到了长乐宫门口,青雀面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吉安’却像是听不懂似的,又说道:“这里有条近路,你不知道,我送你回去。”说这话时,配上她那苍白的过分的脸,莫名令人不安。
青雀只能继续往前走,可路越走越偏,就在这时,他远远看到好像有一群人聚在一起,走进才看清楚,原来是一群人在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青雀看向一旁的‘吉安’,对方却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淡淡说道:“看我做什么?这种事宫里多的去了,还是不要耽搁时间,赶紧回去吧,毕竟你还要在司膳房做事,小心回去晚了被责罚。”
他确实该像吉安说的那样,事不关己赶紧走,就算他猜测白芷只是试探他,并不是真的赶他走,眼下看到的也有可能只是做戏而已,可一切都是猜测,万一这不是做戏呢?
万一他是真的被欺凌呢?难道他就要这样坐视不管吗?可是管,又该怎么管?在这宫里,无权无势之人,谁都可以正大光明踩你一脚,他只是一个小杂役,他还有幼弟。
吉安发现眼前的人突然调转步伐,直直向那群人走去,在即将靠近时,他突然歪向一边,“哎哟。”
吉安本来好以整暇地跟在他后面,可对方突然摔倒,来不及多想,她本能的拉住了他,却不料对方过于惊慌,竟一个使力将她拉过去,‘吉安’无法,只能顺势跌倒在地,那一瞬间,她的脸漆黑如锅底。
她冷冷看向这小子,谁料对方立刻跪伏在地,整张脸都快埋进地里,“求姐姐饶命,奴侍不是有意的!”围打的那一帮人也看了过来,‘吉安’不再收敛怒火,“滚!”
有人注意到‘吉安’身上长乐宫的纹饰,本以为对方不会理会,眼下被骂了也不敢反驳,忙不迭的跑了。
‘吉安’眼神冰冷,冲着青雀说:“你——,很好!”说完转身就走了,背影带着一股杀气,不知是不是错觉。
人都走后,青雀才抬起头,将那被殴打之人从地上扶了起来,“你还好吧。”
那人怯怯抬起头,脸上布满青紫与擦伤,鼻下和嘴角也都是血痕。青雀忍不住皱眉,“你是在哪里当差的?”怎么会被打成这样?
为了不惊着贵人,宫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责罚宫人向来不伤脸。
“我...我是掖庭的宫人。”如蚊子般小的声音响起。
掖庭?青雀愣了下,那里可比冷宫还不如,掖庭狱向来是关押宫中有过妃嫔和宫人的地方。宫人犯错,若是小错顶多就是罚钱罚杖,除非是犯了大错才会被送到掖庭狱。
地上趴着的人吃力地爬起来,“多谢你今日帮我,我会报答你的。”说完就摇摇晃晃地走远了。留下青雀原地愣神了许久。
等他回到司膳房时,已经过了午食的点,司膳局也没有那么忙了。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乍得响起。
“哟——,这不是咱们青雀公公吗?怎么?长乐宫没看上你,灰溜溜地自己又回来了,哈哈!”
青雀看过去,定定的看向说话之人,似乎想到什么,眼神变得冰冷。
被他这个眼神激怒,来德愈发口不择言起来。“怎么?还没成昭庆公主的人呢,就要摆那道谱了?”来德很看不惯他这副清高样子,大家都是内侍,他有什么可高贵的。翻了个白眼就要走,行至门口时却被人拦住了,是青雀。
“犬吠完就想走?”青雀露出一丝冷笑,“莫不是我这些日子对你太宽容了些,让你忘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季主事有意从杂役中挑一批出来做学徒,给大厨房师傅打下手,季主事似乎属意于他,便遭了来德的嫉妒。
上次飞鸾殿赵齐围堵他,便是此人向赵齐通风报信,添油加醋,想来这段时间的事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这话一出,来德的脸涨红,提高声音道:“你胡说什么!我能进来自然是凭本事,我可不像你,有这么一副好皮囊,能勾搭上长乐宫的掌侍姑姑!”说到最后,那一点儿心虚也渐渐变得理直气壮。
此时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道女声:“你是在说我吗?”
来德背对着门口,闻言翻了个白眼,“你谁啊?我在说长乐宫的白芷,和你有什么关系!”
“可我就是白芷啊。”
来德顿住,猛地转过身来,只一打量,冷汗就从他额头滑落,连声音也颤抖了起来,“奴侍见过姑姑!”
白芷掸掸衣袖,没有看他,反而抬脚走进厨房,四处看看。
来德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咚咚响个不停。他从未和这位白芷姑姑打过交道,只听说过对方铁面无私,从不手软的传闻,想到这儿,他越想越害怕,自己今天背后议论还被当面抓住,完了完了......
白芷转了一圈又踱回门口,此时得了信儿的季主事也赶了过来,鼻尖上还冒出了一圈小汗珠,面对这位长乐宫的掌侍姑姑,他不敢托大,赔笑问道:“不知姑姑到这儿是有什么事?”
白芷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近日公主要调养身体,太医特意嘱托了饮食要格外当心,皇后娘娘已经同意长乐宫设小厨房一事,特意吩咐我到司膳局选些人。”
季主事姿态更加殷勤,“那也不必劳烦姑姑亲自跑这一趟,您只要吩咐一声,保管给您选最好的过去!”
白芷没有顺势答应或拒绝,反而抛出一个问题,“咱们做奴才的,当事事以主子为先,有些事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做,有的事还是亲力亲为的比较好,你说是不是?”
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呆愣一瞬后季主事忙不迭点头,顺着道:“是是,还是姑姑考虑周全。”
手一挥,“李大福!毛六顺!”
两个人被叫了过来,季主事指着其中一个中年男人介绍,“毛六顺,祖籍岭南,擅汤饮、炖菜。”
另一个青年男子,“李大福,祖籍福州,擅药膳,刀工极佳。”
“此二人都是三月前由民间新选入宫的,会许多民间的新颖菜式,姑姑觉得如何?”
“我自然是相信季主事的眼光的。”季主事连忙道:“能为姑姑分忧,求之不得。”
白芷突然转身看向青雀,“听说你很会做点心?”
季主事等一干人等懵了,这是干什么,不是说去了长乐宫又被赶回来了吗,怎么眼下看着两人跟头回见面似的?
青雀垂首,“奴侍只是会一些简单的,当不得姑姑夸赞。”
白芷扭过头,对着季主事道:“把他也加上,这三人回去收拾东西,就可以去长乐宫报到了。”说完转身离去,没再给众人疑问的机会。
全程跪着的来德心底发出质问:有没有人管管我啊...
翌日,拎着小包裹的青雀牵着弟弟青芜的手跨进了长乐宫的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