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回到宴会厅,段司昭被隋雅搀扶着,单脚一蹦一跳的在休息区坐下,宋绥玄从服务生手里接过碘伏和创可贴在她面前蹲下。
这会儿宴会厅所有人都脸带八卦盯着这边的动静,段司昭有意避嫌,下意识缩腿,朝一旁前排吃瓜的隋雅皱了皱眉。
还吃瓜呢,再不管我死活看看?
隋雅被自家闺闺“死亡威胁”,“哎呀”一声,非常做作的假装很有眼力见,伸手拦住宋绥玄:“玄哥,我来吧。”
她挤眉弄眼:“我家昭昭毕竟是因为我受伤的。”
宋绥玄抬眸看段司昭,见她眼底明显带着避嫌神色,想到什么无声抿唇,后退一步交给隋雅。
思绪却飘到刚才的那一幕,段司昭被他抱在怀中,所以他能感受到宋绥溟出现的瞬间,段司昭僵直的脊背和下意识躲避与自己接触的身体。
掌心里的热意忽的冷下去,宋绥玄眼底神色暗了下来,想到宋绥溟跟她之间的互动,心里涩涩的压着点什么,不轻不重却无法忽略。
隋雅略显生疏的给段司昭脚上的伤口消毒,抬眸观察她的反应。
刚才宋绥溟突然出现,吓了几人一大跳,隋雅骨子里警惕宋绥溟这个人,但她没想到段司昭看到宋绥溟出现似乎更诧异。
趁着宋绥玄被人叫走,隋雅往前蹲了蹲,小声八卦:“你跟宋绥溟怎么回事?”
光是想到刚才偶遇的情景,宋绥溟冷着脸整个人戾气横生,那双幽冽眸子压着的火好像要把他们全给烧遍留下荒原,隋雅止不住抖了抖:“你不会招惹他了吧?”
段司昭也没从刚才的偶遇中缓过来,她捏着手机,跟宋绥溟对视上的那一眼,他一双眸子暗若深渊,就像半夜行走在陌生道路一脚踩空跌入深井,惊慌与恐惧几乎是下意识的从灵魂深处漫出来。
她都做好了宋绥溟走过来捏死自己或者言语讥讽一番的准备,但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大步离开,仿佛是有什么急事牵制住脚步般。
“没有。”段司昭摇头,试图压下无法抑制的那点慌乱和不安:“只是遇到过几次。”
她跟宋绥溟的合作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不能对外说,只是,段司昭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眼神,总感觉没那么简单,偏偏就在那一层,只是巧合吗?
“没有就行。”隋雅松了口气,手上动作逐渐熟练,消毒之后给她贴上创可贴:“我可告诉你啊,你离他远点。”
大小姐见四周没人,凑到段司昭耳边神神秘秘八卦:“宋独舟死了,圈内都在传是宋绥溟弑父夺权。”
段司昭心猛地一跳,莫名不爽。
事情还没定论,怎么就把锅甩到宋绥溟身上?
或许是因为法医身份,她向来只讲究证据说话,这种张口就揣测的谣言跟无端污蔑有什么区别?
“这事我觉得……”
“你先别觉得。”隋雅捏了捏她的手,小心翼翼观察四周:“现在只是大家私底下说,宋家没公开,就当不知道。”
“总之,你远离宋绥溟就对了,看到他最好绕路走,他那性子阴晴不定,不然你以为他一个私生子本该人人喊打,凭什么在圈子里人人忌惮,无非是那些说话难听的都折他手里罢了。”
隋雅对宋绥溟偏见格外大,小声嘀咕:“也就我爷爷。”
“不知道着了什么迷上次寿宴之后莫名其妙觉得宋绥溟有前途,还说什么想让我嫁给他。”
隋雅打个寒颤抱着手臂,一脸见到鬼的表情:“我虽然不信鬼神,但我真觉得得找个大师给老爷子驱驱邪了。”
段司昭:“......”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她想了想,突然想替宋绥溟说句话:“其实他也还好吧?”
出手挺大方的,别的不说,作为金主宋绥溟真的很大方。
还好?这是能拿来形容宋绥溟的词吗?
他简直就是个恶魔好嘛,一个私生子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玩意儿。
隋雅被段司昭语出惊人到了,她张大嘴想说什么,宋绥玄从一旁走过来,视线落在段司昭脚上:“段小姐,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处理一下吧。”
他蹲下身,克制着没触碰段司昭的脚,但神色担忧:“抱歉,这事怪我没处理好,我会给你们一个说法,今天发生的事我来承担。”
段司昭沉默。
心想,这事你恐怕不好承担。
隋雅在一旁助攻:“对,我处理的太敷衍了,昭昭,还是让玄哥带你去……你去哪!”
段司昭看着前方,脸色瞬间凝重,顾不上正在说话的两人,光着脚就往外冲了出去。
是魂魄!
她悬跳了一整晚的心,在看到魂魄的那一刻如同一首进入副歌却戛然而止的空拍,突然的重鼓点砸下来,铺天盖地的嗡鸣声刺激着感官,大脑飞速运转。
声东击西还是什么,在酒店杀人,什么人能做到?
段司昭走出去,看到鬼魂往电梯而去,隋雅和宋绥玄大步追上来,宋绥玄拉住她的手腕:“怎么了吗?”
段司昭无法跟他们形容,她看着那张脸,后知后觉自己见过,扭头看向大厅,那里座位空着。
她千防万防,救了一个却分身乏术,无力又不甘,心凉到底,段司昭尽量语气平静:“坐你隔壁的女生呢?”
隋雅懵了一下,乖乖回答:“蒋霓吗?”
人群里,有人开口:“她出去一会儿了,就在你出去后。”
这才是宋独舟说的惊喜。
段司昭呼吸都跟着停滞,双手不自觉紧握,是连环计还是原本计划的双杀被她拦住一半?
明知道今晚会有意外发生,可她没办法阻止,这种感觉,让人无力,海浪袭来,救赎还是眼睁睁看着沉溺,她或许在事发前阻止,但怎么阻止?
说我能看到鬼你们信我,别来参加宴会,远离这儿?
谁信?
短暂阖眸,段司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浮浮沉沉的无力感,她拨通乔凤的电话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隋雅,捏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愣神中拉回来:“报警,告诉她具体地址。”
隋雅还懵着呢,大脑被段司昭操控般接过手机,自己的手机也被段司昭抽走,一抬头发现段司昭已经朝着电梯而去,宋绥玄追上来见她神色焦急,蹲下身把助理刚拿来的拖鞋放在她脚边:“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他弯腰:“你先穿鞋,我陪你一起。”
电梯抵达楼层,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蒋霓的身影,段司昭扭头,发现她在楼梯间入口处等着自己。
段司昭穿上拖鞋迈开腿走过去,朝蒋霓点头,蒋霓就转身带着她往下走。
近距离,段司昭才发现,蒋霓还没死,只是三魂七魄离体状态,但估计也命悬一线的边缘了。
宋绥玄全程跟着段司昭,看着她如同有指引般一路往下,若有所思。
直到两人抵达15楼,地上还有刚才段司昭打斗的痕迹,蒋霓越过楼梯走向出口,段司昭也跟上去。
洗手间标着“维修中”,宋绥玄敏锐察觉到异常,拧了下眉气场冷下来:“今晚怎么这么多维修中?”
段司昭没法回答他,推开门走进去,厕所里的灯一闪一闪的抽了疯般,段司昭朝着开关直接一巴掌,“嗞嗞”两声,灯光亮起来,最里面的蹲坑门被紧闩着,整个空间除了厕所的香薰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香。
她手里拿着手机,从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录制视频,整个卫生间的细节都被记录下来,视频里画面落在门闩上,段司昭用衣袖包裹住手捏着门把手的边缘尝试拧了拧没推开门,后退一步,抬腿直接踹开。
蒋霓身体蜷缩着躺倒在里面,厕所的水还在不间断流淌进蹲坑里,她就这么瘫倒其上,从外表看过去没看到明显外伤。
段司昭把手机递给宋绥玄,伸手探上蒋霓的鼻息,很微弱,几乎探查不到。
十分钟后,乔凤和黄队他们出警抵达战场,段司昭简单描述之后把隋雅的手机递过去交给警方接管现场。
救护车赶到蒋霓带走,段司昭一同前往。
蒋霓被推进icu,经过一整晚的煎熬,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无力摇头:“凌晨五点十分,病人已经抢救无效,脑死亡。”
段司昭抬头,看向在她面前的鬼魂,不,还没死。
她上前拉住医生:“已经确定了吗?”
段司昭嘴唇蠕动,明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引起医生的无语,被怀疑挑衅医术,却还是没忍住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这只是表面的?”
果然,医生看她的眼神带着欲言又止的复杂,或许是觉得她救人心切,委婉道:“脑死亡已经是医学上来说已经是彻底死亡,没有活过来的可能性。”
段司昭是法医,她当然知道脑死亡是什么意思,但……她看着只是三魂七魄离体还没完全凝出魂魄的蒋霓,话到嘴边,她所学的医学知识跟她对于灵魂的认知在左右互搏。
宋绥玄看出她的痛苦,以为她是自责,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这不是你的问题,你已经尽力了。”
段司昭扭头,看着宋绥玄眼底的怜惜,那种与所有人之间深隔着一层屏障的无力感疯狂刺激着她。
人都会下意识寻求同类的认可,但段司昭从未有过同类。
她能看到鬼,能跟鬼沟通,可她有体温有心跳,血液在体内流动器官在运作着。
她是活生生的人,却能看到鬼,看到这个世界里同时存在的对于别人而言天方夜谭的一切。
鬼有鬼的规则与约束,人有人的法则与规律,她就像被遗忘在两个时空中间缝隙那个存在,无论在哪儿,都是异类。
蒋霓的家人赶到现场签字确认蒋霓的死亡,段司昭无能为力,就算蒋霓真的没死,她也无法跟她的家人承诺什么,甚至无法让她活过来。
殡仪馆,被警方判定非自然死亡的蒋霓被送到这儿,解剖台上,原本应该是段司昭主刀,乔凤和张极辅助,对遗体进行解剖,但宋无尧看她状态不对,主动接手。
段司昭坐在解剖室外的地上,整个人颓着,朝蒋霓道歉:“对不起……”
她没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非自然死亡情况下需要法医和警方介入,这是规则,脑死亡就是彻底死亡,这是常识,无论哪一样,她都没办法阻止。
蒋霓能感受得到段司昭想让自己活,但她似乎无能为力,她平静的飘在上空,陪着段司昭。
狭长的走廊气温低冷,段司昭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在大脑飞速回忆今晚的一切,从她抵达酒店开始的每一幕,翻来覆去,唯一让她意外的是刚好出现在15层的宋绥溟。
他走出来的方向,就是卫生间的方向,遥遥相望的一眼,宋绥溟眼底翻涌的情绪,扭头快步离去的背影。
她一遍遍搜刮记忆,结局指向同一方向。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段司昭再抬头,恢复一贯的冷静,所有不该在工作中存在的情绪被她压下去,看向蒋霓的眼神格外平静。
蒋霓一直在等她开口,从意外发生到确认自己的死亡,最无助的时候,她发现段司昭能看到自己,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看到了,但我确认我不认识那个人。”
人一旦接受自己的死亡,确认无可逆转的结局后,是会妥协的。
蒋霓回忆着今晚发生的一切:“我当时想去下一层的,但进了电梯看到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还有宋绥溟跟他的助理吴恙,宋绥溟站在按键那儿,我有点怕他,没敢按楼层,只能跟着他们去15层。”
“电梯抵达后,我就去了洗手间,进门时,我从镜子上看到,他好像也去了洗手间。”
“等我上完厕所出来,发现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生就在外面等着我。”蒋霓的声音有些颤抖,哪怕成为鬼魂,依旧能回忆起那一刻的绝望:“我想反抗的,但我没力气,他冲上来抓住我的脑袋,往我头上扎了一针,就那一瞬间,我看到我的身体躺在地上,被他扔进厕所隔间。”
段司昭抓住重点:“只是因为那一针吗?”
“对,我都没觉得痛,只是有点恐怖,身体和灵魂像是被硬生生剥开,身体往下坠,灵魂往上飘,什么也抓不住,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回不去了。”
解剖室的门打开,段司昭站起身回头看过去,宋无尧朝她点头:“段主任,辛苦您进来看看。”
解剖台上,解剖已经完成,如蒋霓所说,她的头顶有一个针孔印,段司昭穿戴整齐,看了会儿伸手去摸,察觉到不对劲。
“有什么问题吗?”宋无尧难免紧张,就怕段司昭皱眉,她一皱眉他们就免不了被一通训斥。
“掀开大脑皮层,看一下头骨。”
段司昭抬手,乔凤立刻递过去手术刀。
泛着冷光的手术刀在段司昭掌心转了个圈,被她握住往蒋霓头上划开,利器划破头皮的声音听得几人头皮发麻,拧着眉太阳穴都紧绷起来。
头皮被完整掀开,几人看过来,倒吸一口凉气:“顶骨中央怎么有个洞?”
“尺子。”
乔凤双手递过去。
“1.3厘米?”乔凤看到数据,震惊:“只是一个普通针孔做不到吧?”
不是只被扎了一针吗?
宋无尧同样震惊,忍不住跟段司昭确认:“她真的几个小时前还行动正常神经正常吗?”
段司昭点头:“至少表面看不出异样,还能正常交流谈话。”
就是她告诉段司昭隋雅去洗手间的事,段司昭跟她有过交流和对视,她记性向来很好,过目不忘,如果当时蒋霓有异常段司昭不会看不出来。
“这就奇了怪了,还真没见过这种情况,先看看形成原因吧。”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众人只能压下疑虑用科学说话。
然而,科学也解释不了。
“不是,这看起来像是才刚形成的啊。”
真相越查越让几人头皮发麻:“什么情况,我真觉得有点恐怖了。”
段司昭盯着蒋霓的顶骨没说话。
她在想一个问题。
或许,她应该把蒋霓、宋独舟、安季夏联系起来,宋独舟身体没找到,但安季夏还在。
要找宋绥溟吗?
想到他出现在现场,以及蒋霓的话,段司昭并不那么信任他,至少目前来看,他的嫌疑很大。
“段主任,黄队找。”
门被敲响,刑侦队那边来人。
段司昭脱下装束,去往会议室,黄队已经等在这儿,张厅也在。
段司昭敲门进去,黄队跟张厅齐刷刷看过来,黄队的视线率先落在她脚上:“段主任脚没事吧?”
黄队出了名的眼睛毒辣,段司昭并不意外他一眼看穿自己受伤的事,她摆摆手:“划了点小口子,处理过了。”
“好,那说正事。”黄队从她身上收回视线,把几份资料摆在一起:“已经跟城西分局那边打过招呼了,发现死者前五分钟,酒店方刚报过一次警?”
“我让报的。”段司昭将整个过程描述一遍,始终冷静专业:“我怀疑两起案子是出自同一人或同一组织之手。”
“这个可能性很大。”黄队表示赞同,却突然话锋一转:“你认识宋绥溟吗?”
还是来了吗?
段司昭心口一颤,看着黄队试探自己的眼神,知道他看了现场监控,但她的确没打算隐瞒:“认识。”
她想了想,选取折中说法:“我跟他有交易,私底下来往过几次。”
“但我可以保证,这个交易不涉及社会安危,不违背法医守则。”
“那这事复杂了。”黄队肉眼可见的失望:“宋绥溟有很大的嫌疑,这次的案子,你得退出,如果确认他有问题,你也得接受调查。”
“我接受。”段司昭没有意见,但:“我能不能以助理身份,不插手,只跟进?”
黄队扭头看向张厅,“理论上不可以。”
但这个世界,对天才都是有特例的,张厅敛了敛神色:“你不能挂名,会派人全程跟着你。”
这是最大的退让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整个案子与她无关,就算是最后破案立功她也不配拥有名字,功劳都归别人,且在报案过程中她将失去自由。
很羞辱人,但段司昭接受。
“你先回去休息,等特案组成立后,再通知你。”
“这期间,你得随时接受调查。”
段司昭回到家已经是下午,黄队送她回来的,说是送,不如说是变相监视与警告:“最近先别出门,辛苦段主任。”
“明白,我会每天报告行程的。”段司昭心态倒是放的很平,谁让她贪财呢。
在黄队的目送下,段司昭上楼,电梯抵达楼层,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段司昭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神经紧绷起来。
下一秒,宋绥溟冷着脸出现在视线内。
“你怎么……”话没说完,宋绥溟迈开腿就要进来,段司昭意识到头顶的监控,先一步迈开腿走出去推着他的胸膛后退避开监控,心跳如擂鼓:“你怎么在这儿?”
宋绥溟没说话,抓着她的手臂直接把人抵在墙上,冰冷的手落在她的脖颈抚摸着,拇指指腹顶起她的下巴,嗓音阴翳冰冷:“为什么不回消息?”
段司昭:“?”
宋绥溟的视线如毒蛇一寸寸攀上她的身体,冰冷压迫缠着她的脉搏:“你跟宋绥玄很熟?”
他步步逼近,段司昭整个世界里都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夹带着很淡的药味,分明是个病秧子,手劲他爹的大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