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的夜比别处更沉些。
不是光线的问题。路灯同样昏黄,电线同样杂乱,而是那种浸到砖缝里的寂静。谢无晏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胸口那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前两日好了些。苏棠给的药膏带着辛辣的草木气,敷上去时像有细针在皮肉里钻,但确实镇住了阴气反噬带来的寒意。
林知予跟在他身后半步,没有实体,却让周围的温度降了少许。
林知予今晚异常安静,从出门到现在只说过三句话,一句是“走这边”,一句是“有人”,还有一句是“小心”。
现在他正盯着巷子深处那扇锈蚀的铁门。
177号。
门牌早就模糊不清,只能从旁边175号和179号的位置勉强推断。仓库是上世纪的老建筑,红砖墙爬满枯死的爬山虎,窗户都用木板钉死,门上的锁却意外地新。一把厚重的挂锁,锁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谢无晏蹲下身,从工具包里摸出两根细铁丝。指头触到锁眼时,林知予制止了他。
“里面有东西。”林知予的话压得很低,几乎融进夜风里,“不止一个。”
“活的死的?”
“……都不是。”
谢无晏没再问。铁丝在锁眼里拨动,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推开铁门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扎耳。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空旷。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几缕,照亮飞舞的尘埃。地面积着厚厚的灰,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谢无晏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仓库确实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木箱和麻袋。但他注意到地面,灰尘上有拖拽的痕迹,几道清晰的印记通向仓库深处的一面墙。
墙是砖砌的,看起来和其他墙面没有区别。但林知予已经飘了过去,抬手虚按在墙面上。
“后面有空间。”他说,“不大,往下走。”
谢无晏走近,用手电仔细照过砖缝。果然在墙根处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不是砖缝,而是整面墙的边缘。他用力推了推,墙纹丝不动。
“机关应该在别处。”林知予说,视线在仓库里扫视。
谢无晏顺着拖拽痕迹往回找。痕迹消失在墙角一堆麻袋后面。他挪开麻袋,地面露出一块活动的木板,边缘有新鲜摩擦的痕迹。
掀开木板,下面是向下的阶梯,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阴气从洞口涌上来,带着那股腥味更浓了。谢无晏摸出桃木手串戴好,又点了张驱邪符捏在手里,这才小心地往下走。
阶梯不长,大概十几级。下面是个不大的地下室,顶多二十平米。手电光扫过时,谢无晏的呼吸滞了一瞬。
墙边立着七个玻璃罐。
每个都有半人高,里面灌满浑浊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东西——有的像某种器官,暗红色,布满细密的纹路;有的是一团纠缠的毛发;还有一个罐子里,漂浮着数颗眼珠,瞳孔在液体中颤动。
林知予停在第三个罐子前。
罐子里是一副完整的人类骨架,但骨骼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笔都深嵌入骨。骨架的胸腔位置,钉着一根黑色的长钉。
和钉住林知予的那根一模一样。
“养料。”林知予轻声说,里听不出情绪。
谢无晏用手电照向其他罐子。每个罐子底部都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字迹潦草,但他认出了几个词:“庚申年七月十五”、“子时”、“阴命女”、“枉死”。
最后一个罐子是空的,标签上写着:“甲午年三月初七,未时,林知予,容器成。”
日期是三年前他死的那天。
“看来找对地方了。”谢无晏说,但心里没有半点轻松。他走到墙边的旧木桌前,上面散落着一些纸张。大部分是实验记录,字迹凌乱,记录着各种阴气灌注的数据和失败案例。翻到下面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画面里是个穿着旧式长衫的老人,背影佝偻,正站在一个法坛前做法。法坛上摆着的,正是那种黑色长钉。
老人的侧脸很模糊,但谢无晏认得那人影。
是师父。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谢长青,叛徒,私藏禁术,当诛。”
字迹的笔锋凌厉,几乎要划破纸面。谢无晏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他想起师父最后那段时间的异常——总是深夜出门,回来时身上带着土腥味,问起却只说去帮人看风水。想起师父被带走那天,那些人说的罪名:“利用禁术养煞,害人性命。”
原来证据是从这里来的。
“谢无晏。”林知予忽然出声。
谢无晏闻声转头,看见林知予正盯着地下室的另一侧。那里有道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确认容器状态?”
“还在控制范围。但‘锚点’已经形成,强行剥离会引发反噬。”
“那就加快进度。‘七爷’说了,最后一份养料必须在月晦之前到位。”
嗓音隔着门板,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两个人。谢无晏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铁门。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
里面是个更小的房间,摆满了各种仪器和显示屏。两个穿着深色工装的男人背对着门,正在操作一台机器。机器上连接着数根管子,管子另一端伸进墙里,不知通向何处。
其中一个男人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侧脸被屏幕的光照亮——三十来岁,脸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颌。
谢无晏见过这张脸。
在废弃幼儿园那晚,袭击他们的人里,就有这个疤脸。
“谁?!”
疤脸男人忽然转头,视线直射向铁门。谢无晏忽然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铁门被一脚踹开,两个男人冲了出来,手里握着那种黑色的短钉。
林知予动了。
阴气像炸开的墨团,一下子充斥整个地下室。温度骤降,墙壁结起白霜。林知予的身影在阴气中变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疤脸男人冷笑一声,抬手掷出短钉。钉子在空中划出黑色的轨迹,直刺林知予的眉心。
谢无晏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桃木手串爆出一团青光,与黑钉撞在一起。巨响震得耳膜发疼,反噬的阴寒顺着胳膊窜上来,他喉咙一甜,差点咳出血。
林知予却在这时抓住了那根黑钉。
徒手。
钉子在他手心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出黑烟。少年鬼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慢慢收紧手指。咔嚓一声,钉子断了。
疤脸男人脸色变了。
“你……”他盯着林知予,眼神从震惊变成某种狂热的探究,“你已经能实体接触了?不对,这力量……”
林知予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阴气凝聚成数道黑色的触须,从地面、墙壁、天花板的阴影里钻出来,一下子缠住两个男人。触须收紧时发出骨骼挤压的咯吱声,疤脸男人惨叫起来,另一个已经昏死过去。
“留活口!”谢无晏喊道。
触须顿了顿,松开了些,但依然紧紧束缚着两人。林知予飘到疤脸男人面前,垂眼看着他。
“你们在找什么?”林知予的嗓音很轻,却让疤脸男人浑身发抖。
“最、最后一份养料……”疤脸男人喘着气,“月晦之前……必须完成‘容器’的最终转化……”
“转化之后呢?”
“之后……”疤脸男人眼神闪烁,“之后‘七爷’就能……就能……”
他忽然咬紧了牙关,嘴角溢出血沫。谢无晏冲过去捏开他的嘴,已经晚了——男人服了毒,瞳孔迅速扩散,断绝。
另一个也断了气。
林知予收回触须,阴气散去。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被黑钉灼伤的地方正在缓慢愈合,但留下了一道轻声的黑色印记。
“谢无晏。”他忽然说,“如果我真的变成别的东西……”
“闭嘴。”谢无晏打断他,有些哑。他走到那排玻璃罐前,看着第三个罐子里的骨架和黑钉。“这些东西得处理掉。还有那些记录......”
他的话戛然而止。
地下室的入口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手电光从楼梯口照下来,晃过罐子里的液体,映出诡异的光斑。谢无晏迅速关掉自己的手电,拉着林知予躲到木桌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楼梯底部。
“看来有人先到了。”一个陌生的话说,温和,甚至带着笑意,“而且,把我们的小客人吓得不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