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来叨扰了!”凝惠笑着进来,身后丫头芯蕊捧一提篮,里头放着针线绸布等。原来自那日凝惠见过韫宜,便觉十分可亲,家中许久不来同龄的女客,便日日过来与韫宜闲谈玩耍。
两人分好线,在小桌边做着针线。
凝惠绣一幅福寿双全图,绣了一半拿在手里细看,只觉得蝙蝠没有灵性,针法稀稀疏疏,难拿出手,叹道:“母亲下个月生辰,历来要请亲友吃饭聚会,我若拿这针线送给母亲,她虽不嫌弃,却也太丢脸了。”
把针线放在小桌上,对韫宜道:“前年我亲手种了一盆绣球,正是团团绽放,送给母亲,她喜欢的很,就摆在花厅里,去年我托哥哥寻了一块极好的白玉佩,打上万事如意的络子送给母亲,她也十分喜欢。好姐姐,帮我想想,今年若不送针线,可有什么礼物送的。”
韫宜想了,道:“寻常书画也可,只是我们闺阁女子笔力有限,不过不失而已。”
凝惠点头道:“正是正是,哥哥从前不忙时常指点我笔墨,教我临钟繇的《宣示表》,只是我没什么天分,练到如今只是周正而已。若是写一幅字给母亲,我却没这个水平,抄抄经书倒是可以,只是母亲这几年看到经书头就疼,我还是不去触她的霉头……我是想,有什么出巧的礼物,叫母亲喜欢,只要不像这刺绣这样难,费事些的倒不怕。”
韫宜听了,接着道:“若要出巧,倒叫我想起扬州竹刻很是有名,我从前随父亲一起刻过几次把玩,父亲打磨器型、提了字画,我和父亲一起刻上去,倒不算难,你虽没有接触过,但只需寻些上好毛竹制成的竹器,选个简雅的图案刻上去就很新奇,也不大难。”
凝惠听了很喜欢,拍手道:“果然别致!母亲素来喜欢这些朴拙素雅的玩器,我们便做上一套竹杯,算作我们两人贺她生辰,再好也没有了!”
韫宜却作难,此次来金陵本就是小住,只带了随身衣物用品,竹刻所需的笔墨纸砚、刻刀刻床都在扬州,一时又从哪里找到趁手的工具呢?
凝惠笑起来:“这有什么难?哥哥最擅长篆刻了,我曾在书房见过,一应石料、工具再齐全也没有了,今天我们就去拿了来用!再者说,哥哥尤善书画,若请他提笔,我们刻了,母亲必定高兴!”
说完,吩咐芯蕊去前院看清慎堂里大爷可在,不过须臾,芯蕊回来回话,道大爷这半月都歇在衙门了,还未回府。
韫宜在心中思忖,顾俨桢不在府中,自己和凝惠擅自进入顾大人的书房难免不妥,凝惠却看出来,搂着韫宜的手道:“放心吧,我们是去清慎堂,说是书房,不过是哥哥待客的地方,他真正的书房寝室在四面斋呢,咱们去不过拿些东西,不要紧。”
因着留兰馆十分阔朗,凝惠和韫宜议定了把留兰馆侧边的一间熙萃堂收拾出来,摆上大理石案方便放置竹刻器具,留下芯蕊带着丫头们布置后,两人便一路散到前院。
前后院之间是一道垂花拱门,那日来时韫宜坐在轿子里,瞧得倒不十分清楚,现在看来,后院多亭台楼阁景致,前院多竹林山石轩室,拱门边有两个小厮、两个丫鬟守门,并引路、传话。
清慎堂架在一池荷花之上,左右立柱对书两联,左书:荷华,右书:秋色。进门,最里摆了一架水墨屏风,紧挨着屏风是一张架几案,上面摆了一套四只梅兰竹菊青花赏瓶,案前是两把扶手椅,厅中对摆了主客椅子、茶几等物,墙上挂了夏圭的《烟岫林居图》。
凝惠招呼韫宜去屏风后找一些刻刀,韫宜想屏风后必是顾大人读书写字之处,自己不宜进入,便称赏画,只在外间等待。
顾俨桢的小轿到了侧门前。
今年京察前,圣上突然下令,三品以上官员需要自陈政绩,由圣上亲自决定去留。
于是,不少人递话到他这里问,到底什么情况?圣人有什么喜好?这要是一句话没说到位,岂不是官职不保?这可比从前不同,只要站好位置、及时上供,纵然不升,总也能平,不过不失倒也不错。总之,最近送到顾府的帖子就多如牛毛,总不过是上门拜见、赏光赴宴、携礼拜谢,落款某同年、某治下、某弟顿首再拜。
顾俨桢实在不胜其扰,干脆称作公务繁忙,歇在官衙,省却回府应酬。到今天,吏部终于是把第一批京察面圣的官员都已经按照圣上的裁定写好了考察结果,左侍郎陈谦送上条陈,见顾俨桢点了头,心里也是大松一口气,这位上司论年岁比自己小上一旬也不止,不过要论体察上意、中庸之道上,就比自己高明了不知道几倍。别的不说,只说年少及第,入仕仅十年就能得新旧两朝帝王看重,委以重任,历朝历代能有几人?
事既已定,顾俨桢算算也十数日未回府,正可以回府歇歇,便命人抬了一顶轻轿从侧门入府,正可以躲去人情纷扰。
轻轿停在清慎堂前,顾俨桢命徐桥将这十数日的拜帖整理了送来,徐桥依言去了。
还未走进清慎堂,便看见门虚掩着,顾俨桢推门一看,一盏清茶在高几上袅袅,一道身影正背对着看墙上那幅《烟岫林居图》,书房机要,能是什么人自由进来看画?必是凝惠无疑。见那人看的专心,顾俨桢挑眉拿腰带上佩的一块玉韘轻敲她的后脑勺,笑道:“又到我这里想打什么秋风?别的好说,这画儿再求我也不许你。”
却见身前人蓦然回头,鬓边步摇轻摇曳,眉边洇着春山黛,她眼睛弯弯,刚要对视一眼,那眼眸好像春日清晨竹叶上的露滴,忽的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迅速的顺着竹竿滑落了下去,只留下融融的痒。
这痒像是早就从他身上生根,只是在今日遇到了一滴雨露浇灌,于是不可阻挡的破土生长出来。
这叫顾俨桢愣了神,他顺着她的眸子看下去,裙摆绣着木芙蓉,怔忡间,耳边传来轻语:“见过顾大人。”
韫宜低眉屈身行礼。
方才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只当是刚才端茶的小厮去而复返,并未在意,只看这《烟岫林居图》果然自在洒脱,笔触简练又意境深邃。正赏画,不期被敲了一下,转身看,见来人约二十许,身形端正俊逸,眉眼沉稳清朗,身穿鸦青色直身服,腰间挂着佩组,又听他言语,自然明白这就是未曾蒙面的顾家大爷,连忙行礼。
顾俨桢看着身前行礼的女子,喉间哽了一霎。屏风后传来笑声,是凝惠拿着几只刻刀,笑着走出来:“哥哥家来了?早知道那画是你的宝贝!难道看也看不得了?”
见韫宜见礼,她上前挽了韫宜,亲亲热热介绍:“这是婶婶娘家的宋姐姐。”又对韫宜:“这是我大哥哥,姐姐别客气,大哥哥最是和善不过了。”
顾俨桢清清嗓子,柔声回礼。韫宜低头垂眸应了。
三人落座,小厮重又沏上茶来,凝惠便叽叽喳喳的说起自己来这里是准备和韫宜一起刻一套竹杯给母亲做生辰礼。
顾俨桢端茶撇去茶沫,“这倒新巧,”又逗凝惠,“你得了这个好主意,自去表你的心,来找我做什么?”
凝惠撒娇卖乖道:“母亲生辰,哥哥自然也要送礼,哥哥若要给母亲送礼,但凡多贵重的,平日里都易得,又值什么?这回宋姐姐有这个主意,哥哥给我们找来工具,再提一笔字画,我和宋姐姐刻上去,到母亲生日整整齐齐捧上去贺她,我们这般兄妹相和、母慈子孝,又肯费心费力,才叫母亲欢喜呢!”
顾俨桢余光看着韫宜,见她始终垂着头喝茶不语,便对凝惠:“你既这么说,我还有什么话?工具倒是简单,你列了单子给徐桥,他给你备齐就是,只是要我写什么画什么刻上去,还要两位女先生赐教。”
这凝惠还没想好,忙看向韫宜。
韫宜被打趣“女先生”也是绯红了脸,抬头看着顾俨桢缓声回道:“劳烦顾大人,我看父亲平日里竹上雕刻都以简雅为要,大人爱夏圭,想是喜爱留白之意,不若简单几笔梅兰竹菊,再提几联,既清雅,我们刻着也容易些。”
顾俨桢自然应允。
凝惠便缠着要顾俨桢现下就画上几笔,话音刚落,徐桥匆匆进来,在顾俨桢耳边低语了几句。顾俨桢微蹙了眉:“快请进来。”
顾俨桢对韫宜二人缓声道:“实在不好意思,有客来府,过一日我画好了送去。”
凝惠和韫宜忙起身告辞。
两人刚走,徐桥引一中年男子进清慎堂,“王大人请,大人正在里面。”
“寻珺!你如今真是贵人事烦!我只能上门叨扰了!”来人脚步匆匆,正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凤阳巡抚王有恒,也是顾俨桢在书院的同门。
“不敢当师兄打趣,我这里也实在是千头万绪,本该是我上门拜访,如今倒是劳动师兄前来,不胜惶恐。”顾俨桢上前见了礼,分坐看茶。
“闲言少叙,寻珺,今天我来,实在是有难言之隐。”王有恒放下茶盏。
见顾俨桢屏退左右后,王有恒站起身向顾俨桢行一礼,“还请师弟救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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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