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像是开了自动锁定一样,第一时间被那个高挑的银发男人吸引过去。
陈魄被簇拥在一群人中间,宽肩细腰,格外突出,精雕细琢的眉目像凝了霜一样冷淡。他没穿囚服,黑色大衣敞开的领口露出一片雪白的绒衫。面前是划痕遍布的劣质金属餐桌,但他端坐在那里,陡然生出一种华贵气质。
陈魄越来越像路修斯了,方洄想。这原本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他竟觉得莫名忧虑。
S区的餐食有专人负责,不知道陈魄为什么特地到这里来。方洄看着他时,发现无数目光像自己的目光一样,不动声色地投射到陈魄身上。在场的狱警和囚犯纷纷噤声,餐厅在一片静寂里更显得气氛诡异,每个人都生怕成了这群家伙的活靶子。
密实的银色睫毛一颤,倏地掀起,隔着层层人群,瞳孔中心正对上门外的男人。
两人视线密切重合的一瞬间,方洄登时觉得后背一麻,立刻别开头去。
在他身后,陈魄慢慢眯起眼,盯着方洄直挺的脊背,脸上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午饭时间结束,方洄穿过大厅,检查是否还有滞留的囚犯。餐厅一共两层,楼上这层只零零散散摆了些桌椅,他很快就搜完了,拐进楼梯间准备下楼。
一转身,他结结实实撞到一个人身上,顿时眼冒金星。他本就感觉走起路来有些虚浮,幸而被那人拉了一下,才没一头栽倒在地。
方洄迷迷糊糊听到那人的声音:“脸怎么这么烫?”
他心里一惊,下意识抬起头去看,“你怎么在这?”
“不想见到我?”陈魄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指摩挲着方洄滚烫的脸,“你...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照顾好自己?你现在这个状态,有人为难你怎么办?”
方洄想说平时就是你这个混蛋为难我,却不由自主冒出另一句话:“你出来多久了?”
“有几天了。”陈魄伸出缠了绷带的手,摊在他面前,“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方洄不知道再说些什么,面色愈发凝重,慢慢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他注意到陈魄渐渐阴沉的目光,恍然意识到什么,于是把烟盒递给他:“你也要抽吗?”
漂亮的眉头皱了皱,陈魄手一伸,毫不客气地捏走了方洄嘴里的烟,戳在一旁的墙壁上碾灭,低声说道:“我讨厌烟味。再让我看见你抽烟,我就撕了你的衣服,在你肩膀上按灭。”
方洄怔怔地望着他,乱成一锅粥的大脑正在反应。
过了一会儿,方洄才收回手,斜了他一眼,说道:“你想再见我也难了。我要走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方洄想从他眼神中探寻到一丝的情绪的起伏,但陈魄轻轻垂着眼,睫毛遮住了那双颜色清浅的瞳孔。
良久,他才听到陈魄说:“这样也好。”
方洄没说话。天地之大,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他还有...再见到陈魄的那一天吗?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段难以启齿的露水情缘罢了,合该压在心底一辈子不见天日。
只是,经此一别,好像人生变得更加冗长了。
方洄原以为陈魄会请求自己留下,继续帮助他和碧翠丝——毕竟他们的人越来越少了。如果陈魄这样说了,方洄也许会考虑,不过还是会拒绝。拒绝的话他都想好了。
但陈魄直到最后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站在原地,又沉默了许久。
最后还是方洄拖着沉重的步子,擦过陈魄的肩膀,慢慢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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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方洄准备把手头的文件送去归档,顺路去趟B区,把前些天值班的记录拿着。
B区的办公楼空荡荡的,这个时间,当班的狱警都押着犯人去劳动了。
他穿过走廊时,望着周围的一切,心里暗暗感慨。
他刚来的时候就被分到了B区,一想起要走了,竟然对这个乱糟糟的破烂地方生出一丝恶心的留恋。
走到一间办公室前,他忽然停下脚步,皱了皱眉,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整栋楼静得异常,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清晰无比。
从门上玻璃看进去,办公室的正中央,一大块黑色的不知什么东西,突兀地悬在半空。
方洄猛地推开门,直直望着那东西怔了两秒,瞪得眼眶几乎要裂开。
他拔腿想跑,却怎么也动不了,好像全身都麻痹了。那两秒比一个世纪都漫长,他终于冲了出去,一头埋在卫生间的洗手池里狂吐起来。
那黑色的哪是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吊死的人。
行动队的人很快来了,一队人把那具尸体带走,留下两个人带方洄做了记录。
方洄一时受到不小的冲击,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得不能再确定。虽然面容已经扭曲到可怖的境地,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人的身份,正是B区的狱警布莱恩。
行动队的人走了以后,他还是想不通,以布莱恩的性格,是绝不会自己想不开的。
方洄坐在椅子上翻来覆去地想,忽然脑子里像有根弦接上了,电流火花一闪而过。
他倏地起身,直奔B区牢房。
其他囚犯都去劳动了,埃文还留在自己监房里,优哉游哉地摆弄着手里的手机。
他听到监房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只冷着脸,掀了掀眼皮。
“哟,方洄警官,什么事这么急着找我?”
“你小子别跟我装傻。”方洄紧咬着牙,一把将他从床上拎起来,怒道,“布莱恩死了,你做了什么?”
埃文嘴角一弯,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方洄看着他,一时茫然无措。整个监房就他们两个人,尖厉刺耳的笑声四面回荡,方洄心中逐渐升起莫名的恐惧。
对方身材瘦小,半大孩子的年纪,还是在他管教之下的囚犯,此刻却几乎让他肝胆俱裂。
“本来我可以说,和那个混蛋结仇的人远不止我一个,”埃文正色道,眼底一片冰冷,“但如果是你问我——你是我的恩人,方洄警官——我会告诉你,那是他应得的。那混蛋宁可死,都不愿意去自首,可见他对我们这些囚犯厌恶至极,也对监狱生活恐惧至极。这样的侮辱,加上此前对我的欺凌和折磨,以及对我家人的摧残,他完全该死。”
埃文撇撇嘴,那神情似乎在说“便宜他了”。
方洄彻底被震慑住了,残存的一丝理智驱使他问道:“但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用了什么手段威胁他?”
埃文神秘一笑:“你不愿意帮我,我不怪你。你顾虑太多,权力也有限。但监狱长就不一样了,监狱内外,他只手遮天。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我过得这么艰难,是因为一直以来找错了人。”
方洄愣了片刻,忽然转过弯来:“监狱长怎么会帮你的?”
监狱长一向对狱警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布莱恩等人有今天的恶行,和路修斯的纵容是分不开的。监狱长如果有意垂怜埃文这小子,根本都轮不到方洄插手。
埃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只有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这只是一个开端,好戏还在后面呢。”
方洄眼中的光摇摇欲坠,几近熄灭,又道:“他这么轻易就把布莱恩卖给你,你考虑过自己的下场吗?”
埃文盯着他的脸,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和不屑:“方洄警官,我劝你还是离开监狱吧。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在灰色地带生存。”
方洄的目光慢慢垂落,他放下了埃文,跌跌撞撞走出监房,堪堪在门口站定。他想起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齐敏也对他说了类似的话。
他感到心里颓然生长出一片难以抵抗的无力,那张吊在半空中的,扭曲变形的脸在他脑海中不断幻化,先是变成了齐敏的样子,而后又变成陈魄的样子。
他猛然想起一件被他忽略的事。他只想着,即使有一天陈魄出狱,也是再也见不到了。但他没想过,以现在的趋势,陈魄大概率会被榨干价值,惨死狱中。
像一株没有春天的、从未绽放过的花。
方洄大脑中一片沉静的空白。
他怀疑陈魄真的有勾人心魂的能力,自从第一次见面,他总是克制不住地想起他,想起他的美丽,强横,脆弱,和毫不掩饰的想要占有的眼神。
对了,就是这个,明明想要占有,为什么还会放手让他走呢?
方洄感到眼圈一热,却咬着牙生生把眼泪给刹了回去。
他狠狠一扭头,转身冲回牢房里,对着埃文的脸不由分说就是一拳,直接把他打翻在地。
埃文错愕地看着面前的人,在他印象里,方洄向来安分守己,循规蹈矩,此时竟然流露出这样凶恶憎恨的神情。
“也许我不该帮你。从今天开始,你我恩怨一笔勾销。”方洄微微扬起头,黑眼珠贴着下眼眶边缘,平静地凝视着他,“不过你听着,我不会走的。”
我不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早就入局了。他本可以一走了之,留齐敏和陈魄继续缠斗,可那样的话,无论他走到哪,他的心绪都时时刻刻受他们二人牵动。
如果不能亲眼目睹最后的结局,他的心将永远囚困于这座监狱。
他不会走的。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哪怕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残酷结局等待着他,他都要留下。直到最后。
那天震耳欲聋的雷声又在他脑中响彻,他想起来了,那句他没能说出口的话。
此时,他终于有勇气说出口。
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