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黑色枝杈直直伸向天空,好像要抓住什么一样。天空中灰雾蒙蒙。
两个狱警虚靠着铁丝网,挨在一起低声谈笑。
“那个人你知道吧?来了三个月不到,就进行动队了。”
“谁啊?升职够快的。”
“你不知道?就是那个......”
“......啊,我知道他。早听说他被调到S区,我就觉得不正常,多少人挤破头想谋这个好差事,竟然落到他身上。真想不到男的也可以靠潜规则上位。”
“要看上面喜欢什么,投其所好嘛,哈哈哈...看他一本正经那样子,不知道背地里怎么放荡呢。”
“但你别说,他那个模样和身段真是一等一的,要是换了别人,监狱长估计还看不中呢。”
“你也心动了?我手里有几个犯人...”
“滚吧你,真恶心,哈哈哈哈...”
铁网内侧,艾德蒙沉默地听他们说话,抽着烟,直到两个狱警走远。
艾德蒙身边的几个人面色紧绷,流露出相同的担忧。
他们几次交换的目光,最终汇于一处。
一个囚犯开口道:“艾德蒙,如果方洄是路修斯的人,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另一个也说:“大哥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又一个说:“狱警没一个好人,大哥怎么会...”
艾德蒙沉厚的声音忽然响起,微怒道:“你们几个,大哥的事情也编排起来了?”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空气几乎要冻结。
一个囚犯刚刚一直没有作声,这时起身道:“艾德蒙,大哥授意你带领我们做事,我们尊敬你。但这不代表我们对大哥的崇敬,以及誓死追随的意志,是你可以随意贬低的。你心里明白得很,我们没有捏造和编排任何事情。因为方洄这个人的存在,我们随时可能陷入险境。”
艾德蒙眼神暗了下去,语气有所退让:“我失言了。不过我相信陈魄自有判断。”
他明白同伴的意思是让他劝一劝陈魄,可他烦躁不堪的原因就在于,他不止一次提醒过陈魄,但陈魄始终置若罔闻。
陈魄这样独断专行的性格,迟早会把自己推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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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辽阔,停机坪上绿色的引导灯亮着幽幽的光。密集的雪花簌簌飞落地面,满地晶亮的点。
方洄伸出手,雪粒落在黑色手套上,鬼斧神工的精密纹路清晰可见。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方洄刚刚结束了行动队的训练,这是他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
监狱的行动队员大多是来自各地的退伍士兵,对他们来说,这样的训练只能算是入门级别,不及正规军队训练强度的十分之一。
但对方洄来说,光是体能达标就要费些力气,近身格斗和武器专项更是得拿出来刻苦的劲头,在训练场从早待到晚。
直升机叶片旋转的噪音越来越刺耳,在场的行动队员整整齐齐列成两排。
舱门掀起,一个魁梧的男人走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背着枪的行动队员,一左一右地押着他,在他身边却显得一个比一个矮小干瘦。
男人的样貌算不上出众,但眉眼深邃冷毅,让人过目难忘。
他规规矩矩穿着囚服戴着镣铐,却透着一种平静的威严,任谁拉扯也不动如山。
高高隆起的紧实肌肉虽然在沉默,皮肤下滚烫的热血仍在愤怒翻涌。
细雪落在他头顶眉睫,使他看起来如同一尊肃穆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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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进入监区。方洄坐在车上朝外张望,有些日子不见,监区的夜景映入眼中,竟然有点陌生。
“把他送到S区?我还以为会是A区。”坐在副驾驶的队员说。
“你没看任务文件?监狱长特地下令带他到S区,由他亲自监管。”开车的队员说。
“他亲自监管?那我们少不了要干狱警的活了。”副驾驶队员不满地嘟囔。
方洄听着他们俩说话,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A区是关押危险分子的地方,那儿的囚犯都是些惯用暴力的刺头,进禁闭室和监狱法庭就跟回家一样。
方洄对这个囚犯知之甚少,仅了解的一些情况都来自任务文件中。
男人是R国某黑|道组织的上层成员,在帮派火拼现场被警方逮捕。
奇怪之处在于,R国警方和黑|道是出了名的井水不犯河水,想必是男人所在的组织几乎完全覆灭,才使得警方攀附上了另一边。
这个男人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方洄隐隐觉得他会是这场变局的关键因素,他默念了一遍男人的名字——顾闻冰——然后记在心里。
还没等安置好新来的囚犯,顿听警笛长鸣。所有的行动队员心头一凛,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体,等待出动的命令。
上一次听到警笛声,方洄还是个初来乍到的菜鸟狱警,直到这时,他才对身份的转换有了实感。
他原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现在却越涉越深。
但他心中没有恐惧,他期待直面一切,期待冲破迷雾,主动出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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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成四组,从一楼到二十楼,地毯式搜索。”
“你们两个,去把大楼的电路接上...他妈的,备用电源什么毛病,每次都不起作用。”
“监狱长一天不在,就有人敢闯行政大楼,不把这个人揪出来,你们全都给我滚回家去!”
无线电里震怒的人声穿透层层墙壁,转瞬间,四面八方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艾德蒙脸色煞白,眉头紧拧在一起,窗外旋转闪烁的警灯刺得他双眼发酸。
他藏进五楼侧面一个房间的阴影中,一把扯掉遮在脸上的黑布,深深呼吸着。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一把尖刀横握在手,像只捕猎的豹子般蓄势待发。
他知道留在这里是坐以待毙,无奈迟迟想不到冲破包围的方法。
这时他才后悔没听陈魄的话。陈魄一再告诫他不要轻举妄动,等调查清楚准备妥当后再动手。但他执意要在监狱长和行动队员外出的时候,一个人贸然潜入行政大楼。
还没进监狱的时候,溜门撬锁就是艾德蒙的看家本领。他为了避开监控探头,绕了一大圈才翻进大楼,直奔地下的配电室,切断电路之后趁乱摸进监狱长的办公室。
不料在他撬开保险柜时,不知触动了哪里的机关,霎时警铃大作。他把里面的文件草草揣进怀里,一刻不停地朝楼下狂奔。
没想到行动队来得这么快,他跑到五楼时,行动队员已经围堵上来,他不得不找个地方躲一躲。
上次在主控大楼让他们侥幸逃脱了一回,这次行动队一定会加倍谨慎地搜查。
艾德蒙一向头脑冷静,行事果决,此时却不由得心头沉重,半个身体的血液已经冰凉。
要是关禁闭或者受刑罚还好,如果借这个机会把他转移到其他监狱去,他从此就被隔绝在这场战局之外了,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接近的声音。
四下昏暗无际,脚步声越来越近,每隔一段时间就略作停顿,艾德蒙可以想象这个人在房间门口观察停留,然后逐个进去检查。
好在只有一个人。
艾德蒙心中复又燃起希望,他数着走廊上沉闷的踏声,短短几秒肾上腺素飞速狂飙。
门开的一瞬间,他身子一纵,猛扑上去,将刀无声横向那人颈间,试图在第一时间控制住他。
但他再一次失算了,那人反应极快,略一收身,反手制住他手腕,紧接着一脚稳踹在他胸腹。
艾德蒙趔趄着后退了几步,透明的塑封文件夹轻飘飘从怀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艾德蒙面色铁青,甫一伸手,霎时灯光大亮,眼前一片刺目的炫光和密密麻麻的光点。
电路修好了。
骤然被投进明亮的环境,艾德蒙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过了好几秒,视野里才渐渐出现物体的轮廓。他立即扑上前去,想把掉落的文件夹抓在手中。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文件夹时,那东西忽然自己飘起来,艾德蒙一时无法思考,视线木然地随之上升。
面前那人将文件夹拎在手里,低头瞥了一眼上面的文字,然后微微皱起眉,手指捻动纸页,迅速扫视过一遍。
跃动的灯光照亮那人半边脸庞,另外半边依然沉在宁静的黑暗里,对着窗口那一侧的亮银肩徽闪烁着冷淡的光。
艾德蒙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顿感脚下的地面像流沙一样回旋着流逝,整个人似乎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厌恶和忌惮着的人,方洄。
艾德蒙额上青筋暴跳,狠狠攥紧了手里的尖刀。
只见方洄抬起头,黑玉般的眼珠清楚地映出自己的身影,却将手臂一抬,将文件扔了回来,一声不响径直走出门去。
“怎么了?有人吗?”五楼另一侧遥遥传来询问。
“没有,继续搜。”方洄面无表情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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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拉远,屏幕上一个蒙面囚犯放倒了看守侧门的行动队员,手臂一撑翻过围墙,转眼消失在画面边缘。
路修斯没有调取其他监区的监控,进一步追查那人的去向,反将手指轻轻一点,下一秒,方洄的身影出现在画面正中心。
这一帧被截取下来,缩小了尺寸,移动到屏幕的左上角。
与之汇集在一起的,还有方洄走在图书馆走廊的画面、深夜从医务大楼出来的画面、在食堂门口站岗的画面...密密麻麻的时间切片布满了屏幕。
“我对我这个弟弟的眼光,还是很了解的吧?”路修斯饶有兴味地说。
齐敏站在他身侧,身体僵直,面容紧绷,像尊冰雕般一动不动,只有眼中阴沉的怒火时明时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