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蛰伏

接下来的日子,宋淮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六点十分到教室,开始一天的学习。他把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留任何空隙给胡思乱想。他做完了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模拟卷,把错题本整理了三遍,把英语单词书背了五遍,把数学公式推导了无数遍。

他的成绩稳中有升,一模七百一十八,二模七百二十三,三模七百二十九,全市第一。

父母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母亲开始在亲戚朋友面前夸他“这孩子总算懂事了”,父亲在饭桌上会多说几句“保持这个状态,清北没问题”。

宋淮听着这些话,面无表情地吃饭,吃完回到房间,关上门,继续做题。

他不跟他们说话。不是赌气,是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想要的,他给了。成绩、排名、荣誉,他们想要的一切,他都给了。可他们从来不会问他一句“你开心吗”“你累不累”“你想要什么”。

他们不在乎。

宋淮和许晏还是同桌,但他们的互动降到了最低。不再传纸条,不再在桌下勾手指,不再在走廊上交换眼神。他们像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桌,偶尔讨论一下题目,偶尔借一下橡皮,仅此而已。

可宋淮知道,许晏在偷偷看他。每次他低头做题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许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片轻轻的羽毛,不敢停留太久,又舍不得离开。

他也在偷偷看许晏。他看到许晏比以前更努力了。以前许晏上课偶尔会走神,现在不会了。以前许晏中午会看漫画,现在换成了一本厚厚的英语词汇书。以前许晏晚自习结束就收拾东西走人,现在会多留半个小时,把当天的错题全部整理完才走。

许晏在拼命地追赶。不是追赶排名,是在追赶一种可以掌控自己人生的力量。

宋淮懂。他们都太清楚了,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

二月,寒假。

除夕那天,宋淮在家里吃年夜饭。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蒜蓉西兰花、排骨汤,全是宋澈爱吃的。宋淮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夹菜,安静地咀嚼,安静地把碗里的饭一粒不剩地吃完。

“宋淮,你多吃点鱼,补脑。”母亲夹了一块鱼肚放到他碗里。

“嗯。”

“你最近状态不错,继续保持。下学期冲刺阶段,不能松懈。”

“嗯。”

“妈跟你说话呢,你就知道嗯?”

宋淮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容,像一个终于把作品打磨成功的工匠,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我知道了。”宋淮说。

母亲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又给宋澈夹了一只鸡腿:“澈澈,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宋淮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答应过许晏,过年那天要陪他。可他出不去。门被锁着,窗户装了防盗网,他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办法联系许晏。

他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把窗户映得忽明忽暗。他翻开一本化学竞赛题集,开始做题。一道,两道,三道。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眼睛盯着题目,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个人。

许晏现在在做什么?一个人坐在那间冷清的屋子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吃速冻水饺吗?他会不会等自己的消息?会不会以为自己失约了?

宋淮放下笔,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答应过的事,一件都没做到。说好要陪他过年,没做到。说好以后不是一个人,也没做到。

他拿起桌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日记本——母亲看完之后还给了他,大概觉得已经没什么好藏的了。他翻开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许晏,对不起。等我。”

写完之后,他把日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窗外,烟花还在炸响。宋淮抬起头,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消瘦、苍白、眼眶泛红。他对着那个自己说:再忍一忍。等高考结束,等去了北京,就自由了。

三月,开学。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学校的氛围变得紧张起来,走廊里的笑声少了,教室里的灯亮得更早了。每个人都在拼命,每个人都在跟自己较劲。

宋淮和许晏之间的那堵墙,依然立在那里。他们不再偷偷看对方了——或者说,他们不再让对方发现自己还在偷偷看对方。

有一天晚自习,宋淮正在做一套理综卷子,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他偏头看了一眼,许晏正用手背捂着嘴,脸涨得通红,肩膀在微微发抖。他面前的卷子空白了一大片,笔搁在一边,显然已经难受了好一会儿。

宋淮的手伸向桌肚,那里有一盒他早上特意多带的感冒药。可他的手在碰到药盒之前,停住了。

他不能。如果他递过去,许晏会看他的眼睛,会从那一眼里读出所有他拼命藏起来的东西。然后那堵墙就会塌,墙塌了之后,他们会被再次拆散,这一次可能连高考都等不到了。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旁边的咳嗽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重。宋淮低着头,盯着卷子上的题目,那些数字和字母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听到许晏站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去了医务室。

宋淮握笔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许晏只是感冒,很快就会好。他们只是暂时分开,以后还会在一起。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他们能够有一个“以后”。

可他骗不了自己。每一次许晏从他身边走过而不看他一眼的时候,每一次他想说话却只能把话咽回去的时候,每一次他看到许晏一个人坐在看台上、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的时候——他的心就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不会让你立刻叫出声来。它是闷的、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你喘不过气,压得你每一个深夜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四月的一天,宋淮在操场上看到了许晏。许晏一个人坐在看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些刺眼。他的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宋淮站在看台下面,看了他很久。他想走过去,想坐在许晏旁边,想问他最近好不好,想跟他说“我想你了”。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们约好了,高考之前,都要专心。他不能让许晏失望。

五月,最后一次模考。

宋淮考了七百三十六分,全市第一。许晏七百二十八分,全市第三。成绩出来那天,宋淮看到许晏的名字排在自己下面,心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把许晏当成死对头,拼了命地想赢他。可现在,他宁愿输给许晏一百次,也不想看到他眼底那种拼命掩饰的疲惫。

许晏瘦了很多。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出单薄的肩胛骨。他的眼下总有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还是会笑,对老师笑,对同学笑,对食堂阿姨笑。可他的眼睛里,那团曾经烧得那么旺的火,已经变成了一小簇随时会灭的炭。

宋淮把所有的心疼和想念都压进心底,转化成一道又一道题目、一张又一张试卷、一个又一个深夜。他在做一件事——用分数和排名,为自己挣一个未来。一个可以和许晏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未来。

六月,高考。

宋淮走进考场的时候,在人群里看到了许晏。他们被分在同一个考点的不同考场。许晏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他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正低头看着什么。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在他的白T恤上跳跃。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下颌线的弧度比半年前更锋利了,像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刀。

宋淮在远处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考场。

两天后,最后一科考完。宋淮走出考场,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六月的天蓝得不像话,云朵懒洋洋地飘在头顶。

母亲在高考结束后把那部旧手机还给了他。他开机,屏幕上涌出一连串未读消息,全是许晏发的——从一月到六月,从“你在哪”到“你还好吗”到“我等你”。

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宋淮,不管结果如何,能和你一起走过这段路,我已经很满足了。”

宋淮攥着手机,眼眶发烫。

他拨通了许晏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许晏的呼吸声,轻而急促。

“许晏。”宋淮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在哪?”

“校门口。”

“别走。等我。”

宋淮跑起来。穿过走廊,跑下楼梯,冲出教学楼。阳光刺眼,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跑过操场,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的那条路。

校门口人山人海。考生、家长、老师,哭声、笑声、欢呼声,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宋淮在人群里拼命地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每一个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许晏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边,穿着那件白T恤,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他瘦了很多,可眉眼间那种熟悉的温柔,一点都没变。

宋淮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许晏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用来掩饰情绪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老高,整张脸都在发光。

宋淮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们隔着半步的距离。周围全是人,嘈杂得像一个热闹的集市。可在这个热闹的世界里,宋淮只看到了许晏一个人。

“许晏。”

“嗯。”

“我来了。”

许晏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淮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和第一次在那个雪夜里一模一样。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这一次,宋淮没有躲,也没有松开。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百五十天。

他再也不要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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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
连载中天山银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