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宋淮正在家里收拾东西。
他查分的时候手没有抖,甚至很平静。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七百三十六分,全省第一。
他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收拾东西。
母亲从客厅冲进来,脸上是宋淮从未见过的狂喜:“宋淮!七百三十六!全省第一!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宋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宋淮看着母亲,忽然问了一句:“妈,如果我考了全省第二,你还会这么高兴吗?”
母亲愣住了。“你……你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宋淮低下头,继续叠衣服,“我就是问问。”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打电话报喜了。她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对,全省第一,我们也没想到,这孩子从小就不用我们操心……”
宋淮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里,动作很轻很慢。
手机震了一下。许晏:“七百二十八,全省第三。宋淮你第一?牛逼啊。”
宋淮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很厉害。许晏,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填了北京的学校。北大。”
“我知道,你肯定去北大。”
“你呢?”
屏幕安静了很久。然后许晏的消息来了:“北大。我分数够,我已经报了。”
宋淮看着那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报了北大?”
“嗯。你不是说想跟我一起吗?”
宋淮放下手机,穿上鞋就要出门。母亲在客厅看到他,问:“你去哪?”
“出去一下。”
“成绩刚出来你就要出去?你爸说要给你庆祝——”
“回来再说。”
他拉开门,跑了出去。
六月的风很热,吹在脸上像一团温热的棉花。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许晏家的地址。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出租车停在青塔那个老小区门口。宋淮付了钱,下车,一路小跑上楼。他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许晏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有点湿,大概是刚洗完澡。他看到宋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等你——”
宋淮没有让他说完。他伸手抓住许晏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而是一个用力的、炽热的、带着半年来的所有思念和压抑的吻。他把许晏抵在门框上,一只手捧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指节发白。
许晏被吻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闭上了眼睛,伸手环住了宋淮的脖子,回应了他。
这个吻很长,长到两个人都忘了呼吸。
宋淮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红透了,嘴唇都微微有些肿。许晏靠在门框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宋淮,你疯了。”
“我没疯。”宋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许晏,我喜欢你。不是以前那种喜欢,是以后也想一直一直喜欢的那种喜欢。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许晏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我愿意。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
宋淮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浅浅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是所有的阴霾都被阳光驱散了的笑。
许晏看着他的笑容,愣住了。“你笑起来真好看。”
宋淮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地红了。“闭嘴。”
许晏哈哈大笑,伸手拉住宋淮的手,十指相扣,把人拽进了屋里。
门关上了,把六月的热风和外面的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许晏靠在沙发上,宋淮靠在他身上,两个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宋淮,你说,我们以后真的可以一直在一起吗?”
宋淮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你又来了,每次都说不知道。”
“因为未来确实不确定。”宋淮偏过头看着他,“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许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甸甸的笃定。他把头靠在宋淮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宋淮,我也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七月中旬,宋淮收到了北大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沉甸甸的。
父母高兴地张罗着庆祝宴,在亲戚面前炫耀儿子的成绩,规划着宋淮的未来——考研、出国、进大公司、娶妻生子。
娶妻生子。宋淮听到母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正在喝水。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水杯放下,没有接话。
“宋淮,你大学里要是有合适的女孩子,也可以谈谈恋爱。”母亲笑着说,“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这些事了。”
宋淮看着母亲的笑脸,站起来。“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什么事?”
“我有男朋友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母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父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很低。
“我说我有男朋友了。他叫许晏,你们应该知道。他也考上了北大,我们会一起去北京。”
锅铲掉在地上,清脆又刺耳。
“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
宋淮看着父亲涨红的脸,声音很平静:“爸,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我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你喜欢一个男的,你知不知道这有多恶心?”
宋淮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爸,你觉得恶心,那是你的事。我不觉得恶心。许晏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他善良、温暖、勇敢,他在我最难的时候陪着我。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男生,是因为他是许晏。”
父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扬起手就要打过来。
宋淮没有躲。
可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因为宋澈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挡在了宋淮面前。
“爸!别打了!”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中。宋澈张开双臂挡在宋淮前面,他的个子比宋淮矮了半个头,身形也单薄得多,但他的眼神异常坚定。
“澈澈,你让开。”
“我不让!爸,你打了我哥多少次了?从小到大,他考第二你打他,他犯了一点小错你骂他。你们什么时候对他满意过?他考了全省第一,你们满意了吗?”
母亲站起来,脸色发白:“澈澈,你回房间去。”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哥喜欢谁那是他的事,他没有伤害任何人,你们凭什么打他?凭什么骂他恶心?”
屋子里安静极了。
宋淮站在宋澈身后,看着弟弟单薄的背影,眼眶忽然就热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替他挡下那一巴掌的人,会是宋澈。那个被父母溺爱、被他嫉妒了很多年的弟弟。
“哥。”宋澈转过身来,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对不起。以前我不知道你过得这么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淮伸手把宋澈拉进怀里,抱住了他。“没事。不怪你。”
宋澈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父亲站在原地,手慢慢放了下来。他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儿子,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
母亲站在旁边,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那天晚上,宋淮回到房间,发现床头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笔迹:“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只有一句话,没有“对不起”,没有“妈妈错了”。
可宋淮看着那碗红烧肉,看了很久。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中带甜,软糯入味,和他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慢慢地吃完了整碗饭,把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去找母亲说“谢谢”,也没有去找父亲说“我原谅你们了”。那些话太重了,他现在还说不出口。
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也许有一天,他可以跟父母坐下来,好好地说一说这些年的委屈。也许有一天,父母可以真正地接受他,接受许晏。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但他愿意等。
八月底,宋淮和许晏一起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卧铺车厢,两张下铺面对面。宋淮在铺位上放好行李,坐下来,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许晏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峦。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许晏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看着外面的晚霞,发出一声感叹:“好漂亮。”
宋淮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侧脸,说:“嗯,很漂亮。”
许晏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笑了。“你是在看晚霞还是在看我?”
“看晚霞。”
“骗人。”
“爱信不信。”
许晏笑着从对面铺位翻过来,挤到宋淮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宋淮,你说,北京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我也没去过。”
“我听说北京秋天特别美,银杏叶会变成金黄色,铺满整条街。我们秋天的时候去看银杏吧。”
“好。”
“冬天还可以去故宫看雪。”
“好。”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宋淮偏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想做的事,我都想陪你去。”
许晏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把脸埋进宋淮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宋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宋淮想了想,说:“大概是认识你以后。”
火车轰隆轰隆地向前开,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车厢里的灯亮了,嘈杂而温暖。许晏靠在宋淮肩膀上,慢慢地睡着了。
宋淮没有动,让他靠着。他低头看着许晏的睡脸,发现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不再皱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宋淮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许晏。”
火车驶入了夜色里,窗外的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宋淮靠在许晏的脑袋上,也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考第一,不是让别人满意,不是做一个完美的、不出错的人。是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去一个陌生的城市,看银杏,看雪,看星星,看一辈子。
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
北大校园里,银杏叶刚开始泛黄。开学典礼那天,宋淮和许晏约好在图书馆门口见面。
宋淮到的时候,许晏已经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又温暖。
许晏抬起头,看到他,笑了。“你怎么才来?”
“路上有点堵。”
“骗人,你走路来的,堵什么?”
“人堵。”
许晏翻了个白眼,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他:“给你,拿铁,少糖,多加了一份浓缩。”
宋淮接过来,喝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你以前每天早上都喝这个,我记了两年,能不知道吗?”
宋淮握着咖啡杯,看着许晏,嘴角弯了一下。
“许晏。”
“嗯?”
“我们以后,一直这样好不好?”
许晏看着他,眼睛里有银杏叶的金黄,有未名湖的波光,有整个北京的秋天,还有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属于他的宋淮。
“好。一直这样。”
他伸出手,宋淮握住了。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银杏树下,投在未名湖边,投在这座古老又年轻的校园里。
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作响,有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落在交握的手上,落在他们即将一起走过的、漫长的、明亮的未来里。
咫尺,不再天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