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退出针头,把用过的器械收进托盘里。
床上的杜清明依旧没什么反应,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还皱着,可那种紧绷的、像随时会醒来的状态,松了一些。
“药效要等一会儿。”老鬼站起来,“三五分钟,她就能睡过去了。”
风亭点点头,眼睛没离开杜清明。
老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风亭慢慢蹲下来,蹲得离床更近一点。她看着杜清明的脸——肿的,青的,缠着纱布的。那张脸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现在几乎认不出。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杜清明露在外面的那根手指。
凉的。
风亭把那只手握进掌心里,用两只手捂着。
“你知不知道,”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你。”
杜清明没有反应。
“我以为我走错房间了。”风亭说,“我以为床上躺着的是别人。”
她顿了顿。
“后来我看到这只手。”她低头看着握着的那只手,“我认出来了。”
指节分明,骨肉匀称。手背上有细小的旧伤疤,虎口有薄茧。这只手摸过她的脸,替她擦过眼泪,把她从巷子里抱起来过。
她认得。
“你骗我。”风亭说,声音有点抖,“你说你会完整地回到我身边。”
杜清明的眉头动了动,但没醒。
“你现在人都要碎了。”风亭继续说,“你把我生龙活虎的杜清明藏哪儿去了?把她还给我!”
没有回答。
风亭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一点。
“你快点好起来。”她说,“你如果敢自己悄悄死掉,我就杀了你。”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
很淡,很薄。
照在杜清明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显得更狰狞了。
风亭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晚。
巷子里,月光底下,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自己身上。
那时候她多好看啊。
冷着脸,眼神很淡,但动作很轻。
现在她躺在这里,浑身是伤,像个被摔碎的娃娃。
风亭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没擦,就让它们流。
“你快点好起来。”她说,“好起来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你挑食我知道,我会做好多你爱吃的。”
她顿了顿。
“你好了我们去看电影。你没看过电影吧?肯定没有。我带你去,看什么都行。你是不是不喜欢看爱情片?那我们就看动作片,你还可以点评他们打得对不对。”
“还有逛街。上次说好要买衣服的,你没来得及。等你好了我们再去,买好多好多,我穿漂亮衣服给你一个人看。”
“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哽在喉咙里。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床沿。
“你快点好起来……你别死……”她闷闷地说,“求你了……”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药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亭感觉手指动了动,很轻。
她猛地抬头。
杜清明的眼皮在动。那只好的眼睛,眼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一条缝。
她看着风亭,眼神很涣散。
风亭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
杜清明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
风亭凑过去,“你说什么?”
杜清明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回风亭听清了。
她说的是——
“飞回来了。”
风亭的眼泪又涌出来。
“你个坏蝙蝠!!”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就知道让我担心!”
杜清明看着她,眼睛里好像有了一点光,嘴角又动了动。
这回风亭看懂了。
她在笑。
虽然笑得很丑,但她在笑。
风亭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你笑什么笑……”她骂,眼泪止不住,“都这样了还笑……”
杜清明的眼睛慢慢闭上。
但她的手,轻轻握了握风亭的手指。
很轻。像是没力气。
但风亭感觉到了,她愣住,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睡吧。”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杜清明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终于安稳睡了。
风亭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风亭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去倒了杯水。然后坐回床边,把棉签蘸湿,一点一点涂在杜清明干裂的嘴唇上。
杜清明没醒,但嘴角好像弯了一弯。
风亭也弯了弯嘴角。
窗外有月亮,和初见那晚一样。
但这次,她在这儿。
哪儿也不去。
杜清明全靠镇痛药和麻醉剂才能睡着。
药效一过,疼痛就会准时把她唤醒——浑身钻心透骨的疼,铺天盖地,除了痛还是痛,再没有别的感觉。
药效退去的时候,她会变得格外暴躁,眼神里透着凶光,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你凶什么凶!”
风亭看着床上那个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木乃伊,直接凶了回去。
正在换药的老鬼手一抖,棉签差点戳歪。
“狸猫大哥把你救出来的!老鬼大哥帮你治伤!我带路去偷的药!你现在露着一双小眼睛,凶给谁看!”
风亭本来就因为杜清明受伤憋了一肚子火,一直在忍。
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戾气,她彻底忍不住了。
旁边的狸猫被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和老鬼面面相觑。
“姐……不至于,不至于,”见老鬼低头换药装死不吭声,狸猫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她就是疼得难受,不是故意凶你……”
“那也是她自己搞伤的!!气死我了!我忍你很久了!”
风亭看着床上那个裹成木乃伊的人,越看越来气。
“文化人生气也这么可怕啊……”狸猫在旁边小声嘀咕。
“文化人?文化人怎么了?我已经很斯文了!”风亭扭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杜清明,“要不是因为你是我女朋友,我现在就先打你一顿!说了打不过就跑,你倒好,直接给我表演迎难而上!有毛病吧你!”
她越骂越激动:
“我都知道了!一个人打三五十个?这么牛逼你怎么不去海军陆战队啊?死了还能当烈士!现在你要是死了,就是街边一具无名尸首!”
“老鬼,”狸猫凑到老鬼耳边小声说,“你快给玉蝠来点镇痛药,让她睡过去吧……别让她被自己老婆骂死……”
和风亭相处了几天,狸猫更加确定:这个女人很狂野。
“不能一直用,”老鬼无奈地摇头,“得间隔着来,不然会上瘾,她就彻底废了。”
床上的杜清明看着恐慌的狸猫,尴尬的老鬼,愤怒的风亭,深感绝望。
她只能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神管理,让自己看起来温顺一点。
好让风亭少骂几句。
“现在知道装乖了?”
风亭看着眼神逐渐温顺下来的杜清明,心软了一瞬,但还是狠下心继续骂。
“饿了渴了哼两声,大家一直在身边陪着你!你有什么想要的慢慢说,我们又不会不管你!凶什么凶!”
杜清明第一次见风亭这样毫不留情地骂人。
而且还是骂自己。
她越听越委屈,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水气。
狸猫发现杜清明表情不对,赶紧凑到风亭旁边小声劝:“亭姐……亭姐!咱别骂了,玉蝠快被你骂哭了……”
“你给我憋回去!!”
风亭瞪了杜清明一眼,声音反而更高了。
“弄自己一身伤,大家没日没夜在这儿陪着,你掉什么小珍珠!”
她必须骂。
必须狠狠骂一顿,让杜清明长个记性。
让她知道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该跑就跑,别逞英雄。
杜清明看着她,眼眶里的水汽越聚越多,但她咬着嘴唇,硬生生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风亭看她那样,心又软了。
但她没表现出来。
“这就对了。”她声音放轻了一点,但还是凶巴巴的,“现在你得给我好好养着,然后给我狠狠反思。再犯这种错误,我饶不了你。”
杜清明眨了眨眼。
那层水汽慢慢退下去一点。
狸猫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小声跟老鬼嘀咕:“玉蝠这是……真被管住了?”
老鬼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换药。
风亭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我告诉你,坏蝙蝠。”她盯着那双眼睛,“这次是最后一次。以后再这样,我不会骂你。”
她顿了顿,“我会直接走。”
杜清明的眼睛动了动。
风亭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听清楚了吗?”
沉默了几秒,杜清明轻轻点了点头。
风亭这才哼了一声,伸手把她眼角还没干的泪痕擦掉。
“行了,闭眼睡觉。药效快上来了。”
杜清明看着她,没动。
“看什么看?闭眼。”
杜清明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狸猫在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妈呀……”他小声说,“我以后可不敢找文化人当女朋友。”
老鬼终于开口了:“你先找到女朋友再提要求吧。”
狸猫:“……”
风亭没理他们,只是握着杜清明的手,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药效上来了。
杜清明的眉头松开,眼皮不再颤动,整个人陷进枕头里,像一只终于停止挣扎的困兽。
风亭没动,她在床边坐着,握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裹满纱布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狸猫和老鬼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左边移到右边。
久到手心里的那只手,从凉变暖。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床沿,肩膀开始抖。
没有哭出声,憋着、忍着、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颤抖。
她早就想哭了,一直忍到现在。
这几天的恐惧,全堵在胸口。
找不到杜清明的时候怕,找到了杜清明怕,看到她浑身是伤怕,看到她凶恶的眼神也怕。
现在杜清明睡着了。
她终于可以哭了。
她埋着脸,不敢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床单洇湿一小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手指动了动。
风亭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过去。
杜清明没醒。
但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手指轻轻弯着,扣住了她的手指。
像是睡着之前,用最后的意识留下的动作。
风亭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忽然不想哭了,她把那只手握紧一点。
“睡吧。”她轻声说,嗓子有点哑,“我在这儿。”
门外,狸猫和老鬼靠着墙站着。
狸猫叼着烟,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没声了。”他说。
老鬼嗯了一声。
“刚才那骂得……啧啧。”狸猫摇头,“玉蝠这辈子没这么被骂过吧?”
老鬼想了想。
“应该没有吧。”
“玉蝠被吃得死死的,”狸猫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转,“这家伙原来是个恋爱脑。我看她是真怕那个女大学生。”
老鬼瞥他一眼。
“不是怕。”
“那是什么?”
老鬼沉默了两秒。
“是舍不得。”
狸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的。”他说,“你们一个个的,都挺会啊。”
老鬼没理他,点了根烟。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走廊尽头有窗户,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
挺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