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驶离市区不久,霍家庄园的铸铁大门便映入眼帘。车道两旁错落生长着高大的罗汉松,墨绿针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穿过林荫道,青砖黛瓦的沿着人工湖依次排开,假山叠石点缀其间,放眼望去尽是精心打理的富贵气象。
霍家工作人员打手势引陆春将车停到园内的露天车位,车刚熄火停稳,江林枫正准备交代陆春一些注意事项,突然被引擎轰鸣声打断。
一辆红色超跑急停在院落中央,从车内下来的人正是霍雄文的堂妹霍蓁和她的丈夫梁一诺。
“哎呀,这不是江家大公子嘛?还记得小姑姑嘛?”
霍蓁约莫四十五岁上下,保养得当的面庞莹润如脂,身形保持着优美匀称的曲线。只是还涂着年轻时标志性的大红唇与她冷白肤色形成了强烈反差,乍看透着一股微妙的诡异。
站在霍蓁身侧丈夫梁一诺身着素色麻质衬衫,鬓角斑白更添儒雅气质,倒真应了外间传言的温润形象。
江林枫打量着二人,最后一次拜会霍氏家族还是八岁那年,彼时姨母荣莺邀母亲荣棠到霍氏庄园避暑,他只顾在庭院追逐跟表弟霍琰南玩闹,廊下大人们的交谈声和样貌,在江林枫记忆里不过是掠过几抹模糊的光晕。
当时没人会想到,霍雄文和荣莺神仙眷侣般的一对夫妻,如今是阴阳两隔,妻子芳年早逝,丈夫另娶他人。
江林枫清楚如果不是母亲荣棠手上还有霍氏的股份,霍雄文不会十几年如一日地探望荣家老爷子,荣家人都心知肚明他霍雄文打得什么算盘。
他姨妈已经过世这么多年了,江林枫现在就是个外人确实不适合参加家宴,但霍雄文只约在今天见面,他没理由推辞。
“当然记得小姑姑,这么多年不见,您依旧风采不减当年。”
霍蓁笑靥如花,亲昵地挽着丈夫的臂弯。
“林枫啊,还是这么嘴甜~从小就招人喜欢,难怪哥哥对你另眼相待呢。”
江林枫当然知道她霍蓁是对自己有一万个不满,却仍旧选择放下身段,不愿过早激化双方的矛盾。
“小姑姑,我是晚辈,日后工作上哪里做得不好,还望您能不吝赐教,予以支持啊。”
陆春在旁边听着二人说话像唱戏,你方唱罢我登场。她只默默看了一眼自己沾了轻微灰尘的鞋头,脚下的地面是洁白的石砖。
一名穿着素净旗袍的中年女管家微笑着走向几人。
“这位是陆秘书吧?请随我到偏厅用些餐点。”
陆春看向江林枫,见他微微点头,便低声道了句。
“好的,谢谢。”
陆春跟着女管家离开了,她刻意放轻脚步,生怕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会打破这庄园里的宁静。
穿过步道跟回廊,进入偏厅,又是一番天地。这里陈设雅致,一张不大的红木桌上已摆好了几样中式餐点。分量恰到好处,样式细致,透着不动声色的讲究。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窗外飘来的植被青草香混合在一起。
女管家为她斟上一杯热茶,语气温和却带着距离。
“请慢用。宴席时间可能较长,您不必着急。有什么需要,吩咐即可。”
“谢谢。”
陆春的声音更轻了。
管家悄然退下,偌大的偏厅只剩下她一人。
陆春很饿,中午就没有吃正餐,没一会儿就吃了个干净,几道菜里她最喜欢一份鱼片,浅浅的骨瓷碗装着三四片鱼肉入口即化,汤底鲜美清甜,清澈不见一丝浑浊。
她用完餐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博古架上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瓷器、玉器,最终落在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虽然纤细白皙,但因为经常做杂活,还是留下了些粗糙的生活痕迹。
一种疏离感包裹着陆春,这里对她来说太完美,太安静了,连时间流逝的速度都仿佛变得缓慢而沉重。
主厅内。
家宴已经开始。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柔和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菜品一道道端上,摆盘更加精美,分量小巧,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一场仪式。
霍雄文坐在主位,约莫六十出头,两鬓染着些许霜白,面相端正,那双眼睛深沉得不见底。他穿着质地柔软的中式褂衫,这让他少了几分商人的锐利,多了几分传统家长的沉稳。
霍雄文右手边坐着现任妻子宋汀,她曾是霍雄文的私人助理,旁边是一双儿女,霍燕山,霍燕檀。
左手边是长子霍琰南,跟江林枫邻座。远处坐着霍蓁和其他几位霍家亲属,长辈跟晚辈同坐在席间。
两道餐用完,席间众人开始交谈。
霍雄文对江林枫的态度很微妙,询问他回国后是否习惯,此时工作人员上了一道新菜品,霍雄文又提起已故的姨母荣莺。
“林枫,尝尝这个。你姨妈荣莺在的时候,每次用餐桌上必定少不了你爱吃的东星斑鱼片。她总记得你小时候挑食,还会特意叮嘱厨房,火候要轻。”
霍雄文话语温和像是在缅怀,又像是在刻意营造出一种‘自家人’的氛围。
霍琰南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长长的餐桌上每个人都听见,目光刻意扫过宋汀,看着霍雄文说。
“爸真是好记性,连二十多年前表哥爱吃什么鱼都记得这么清楚。也是啊,毕竟是我妈特意叮嘱的事嘛。”
他话锋微转,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不过现在家里厨房怕是摸不准火候了吧?毕竟家里的味道早就变了,也难为宋姨还要时不时安排这些‘旧菜式’,也是辛苦。”
他这番话明着是感慨,暗着却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向继母宋汀在这个家里试图模仿却永远无法真正取代的处境。
宋汀握着汤匙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脸上得体的笑容几乎快挂不住,低头用喝汤掩饰了苍白的脸色。
霍雄文蹙着眉头没有斥责,只是沉声道。
“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话。家里的菜一直都很好。”
江林枫没有搭话,吃着他‘爱吃’的鱼,只是这味道复杂得远超他记忆中的鲜美。
这顿家宴,表面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内里却暗流涌动,各怀心思。
用餐结束后,霍雄文叫了江林枫跟霍琰南到他的办公室。
厚重的书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烟雾在空气中缭绕,霍雄文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抽着雪茄。
“永通的收购案,必须按原计划推进。”
霍雄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用手轻轻磕了烟灰。
“林枫啊,谨慎是好事。市场在看,董事会在看,这个时候停下来,就是示弱。霍氏经不起这种动摇信心的风波。”
江林枫坐在对面身体不由得前倾说。
“霍董,这不是风波,这是内部的脓疮。霍氏内部给出的调查报告,连基本的关联交易跟账目都没能查清……”
他停了一下。
“……还有我委托了一位律师,他调查到永通的专利被抵押,这种重要的公开信息在报告上都没体现出来。”
江林枫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霍雄文的办公桌上。
“姨父,我们现在是蒙着眼睛往火坑里跳,收购必须暂停。”
这是江林枫今晚第一次叫霍雄文姨父。
“内部团队是有些……懈怠。但你这样全盘否定,考虑过影响吗?这会让所有人看我们霍氏的笑话。”
霍雄文态度依旧不变。
“等到雷炸了,所有人看的就不是笑话,而是霍氏的破产清算了。”
霍琰南声音懒洋洋的,他踱步过来,嫌弃地翻了一下那份漏洞百出的报告,嘴角挂着讥讽。
“爸,现在不是护着那帮废物的时候。他们肯定是收了永通的好处,帮着外人坑霍氏,这事儿捅出去,才是天大的笑话!表哥要求第三方介入,合情合理。还是说……您怕查下去,会牵出什么更不好看的人和事?”
霍琰南的支持并非出于对江林枫的认同,更像是一种对父亲保守策略的长期不满,还有对于这件事背后之人的猜测。
霍雄文的脸色沉了下来。儿子的当面反驳,尤其是带着这种讥讽态度的反驳,显然让他动了气,他将雪茄重重摁灭在烟灰缸里。
“停下来?然后呢?对市场释放的信号怎么收场?股价的动荡谁来负责?你霍琰南来负责吗?这件事,我可以答应启用第三方团队,但必须按照原计划推进收购案,林枫,我需要你负责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此时江林枫明白了,霍雄文请他回来,并非真的想要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而是要借助他的能力和背景,暂时平衡掉霍蓁带来的压力,以稳住他自己的董事长之位。
霍雄文要的是一枚能听话、能办事、但又不会脱离他掌控的‘利器’。霍雄文不想揪出背后之人,或者说,他宁愿冒着风险快速完成收购,也不愿在此时掀起内部的轩然大波。
霍琰南则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父亲一眼,转身离开,留下一句风凉话。
“行啊,那就指望那帮拿了好处的废物‘将功补过’吧。但愿这颗雷,炸的时候能给我们霍家留点颜面。”
江林枫觉得霍琰南话里的废物,像是另有所指。
谈话不欢而散。
天色已晚,女管家及时将陆春带到了停车位。
回程的路上,依旧是陆春开车。车厢内比来时更加沉默。江林枫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霍雄文的命令和霍琰南的冷笑仍在脑中回响。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陆春专注开车的侧脸上,她与虚伪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安静,此刻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江林枫忽然开口。
“今天的鱼片,你觉得怎么样?小时候我比较挑食,不怎么吃海鲜,我姨妈总是想方设法设计食谱。用的是最新鲜的海鱼切片,蒸熟后再加入高汤打底。”
“很好吃,但……汤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江林枫一怔。陆春无意间,尝出了他记忆中最真实的味道。
“是陈皮,姨妈总爱在汤里加点陈皮,老把中医词汇挂在嘴边,她那么用心地对待每个人。可今天的这道菜,明明这次用得更新鲜的海捕东星斑,更珍贵食药材炖煮的高汤……”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没有说完。
陆春想起在偏厅独自品尝那道鱼片时,确实被它精致的鲜美触动,却也清楚地知道,这道菜与她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可能……”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融进空气里。
“因为吃饭时的心境不一样了。”
“你说得对,心境不一样了。”
江林枫闭目养神,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陆春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握紧了方向盘,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那个低调奢华却又安静无比的霍家,还有身边这个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身处漩涡中心的男人……
这一切,都离她原本的世界太遥远了。她只是一个误入其中的旁观者,却感受到那个世界无声的重量和冰冷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