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再次落地时,温知予脚下踩到的不是坚硬地板,而是松软潮湿的泥土。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与淡淡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比红衣女寝更加阴冷,也更加压抑。
四周一片昏暗。
天空是沉灰色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像一块脏掉的旧布,低低地压在头顶。她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楼高七层,外墙斑驳脱落,爬满暗绿色藤蔓,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
【欢迎来到惊悚乐园。】
【玩家:温知予。】
【编号:1021。】
【当前副本:旧楼回声。】
【副本难度:D级。】
【任务目标:
1. 存活至明日黄昏;
2. 找到消失的“回声”;
3. 不得被楼里的“住户”记住样貌。】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落下。
温知予缓缓抬眼,望向这栋沉默矗立的旧楼。
前两个任务还算正常,可第三个任务——不得被楼里的“住户”记住样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记住样貌便会触发死亡,这意味着,这栋楼里的东西,不靠声音、不靠气息,只靠“脸”来锁定猎物。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的脸颊。
皮肤微凉,轮廓干净,眉眼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在红衣女寝里,她的样貌似乎让阿晚产生了熟悉与依赖;可在这栋旧楼里,这张脸,反而可能成为催命符。
“啧,这是什么鬼地方……”
一声低骂从旁边传来。
温知予侧头看去,发现自己并非单独传送。
不远处站着三个人:一个穿运动服的年轻男人,身材高大,神色警惕;一个中年女人,挎着布包,脸色发白,双手不停发抖;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戴着鸭舌帽,双手插兜,眼神却在飞快观察四周。
显然,都是被拉入副本的玩家。
加上她,一共四人。
“又是惊悚乐园……我真的要疯了!”中年女人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上一个副本我好不容易活下来,为什么还要来这种地方!”
运动服男人沉声道:“哭没用,先看规则,活下来再说。”
少年抬了抬帽檐,目光扫过温知予,最后落在旧楼入口:“任务第三条有点意思,不能被住户记住样貌……也就是说,我们不能让任何东西看清我们的脸。”
温知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的视线落在旧楼入口处。
大门是破旧的铁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像一张沉默的嘴。门框上,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不要看我,我也不会看你。”
字迹已经干透,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这是提示吗?”中年女人哆嗦着指向那行字,“不要看我……是不是让我们不要看那些住户?”
“应该是。”运动服男人点头,“一旦对视,就可能被记住样貌,我们就死定了。”
少年嗤笑一声:“没那么简单。越是直白的提示,越藏着陷阱。‘不要看我,我也不会看你’——反过来理解,只要你看了它,它就一定会看你。”
温知予微微垂眸。
少年说得没错。
这栋楼的规则,核心只有一个:视线禁忌。
不看,不被看;不记,不被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口袋里的银色打火机安静躺着,微凉。
上一个副本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深处,偶尔闪过一丝微光。
阿晚的声音,妈妈的声音,还有那句“你是熄夜者”。
她总觉得,这栋旧楼,也藏着和她有关的东西。
不是熟悉,而是排斥。
像是这栋楼,在害怕她的到来。
“我们要不要进去?”中年女人胆怯地问,“在外面待着也不安全吧……”
运动服男人皱眉:“任务地点肯定在楼里,不进去完不成任务,一样会死。”
少年抬脚往前走:“先进去一楼看看,别分散,别抬头,别乱看。谁要是敢乱瞅,害死自己别连累我们。”
三人慢慢走向旧楼大门。
温知予走在最后,脚步轻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前方三步远的地面上。
不看窗,不看墙,不看黑暗深处。
不给予任何“住户”看清她脸的机会。
刚一踏入楼道,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
天花板上挂着昏黄的灯泡,一闪一闪,光线微弱得可怜,只能照亮脚下一小块地方。墙壁上贴满旧广告,层层叠叠,被水汽泡得发胀,字迹模糊,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楼梯在左侧,扶手锈迹斑斑,上面缠着几根灰黑色的毛发,不知是人是兽。
【副本规则已发放,请牢记:】
【1. 楼道内禁止抬头超过三秒,禁止直视任何窗口。】
【2. 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禁止回应,禁止回头。】
【3. 每层楼梯转角处,都有一位“住户”值班,不可与其发生视线接触。】
【4. 禁止在楼道内奔跑、喧哗,禁止触碰墙壁上的广告。】
【5. 若发现有人突然静止不动,立刻远离,不可看其脸。】
【违反规则者,将被住户永久记住样貌。】
机械音落下,中年女人腿一软,差点摔倒。
“怎、怎么这么多规则……”
“闭嘴。”运动服男人低喝,“跟着我,低头,看地面,一步一步走,别乱看,别乱想。”
四人排成一列,慢慢往前走。
运动服男人领头,少年第二,中年女人第三,温知予殿后。
所有人都低着头,视线牢牢锁在地面上,不敢有丝毫偏移。
地面很脏,散落着碎玻璃、枯树叶、破旧布条,还有一些暗红色的斑点,像干涸已久的血迹。
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底摩擦地面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被无限放大。
“嗒……嗒……嗒……”
脚步声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
极轻,极缓,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慢慢踱步。
不是玩家,是“住户”。
中年女人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少年虽然故作镇定,握在兜里的手却已经收紧。
运动服男人后背早已湿透,却依旧强装镇定,一步步往前挪。
只有温知予,呼吸平稳,脚步均匀。
她看似低头看地,余光却早已将整个一楼楼道尽收眼底。
两侧的房门大多紧闭,门板破旧,上面布满抓痕;几扇破碎的窗口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影子;天花板上的灯泡一闪一闪,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而在楼梯转角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背对着他们,身形佝偻,穿着灰黑色的旧衣服,长发垂落,遮住整张脸。
正是规则里说的——值班住户。
运动服男人脚步一顿,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别停。”温知予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继续走,低头,不要看,它不会主动攻击。”
她的声音像一颗定心丸。
运动服男人立刻回过神,咬紧牙,继续往前走。
四人依次经过楼梯转角。
那个佝偻人影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一股淡淡的腥气从它身上飘来,却没有任何攻击动作。
只要不看它,它就不存在。
顺利通过一楼转角,众人悄悄松了口气。
“刚才……刚才那个就是住户?”中年女人小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说话。”少年立刻制止,“规则说禁止喧哗。”
就在这时——
“喂……”
一声轻唤,从楼道尽头传来。
沙哑,干涩,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四人瞬间僵在原地。
规则第二条:听到有人喊名字,禁止回应,禁止回头。
虽然这一声只是“喂”,可谁也不敢保证,下一声不是自己的名字。
“喂……你回头看看我呀……”
声音更近了,就贴在不远处的黑暗里。
一股阴冷的风,从背后缓缓吹来,拂过温知予的后颈。
她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她的头顶。
中年女人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运动服男人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屏住。
少年帽檐下的脸色一片惨白。
温知予依旧低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地面上。
她没有回头,没有回应,甚至没有丝毫慌乱。
只是在心底默默确认:
这栋楼的“住户”,依靠声音与视线捕猎。
谁回头,谁回应,谁就会被锁定。
那道声音在他们身后徘徊了许久,不断发出轻唤。
见无人理会,才慢慢不甘心地退去,重新隐入黑暗。
众人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太可怕了……这地方比红衣女寝恐怖十倍……”中年女人低声呢喃。
温知予淡淡开口:“红衣女寝是执念,这里是猎杀。”
一个有情,一个无情。
一个等故人,一个杀路人。
她抬起眼,极快地扫了一眼天花板下的灯泡。
一闪一闪的光线中,她清晰地看到,其中一片广告纸的角落,写着一个极小的数字。
2。
1,0,2……
她的编号,1021。
上一个副本出现了1和0,这一个,出现了2。
还差最后一个1。
温知予眼底微沉。
不是巧合。
惊悚乐园的每一个副本,都在为她的身份铺路。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把钥匙。
等集齐1、0、2、1四个数字,她的记忆,或许就会彻底解开。
“我们现在去哪?上二楼吗?”运动服男人问。
少年摇头:“不能乱上楼,每层都有住户。先在一楼看看有没有线索,任务说要找消失的‘回声’,回声是什么?声音?还是东西?”
温知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回声,是重复的声音。
这栋楼里,所有不该出现的声音,都是回声。”
她顿了顿,指向地面上一块略微凸起的地砖:
“而我们要找的,是第一个发出声音的东西。”
话音刚落,楼道尽头的黑暗里,再次传来一声轻响。
“咚。”
很轻,很闷,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咚。”
再然后,左侧房门后。
“咚。”
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叠,遍布整栋旧楼。
回声,开始了。
温知予微微握紧口袋里的打火机。
金属冰凉,心底却有一丝微热。
她能感觉到,那串完整的编号1021,正在这无数回声中,轻轻回响。
而在她看不见的七楼楼顶,
一道模糊的黑影,静静站在风中,低头望向一楼的她。
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熄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