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店今日橙汁和金枪鱼饭团第二件半价,欢迎选购。”
便利店喇叭里女声清脆。
拐角便利店。
江林枫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看向海边,天边晚霞红得热烈映在海面。他有些失望,每次来都没有再遇到那个人。
一只长毛三花猫从草丛中跑出来蹭着塑料凳,不停朝着江林枫喵喵叫,好像在控诉可恶的人类霸占了它的王座。
江林枫笑了笑,起身进便利店买了个猫罐头,准备付款时余光瞟到健康区墙上最角落的一张白底证件照,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清丽,表情有些拘谨。
他眯着眼,终于看清健康证上的名字,写得歪七扭八,陆春,她叫陆春啊。
江林枫当然不知道,他的鲁莽让陆春第一天兼职就掏了笔‘巨款’。
三个月前。
在便利店买黑咖的江林枫正转身,就撞上了怀里摞满箱子的陆春,她不受控地向后倒去,脊背结结实实撞上金属货架的尖角。
剧烈的疼痛让陆春跌坐在地,无法起身,箱里的盒装饼干散落在旁,兜里的旧手机滑出,屏幕重重摔在地上。
回国第一天的江林枫着急参加股东大会,他拉起陆春急忙走了,连句道歉也没留下。
陆春被撞得眼前一黑,只隐约看到对方模糊的侧脸,还有手腕上一只鎏金刻字‘JLF’的墨绿色手表。
陆春捡起摔碎的手机,屏幕已经失灵了,背部传来的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
副店长来了,看着满地狼藉,脸色难看。
“我……”陆春刚准备说什么就被店长打断。
“这碎了的三盒,你看到了?照价赔偿吧。”
“这……这不能算我的……”
陆春试图反驳,声音却微弱。
“东西是在你手里坏的。难道让店里承担?还是让刚才那客人赔?人家早没影了!”
“三盒一共是468块。怎么付?这是最近很火的网红饼干,原产国外限定芝士味,价格确实偏贵了一点~”
收银的同事带着看笑话的口吻解释道。
陆春从钱包里拿出仅有的现金,这是母亲出门前塞给自己应急用的,这一撞让她损失惨重。
她提起手里三盒限定芝士看了又看,想到这是母亲辛劳好多天的工资,酸楚涌上心头。
回家公车上,陆春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地打开饼干,尝了一口,奶香瞬间布满了整个口腔,很好吃,好吃到她鼻头一酸。她把包装袋里的渣渣都倒进嘴里,绝不浪费。
陆春跟母亲租了一处老小区的出租屋,街道昏暗无光,房子逼仄狭小。陆春回到家,吴钰卿正等她回来吃饭。
“囡囡回来了,妈给你把饭热热啊。”
母女二人吃饭时说起吴钰卿头疼的事,陆春催母亲赶快去医院检查,吴钰卿又推脱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让陆春不要瞎操心。
夜里她因背部的疼痛良久才睡沉。
梦中母亲在桂花树下温柔地唱着歌,给她编了麻花辫,摸着她的脸说。
“我的囡囡笑了真好看。”
突然母亲胳膊上多了一只手,两只手,无数双手拉远了陆春和母亲的距离,母亲安慰她。
“囡囡不要怕。”
她拼命地追,却怎么也追不上他们,突然红色填满了她的视线,耳边尽是嘶吼声,母亲没了踪影。
身后一只手戴着墨绿色手表搭上她的肩,陆春惊恐地回过头,看到一张没有五官的黑色面孔。
“啊——!”
陆春猛然睁开眼。
出租屋内黑漆漆,只有窗外照进的一束月光。冷汗浸透了衣服,睡在她身旁的母亲察觉到了异常。
“又做噩梦啦?没事,妈在呢。”
吴钰卿轻轻拍着她的背,陆春像小时候一样蜷缩在母亲怀里,闻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香味,才平复了被噩梦惊醒的恐慌,缓缓睡去。
黑暗中吴钰卿摸了摸陆春柔顺的黑发,盯着女儿白净的脸小声地说。
“囡囡,我的乖囡囡。”
母女二人相依为命,陆春实习期间被关系户挤走没能留用,投了许多简历只有几个小公司通知面试,但都没应聘成功,无奈她只能找了份便利店兼职。
只是这希望的小火苗,差点第一天就熄灭了。
会议室。
江林枫听着战略部门经理又提出新的收购案,他有些不耐烦,上周刚否决完打回去重做这效率也是够高的。
这方案听得他走了神,望着窗外的海景,想起了那天在便利店门口看到的火红晚霞,和那个脸色惨白的女孩。
他一次次到那家便利店,与其说是找人,不如说是想安抚自己心里的愧疚感。效率至上的江林枫,第一次被一种非理性的情绪缠上。他想道歉,想弥补那天的仓促造成的损失。
“江总,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部门经理汇报完后问。
身边的李乘助理见江林枫出神,忍不住咳嗽大声提醒他,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等着江林枫的决定。
江林枫转了一圈手中的签字笔,抬头看了眼李助理说。
“我希望各位先把收购案放一放,下周每个部门都提交一份上半季度业绩报告,好了,今天先这样吧。”
江林枫起身离开会议室,李助理赶紧跟上示意大家先散了。他在前自顾自走着,回想着办公室里每个人的表情,突然停了脚步。
李乘助理见他欲言便开口问。
“江总需要什么?”
“尽快约董事长私下见一面吧。”
公司为江林枫安排的海景公寓楼下,就是陆春兼职的那家便利店。
陆春今晚替同事值夜班,交班的年轻女孩提醒道。
“今天那只长毛三花猫又偷溜进来了,你别喂它了,副店长说再喂就给它抓走。”
女孩说完拎着包走了。
自动门‘叮咚’一声,长猫三花又来巡视便利店了。陆春急忙将猫猫抱了出去,自言自语地对着猫咪说。
“不要进来了,万一喵大王你被抓走怎么办?坐好等我。”
陆春给这个气焰嚣张的长猫三花起名叫喵大王,因为她用店里一袋过期猫粮喂它,所以喵大王常常来光顾便利店。
夜深,江林枫独自开车回公寓。拐进停车场前,刚巧在后视镜里看到了,那张有些熟悉的脸。
他上楼换了身休闲装,打开手机备忘录,列了一串需要添置的生活用品清单。
当然,公寓里并不缺这些东西,他只是想找个理由,再去一次便利店。
便利店收银台。
陆春没想到会再见到那只手表,准确地说是戴那只手表的罪魁祸首。
她顶着有些苍白的脸看着秒针转圈,一圈又一圈,店里播放着规定曲目,是她不喜欢的迷幻电子。
耳边的音乐声越来越小,眼皮撑不住阖上眼,感应门铃叮咚响一声,江林枫推门进来,看到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陆春揉了揉眼,才看清来人的模样,她没多看,只低头戳着收银器的电子屏,语气冷淡轻轻地说。
“欢迎光临。”
江林枫听着,不由心想这是很不欢迎啊。他对着备忘录开始选购,捧了一堆往收银台一放。
“先生要办会员卡吗?可以扫描二维码注册会员,部分商品是买一赠一的。”
“啊,你说什么?”
江林枫弯腰侧耳靠近陆春,真不是他耳背,实在是她声音太小听不清楚,店里还放着音乐。
陆春提高了嗓门,又重复了一遍。
江林枫用手机扫码注册会员,明目张胆地盯着陆春看。她没认出他,女孩耳垂微红,乌黑的马尾柔顺乖巧地搭在肩上。
一直低头扫货的陆春感觉到,对面这人一直盯着自己。
她突然抬头,二人视线相交。
江林枫匆忙掩饰自己,挪开视线,随手拿起柜台上摆着的网红饼干看了看配料表。
“这个也要吗?饼干有会员优惠,第二件减五元。”
陆春例行公事地提醒,低头看向收银屏幕。
“味道怎么样?”
“我吃过了,味道不错。”
短暂的沉默,只有扫码器‘嘀’声响在回荡。
“那给我拿两盒吧。”
陆春觉得这男人的脸有点熟悉,却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
“一共721元。您会员号码是多少?是支付宝还是微信?需要大塑料袋吗?两毛一个,还有环保袋可以选购,会员第一次购买环保袋有优惠。”
陆春指向柜台旁,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几只孤零零的粉红色环保袋挂在货架上。他江林枫背着这粉红色环保袋出门吗?
“也行吧……真没有其他颜色吗?”
“只有凯蒂猫联名款,别的颜色暂时没有。”
陆春看仔细了他的侧脸,笔直挺拔的鼻子,深邃有神的眼睛,双眉紧锁,下颌线清晰锋利。
“那行吧,给我拿两个。”
江林枫无奈地摸了摸鼻子缓解尴尬。
他伸手递过付款码,陆春忽然发现,对方手腕上那块墨绿色手表的刻字,与那天撞倒自己之人如出一辙——JLF。
愤怒跟委屈涌上心头,这人撞倒自己后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背部撞在货架角上,青紫一片,隐隐作痛了小半个月。她不仅忍痛收拾残局,照价赔了三盒饼干,还省吃俭用凑出二百块修手机屏幕,这些林林总总的钱,加起来够母亲去医院做一次普通检查了。
于是在把两个粉红色环保袋和发票递给江林枫后,她让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才开口。
“先生,三个月前8月28日上午8点,你将我撞倒,当时货物受损,我自行承担了赔偿,我的手机也因此损坏进行了维修。既然事故因你而起,我想你应有责任承担这两笔费用。”
“你怎么确定是我?”
江林枫歪了歪头,嘴角挂着微笑反问。
陆春心中暗想,住在这区域海景公寓的人非富即贵,他还想耍赖不成?她心里有些打鼓,想到可以调取那天的监控视频,又记起店里监控只保留一个月。
她抬头瞄了一眼店门口的监控摄像头不语,只举起了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指了指。
江林枫对这个女孩的兴趣愈发浓厚,陆春没记住他的脸,却记住了他常戴的腕表。
“抱歉啊,那天因工作赶时间,不小心将你撞倒。”
江林枫摆正了态度,十分诚恳,手里还拎着俩粉袋子。
“没事,这是我的收款码。”
陆春见对方态度转变,立刻出示收款码,唯恐对方反悔。
江林枫看着收款码,哭笑不得,原以为她会直接把微信二维码亮出来,没想到只给了个收款码,他随即转账2000元。
“这是赔偿,请务必收下。如果你之后身体有任何不适,请一定告知我。能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陆春盯着屏幕上那四位数字,想到日夜辛劳的母亲,她收下这笔飞来横财向现实低了头,她平静地说。
“不用了。我们两清了。”
江林枫走后,喵大王又偷溜进店,蹭着陆春的裤腿。
街对面似乎有个黑影一直静立不动,轮廓融入夜色。喵大王对着窗外低吼了一声,陆春蹲下身摸了摸它,声音很轻。
“摸摸小猫头,万事不用愁。”
直到街对面的黑影消失,喵大王才恢复了平静一直打着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