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苏州

“姑娘,早点到了。”盼思提了膳盒进来,在桌上摆放开来,正是一碟江南细点,一碟爽口小菜,一碟酥板鸭,并一盅芡实莲子粥。

韫宜用过,去见宋氏。宋氏平日里也只是每日闲做些针线度日,韫宜这几日便也来陪着做些帕子荷包。

宋氏身边久无人做伴,何况娘家侄女远道而来,自然日日关心。怕韫宜面嫩不好申饬下人,更要多多问询,“吃穿都惯么?下人可曾怠慢?”

“一切都好,大太太拨了四个小丫头粗使打扫,又命人新换了窗纱帘幔、玩器摆件,平时餐点也十分精心。”韫宜道,“倒是来了这几日,还不曾见过表哥,向表哥问安。”

宋氏叹口气:“我一年又能见到他几面?我只希望他保重身体、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在身边罢了,他倒好,平日里只在前院那个沧州斋里读书写字,说自己身体不好,不愿辜负女子,宁可终身不娶……又说内外有别,一年也不过来内院见上一面两面。”说着落下两点眼泪,她这一生虽衣食无忧却也饱经坎坷,夫君早逝,儿子身体虚弱,如今就指着儿子过日子了,儿子却好像遁入空门一般,宋氏只觉得心似油煎。

韫宜忙宽慰起来,这厢好容易让宋氏宽了心,宋氏的大丫鬟霞云进来,道:“大太太身边的拾月姑娘来了,说大姑娘从苏州府回来了,还请了大太太娘家的许二姑娘过来玩,大太太请宋姑娘一起过去玩。”

“这正好,”宋氏对韫宜道:“我平日里清净惯了,你来陪我我自然喜欢,只是你难得从家里出来松快一趟,倒不要老是记挂着来看我,多和姐姐妹妹们一块玩,我就高兴了。”语罢叫霞云送韫宜到福萱堂去。

福萱堂里硕果满地,一盒一盒的蜜饯、一篓一篓的瓜果鲜嫩喜人,樱桃、杨梅、水蜜桃、甜瓜个个饱满,还有枇杷、李子、乌梅做的果脯蜜饯,直摆的明堂里没有落脚的地方。许家老宅在苏州府,那里蜜桃、甜李、杨梅是出了名的好,这一趟去自然带回来多少。另有绫罗绸缎、苏绣制品、紫砂器皿,皆是苏州府特产。

韫宜一路走过来正觉酷暑逼人,进了明堂看见这些瓜果也不由得清凉起来。凝惠看到韫宜,见她穿一身浅碧色缠枝莲纹绸衫,身如纤柳、眉目如画,笑着同她见礼“这必是宋姐姐了,母亲才将夸宋姐姐标致得很,我原不信,这下果然服气了。”

韫宜见凝惠身穿着琵琶襟的轻绸小衫,衫子外套一件米黄色的轻绸比甲,裙门的襕位上缂着精致的嫦娥抱兔,十分活泼娇俏,连忙回礼。

大太太笑道:“这就是我那皮猴,只比你小上两个月,”又指旁边坐着的一位娇客,“这是我娘家侄女,闺名书真的,比你大上一岁。”

韫宜见书真十分端庄大方,也笑着见礼,书真起身回礼。

凝惠拉着韫宜在圆凳坐下,“姐姐是从扬州来?我还没去过扬州呢,听说那里的二十四桥极美,可是真的?”

韫宜就说起扬州瘦西湖春日的梅、落雪的亭、迎风的柳和月下的桥。韫宜语声轻柔婉转,凝惠听入了迷,喃喃道“真想亲眼见见啊……”

“你个皮猴,玩野了心,整日只想着玩闹,笔墨、针黹这一个月怕是一点没沾手罢?看我明日饶不饶你!”许氏本在打点礼品好教侄女带回去,听见凝惠一语,不禁气笑了。

书真忙求情,“姑母别怪她,是我请凝惠这趟多陪陪我散心。”

凝惠赶紧卖乖讨好,又要亲手喂上几粒大樱桃给许氏,又是许诺要给许氏做上几条帕子,整个屋里笑成一团。

时至傍晚,外院来人传话,说许家大少爷来接二小姐回府。

许氏问:“怎么不进来坐坐?”

下人回说:“大少爷说有些公务正好向大爷求教。”

许氏心想,估计是丫鬟说我这里还有宋丫头在,他怕贸然撞见不美,心里一面责怪侄儿外道,一面不免赞他守礼。

对书真道“好孩子,今日晚了,你父亲母亲也久不见你,我就不多留了,只是记得经常过来陪陪我。”对凝惠道“你去送送。”

凝惠牵着书真出去了,许氏又命孙妈妈将带来的瓜果礼品分了,叫韫宜带一份回去。

韫宜谢了,告辞。

未几,日光渐暗,点亮烛火。又过一刻,凝惠笑着回来了,丫鬟芯蕊捧着个黄花梨木盒子,许氏问:“怎么这么高兴?”

凝惠坐在桌前,打开盒子取出一套十二只琉璃杯盏,烛光下光影流转、宛若星河,“大哥哥送我的,真好看,我早想要一套,只是市面上少见,大哥哥说听二姐姐说起我喜欢,就给我找了一套。”

许氏过来看,见琉璃杯光泽晶莹、刻花清雅,果然精美。“果真难得,难为这孩子费心。”

许氏见女儿一派欣喜,心道,大侄子许咏时真真是不错,自己前两年也暗示过嫂子将女儿嫁回娘家,可惜嫂子是个挑剔人儿,直言两人相差七岁,顾家又有出嫁女子三十无子男方方可纳妾的规矩,难免耽误许家子嗣。这话一出,若再结亲倒像是结仇了,如今也只能慢慢给女儿相看了。

拉过凝惠,许氏问,“我看着书真面色倒还好,她可有和你说什么?”

原来,许书真有一门亲事,是许氏父亲在世时定下的,是许氏哥哥许克用的好友何珲之子何致,两人也是自小相识,青梅竹马、十分登对。

然而,去年今上登位,外家承恩公府乘势而起,一时得意之下不免放纵了不少,门下家奴在京郊强征农田千亩用于修建私家庄园,近二百户农户失了地只能卖儿鬻女、苦不堪言,以至于民怨沸腾,引起不少言官弹劾,其中尤以都察院佥都御史何珲最为激进,承恩公府为杀鸡儆猴,以何珲妄听传闻、污蔑构陷为名,上书奏请将何珲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何家大惊,立即求到许克用,许克用虽任着按察使司,但皇亲奏请之事,他又能如何?许克用深知这次何珲此举过于轻率,承恩公府必不可能轻放,当务之急是要何致亲自上门替父向承恩公请罪。

熟料何致却言:“子不能不承父志,请世叔恕我再难从命。父亲求仁得仁,我唯有钦佩而已。”

许克用虽心赞何家一门铮铮傲骨,也实在不能看着好友丢了性命,只好又求到顾俨桢这里,请这位位高权重的外甥出面转圜。

后来有传言,顾俨桢只向承恩公说了六个字,就让他改变了主意,那六个字是:何必名垂青史。

何必名垂青史?

何,必名垂青史!

如若何珲身死,他必名垂青史,那么,谁又将遗臭万年?

终于承恩公改为奏请将何珲罢官削籍为民,今上应允,终于保住何珲一命。

如此,书真的亲事不免落寞起来,何家得罪了承恩公府,何珲罢官削籍,何致纵然年后会考中了进士,可以预见,今上一朝也难有前程。

于是,这次去苏州府,许氏特意叫凝惠陪着书真一起,也好宽慰她。

凝惠细想想,道:“我瞧着书真姐姐倒还好,没瞧出什么伤心模样,只是以前我们也总聊起何家哥哥,从没人啰嗦什么,这次回来路上,书真姐姐不过提了一嘴要把瓜果礼品送一份到何家去,舅妈的嬷嬷正好在,她听见了便说不合适,说什么到底还没成婚,我听着烦,就找了个由头打发她走了。”

许氏猜测,嫂子这是看不上何家了,这也不能怪,保下何珲一条命已经殊为不易了,这也是冒着开罪承恩公府的风险,就是如今,谁又知道承恩公怪不怪许家替何珲搭线?怪不怪顾俨桢多管闲事?倘若何家因此生恨,那也是斗米恩、担米仇了。

到底是娘家的事,许氏也不便多嘴,遂放到一旁,叫下人摆了饭,凝惠用过了自回去凝雪斋歇息不提。

韫宜今日同凝惠说起扬州美景,也勾起了思乡怀母之情,用完晚饭,见厅内摆着一架古琴,便命盼芙将古琴摆出,悠悠弹一曲,无限乡思意,卷衣归故里,正是《广陵琴歌》。

顾俨桢应酬完毕,带着几分醉意踏月进府,恍惚听见琴声,问徐桥,“可听见什么声音?”

徐桥倾耳听了,仿佛只有风吹竹动的沙沙声,便道:“不曾听见。”

“你去吧,我散散。”徐桥依言退下。

信步而至,仍是留兰馆,走的越近琴声却似越渺远,顾俨桢在留兰馆对面的凉亭坐下,夏日夜风和暖,吹的他酒意弥散开来,昏昏睡去。

梦中却仿佛有一抹身影从凉亭外走过,略过他,去轻抚池边的一株兰花草,他靠在栏杆上,仿佛与凉亭融为了一体,成了看客,他乜斜着眼,目光随那身影而动,但却看不分明,终于在梦中也困顿睡去……

“爷,回去歇吧?”顾俨桢被唤醒,是徐桥见他久久不回,带了人来寻,凉亭四周被灯笼打的透亮,顾俨桢四下里看,却哪里有什么兰花?

顾俨桢回到四面斋,却不困了,磨墨细细绘成一幅工笔《墨兰图》,画到最后,提笔在那墨兰边绘出一个侧影渺渺,却终究填不上那面容,静待墨干,顾俨桢卷画放入画缸中,抬眼一看,月落日生已天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 苏州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止冬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