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醒魂引

药王谷济世堂内,离魂丹的香气尚未散尽,却压不住那股从沈宴身上散发出的、阴冷刺骨的尸兰之气。

执芷跪在竹榻边,指尖死死攥着沈宴的衣襟。他面色已不是初时的青灰,而是浮着一层诡异的乌金,唇边那抹血线干涸成暗褐色,喉结微动,似在吞咽极苦之物。素问谷主三根金针先后刺入他百会、膻中、气海,针尾却不见震颤——本该随脉搏轻颤的金针,此刻竟纹丝不动,仿佛沈宴体内的生机已被某种力量强行凝固。

“谷主……”执芷嗓音嘶哑,臂上墨纹虽因离魂丹褪去大半,余毒未清的筋骨仍隐隐作痛,可她此刻顾不得自己,“他怎么样了?”

素问缓缓拔针,指腹在沈宴腕脉上停了许久,终是长叹一声,将金针收入袖中:“丫头,你中的是‘芷骨兰固’,毒凝于骨,离魂丹化骨中兰根为流水,你已无性命之忧。可他……”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宴颈侧——那里隐约浮现出与执芷当初如出一辙的墨纹,却更细、更密,如蛛网般向锁骨蔓延,“他以纯阳内力为你渡毒,毒入经脉,与内息交融。这叫‘兰蚀脉’,比你的骨固更凶险百倍。”

执芷瞳孔骤缩。她记得素问说过,施救者会染余毒,轻则内力滞涩,重则同化为傀。可她没想到,沈宴竟是以这种方式将她的命换回来。

“有解法么?”她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素问起身,自药柜深处取出一只乌木匣,匣中铺着素绢,绢上绘着一株黑兰,兰心处却点着一抹朱砂,形如眉心朱砂痣。“尸兰之毒,源于先帝古尸。古尸含兰蕊而生,胸膛起伏,实是因尸气喂养兰根。若要救他,需取古尸眉心那颗‘兰丹’——那是尸兰千百年来凝练的精粹,可醒魂、可净脉。但……”她抬眼,目光锐利,“古尸在荒冢密道深处,封韶既已遁走,必在那处设下埋伏。且取兰丹需以你心头血为引,你刚解骨毒,再动心血,恐伤及根本。”

执芷想也未想,伸手便要去取那素绢图。沈宴却在此刻猛地咳了一声,乌血溅在执芷手背上,他眼睫颤动,似要醒来。执芷慌忙俯身,掌心贴住他额头——滚烫,却带着尸寒的诡异温度。他缓缓睁眼,眸光涣散了一瞬,才勉强聚焦在她脸上。

“别去……”他声音沙哑如裂帛,手指艰难地抬起,扣住她手腕,力道却轻得可怜,“荒冢是死局……封韶在那儿……等你……”每说一字,唇边便溢出血丝。

执芷反手握紧他,眼眶通红,却咬着牙笑了。那笑容里有江疏影式角色特有的、不肯被命运摆布的锋利——

"我上官芷的命,是你从黄泉边拉回来的;如今你要沉下去,我岂能站在岸上批准自己独活?"

这一句甩出来,连素问都怔了一瞬。

执芷转头看向素问,语气却软了下来:“谷主,心头血也好,赴死局也罢,我都要试。诡契既立,黄泉不独行——这是他教我的。您只需告诉我,如何取兰丹,如何喂他服下。”

素问凝视她良久,终是点了点头,从匣底取出一枚白玉小刀,刀刃薄如蝉翼:“取你心口三滴血,滴于兰丹之上,丹化碧水,灌入他口中。但你必须在他服丹后十二个时辰内,以自身内力引导药力走完奇经八脉,否则兰丹反噬,你们二人会同化为兰傀。”

“十二个时辰……”执芷低声重复,将白玉刀攥入掌心。她刚要起身,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铜磬声——那是药王谷示警的信号。

童子慌张跑入:“师尊!谷口来了大队禁军,为首那独眼将军说……说执芷姑娘和沈公子是刺杀储君的凶手,持先帝帛书谋反,要我们交出人!”

执芷与素问对视一眼。封韶果然够快,竟直接扣了谋反的帽子,借朝廷之力围谷。

沈宴挣扎着撑起半身,眸中寒光骤现:“他这是……一石二鸟……借谷主之手杀你,或逼你们交出我……再去荒冢取兰蕊复种……”话未说完,又是一口乌血呕出,人往前栽。执芷一把接住他,将他牢牢护在怀中,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

“谷主,借密道一用。”她扶着沈宴下榻,脚步虽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我带他走,不连累药王谷。封韶若要搜谷,您只说从未见过我们。”

素问深深看了她一眼,从腕上褪下一串药珠:“此珠可压他脉中兰毒三个时辰。密道通向西山断崖,出了崖,往北便是荒冢方向。丫头……保重。”

执芷接过药珠,戴在沈宴腕上,弯腰将他背起。沈宴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全身重量压在她肩上,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颈侧,带着血腥气。她咬牙,一步步踏出济世堂后门,走入那条幽深的石甬道。

谷外,禁军的喊杀声隐隐传来,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山壁。执芷背着沈宴,踩着湿滑的青苔,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沈宴的意识时断时续,偶尔清醒时,便低声念她的名字,像念一句咒。

“执芷……放下我……走……”他哑声道。

她侧头,唇几乎贴上他冰凉的耳廓,声音轻而狠:

"你替我拔过毒,我便替你醒魂——这诡契,我上官芷签了,就没人能改。"

甬道尽头,西山断崖的夜风灌入,带着松柏与寒泉的气息。执芷背着沈宴踏出洞口,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血月将沉的残光。她辨认方向,朝北——荒冢、先帝碑、古尸兰丹。

东宫诡契的棋局已彻底搅动,封韶的网正收紧,而她,一个刚从芷骨兰固中挣出半条命的女子,背着她那半傀半人的爱人,一步步走向最深的死局。

可她不怕。

江疏影演过的那些角色教会她一件事:人生不需要谁来批准,包括命运。

执芷深吸一口气,踏着断崖边的窄道,朝荒冢走去。身后,药王谷的钟声被夜风撕碎,像一场送葬的挽歌。而前方,是先帝的碑,是古尸的兰,是沈宴醒来的唯一希望。

"撑住,"她低声对背上的沈宴说,也对自己说,"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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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骨兰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