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老鬼退出针头,把用过的器械收进托盘里。

床上的杜清明依旧没什么反应,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还皱着,可那种紧绷的、像随时会醒来的状态,松了一些。

“药效要等一会儿。”老鬼站起来,“三五分钟,她就能睡过去了。”

风亭点点头,眼睛没离开杜清明。

老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风亭慢慢蹲下来,蹲得离床更近一点。她看着杜清明的脸——肿的,青的,缠着纱布的。那张脸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现在几乎认不出。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杜清明露在外面的那根手指。

凉的。

风亭把那只手握进掌心里,用两只手捂着。

“你知不知道,”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你。”

杜清明没有反应。

“我以为我走错房间了。”风亭说,“我以为床上躺着的是别人。”

她顿了顿。

“后来我看到这只手。”她低头看着握着的那只手,“我认出来了。”

指节分明,骨肉匀称。手背上有细小的旧伤疤,虎口有薄茧。这只手摸过她的脸,替她擦过眼泪,把她从巷子里抱起来过。

她认得。

“你骗我。”风亭说,声音有点抖,“你说你会完整地回到我身边。”

杜清明的眉头动了动,但没醒。

“你现在人都要碎了。”风亭继续说,“你把我生龙活虎的杜清明藏哪儿去了?把她还给我!”

没有回答。

风亭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一点。

“你快点好起来。”她说,“你如果敢自己悄悄死掉,我就杀了你。”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

很淡,很薄。

照在杜清明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显得更狰狞了。

风亭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晚。

巷子里,月光底下,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自己身上。

那时候她多好看啊。

冷着脸,眼神很淡,但动作很轻。

现在她躺在这里,浑身是伤,像个被摔碎的娃娃。

风亭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没擦,就让它们流。

“你快点好起来。”她说,“好起来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你挑食我知道,我会做好多你爱吃的。”

她顿了顿。

“你好了我们去看电影。你没看过电影吧?肯定没有。我带你去,看什么都行。你是不是不喜欢看爱情片?那我们就看动作片,你还可以点评他们打得对不对。”

“还有逛街。上次说好要买衣服的,你没来得及。等你好了我们再去,买好多好多,我穿漂亮衣服给你一个人看。”

“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哽在喉咙里。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床沿。

“你快点好起来……你别死……”她闷闷地说,“求你了……”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药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亭感觉手指动了动,很轻。

她猛地抬头。

杜清明的眼皮在动。那只好的眼睛,眼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一条缝。

她看着风亭,眼神很涣散。

风亭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

杜清明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

风亭凑过去,“你说什么?”

杜清明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回风亭听清了。

她说的是——

“飞回来了。”

风亭的眼泪又涌出来。

“你个坏蝙蝠!!”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就知道让我担心!”

杜清明看着她,眼睛里好像有了一点光,嘴角又动了动。

这回风亭看懂了。

她在笑。

虽然笑得很丑,但她在笑。

风亭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你笑什么笑……”她骂,眼泪止不住,“都这样了还笑……”

杜清明的眼睛慢慢闭上。

但她的手,轻轻握了握风亭的手指。

很轻。像是没力气。

但风亭感觉到了,她愣住,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睡吧。”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杜清明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终于安稳睡了。

风亭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风亭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去倒了杯水。然后坐回床边,把棉签蘸湿,一点一点涂在杜清明干裂的嘴唇上。

杜清明没醒,但嘴角好像弯了一弯。

风亭也弯了弯嘴角。

窗外有月亮,和初见那晚一样。

但这次,她在这儿。

哪儿也不去。

杜清明全靠镇痛药和麻醉剂才能睡着。

药效一过,疼痛就会准时把她唤醒——浑身钻心透骨的疼,铺天盖地,除了痛还是痛,再没有别的感觉。

药效退去的时候,她会变得格外暴躁,眼神里透着凶光,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你凶什么凶!”

风亭看着床上那个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木乃伊,直接凶了回去。

正在换药的老鬼手一抖,棉签差点戳歪。

“狸猫大哥把你救出来的!老鬼大哥帮你治伤!我带路去偷的药!你现在露着一双小眼睛,凶给谁看!”

风亭本来就因为杜清明受伤憋了一肚子火,一直在忍。

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戾气,她彻底忍不住了。

旁边的狸猫被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和老鬼面面相觑。

“姐……不至于,不至于,”见老鬼低头换药装死不吭声,狸猫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她就是疼得难受,不是故意凶你……”

“那也是她自己搞伤的!!气死我了!我忍你很久了!”

风亭看着床上那个裹成木乃伊的人,越看越来气。

“文化人生气也这么可怕啊……”狸猫在旁边小声嘀咕。

“文化人?文化人怎么了?我已经很斯文了!”风亭扭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杜清明,“要不是因为你是我女朋友,我现在就先打你一顿!说了打不过就跑,你倒好,直接给我表演迎难而上!有毛病吧你!”

她越骂越激动:

“我都知道了!一个人打三五十个?这么牛逼你怎么不去海军陆战队啊?死了还能当烈士!现在你要是死了,就是街边一具无名尸首!”

“老鬼,”狸猫凑到老鬼耳边小声说,“你快给玉蝠来点镇痛药,让她睡过去吧……别让她被自己老婆骂死……”

和风亭相处了几天,狸猫更加确定:这个女人很狂野。

“不能一直用,”老鬼无奈地摇头,“得间隔着来,不然会上瘾,她就彻底废了。”

床上的杜清明看着恐慌的狸猫,尴尬的老鬼,愤怒的风亭,深感绝望。

她只能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神管理,让自己看起来温顺一点。

好让风亭少骂几句。

“现在知道装乖了?”

风亭看着眼神逐渐温顺下来的杜清明,心软了一瞬,但还是狠下心继续骂。

“饿了渴了哼两声,大家一直在身边陪着你!你有什么想要的慢慢说,我们又不会不管你!凶什么凶!”

杜清明第一次见风亭这样毫不留情地骂人。

而且还是骂自己。

她越听越委屈,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水气。

狸猫发现杜清明表情不对,赶紧凑到风亭旁边小声劝:“亭姐……亭姐!咱别骂了,玉蝠快被你骂哭了……”

“你给我憋回去!!”

风亭瞪了杜清明一眼,声音反而更高了。

“弄自己一身伤,大家没日没夜在这儿陪着,你掉什么小珍珠!”

她必须骂。

必须狠狠骂一顿,让杜清明长个记性。

让她知道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该跑就跑,别逞英雄。

杜清明看着她,眼眶里的水汽越聚越多,但她咬着嘴唇,硬生生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风亭看她那样,心又软了。

但她没表现出来。

“这就对了。”她声音放轻了一点,但还是凶巴巴的,“现在你得给我好好养着,然后给我狠狠反思。再犯这种错误,我饶不了你。”

杜清明眨了眨眼。

那层水汽慢慢退下去一点。

狸猫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小声跟老鬼嘀咕:“玉蝠这是……真被管住了?”

老鬼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换药。

风亭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我告诉你,坏蝙蝠。”她盯着那双眼睛,“这次是最后一次。以后再这样,我不会骂你。”

她顿了顿,“我会直接走。”

杜清明的眼睛动了动。

风亭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听清楚了吗?”

沉默了几秒,杜清明轻轻点了点头。

风亭这才哼了一声,伸手把她眼角还没干的泪痕擦掉。

“行了,闭眼睡觉。药效快上来了。”

杜清明看着她,没动。

“看什么看?闭眼。”

杜清明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狸猫在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妈呀……”他小声说,“我以后可不敢找文化人当女朋友。”

老鬼终于开口了:“你先找到女朋友再提要求吧。”

狸猫:“……”

风亭没理他们,只是握着杜清明的手,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药效上来了。

杜清明的眉头松开,眼皮不再颤动,整个人陷进枕头里,像一只终于停止挣扎的困兽。

风亭没动,她在床边坐着,握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裹满纱布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狸猫和老鬼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左边移到右边。

久到手心里的那只手,从凉变暖。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床沿,肩膀开始抖。

没有哭出声,憋着、忍着、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颤抖。

她早就想哭了,一直忍到现在。

这几天的恐惧,全堵在胸口。

找不到杜清明的时候怕,找到了杜清明怕,看到她浑身是伤怕,看到她凶恶的眼神也怕。

现在杜清明睡着了。

她终于可以哭了。

她埋着脸,不敢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床单洇湿一小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手指动了动。

风亭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过去。

杜清明没醒。

但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手指轻轻弯着,扣住了她的手指。

像是睡着之前,用最后的意识留下的动作。

风亭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忽然不想哭了,她把那只手握紧一点。

“睡吧。”她轻声说,嗓子有点哑,“我在这儿。”

门外,狸猫和老鬼靠着墙站着。

狸猫叼着烟,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没声了。”他说。

老鬼嗯了一声。

“刚才那骂得……啧啧。”狸猫摇头,“玉蝠这辈子没这么被骂过吧?”

老鬼想了想。

“应该没有吧。”

“玉蝠被吃得死死的,”狸猫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转,“这家伙原来是个恋爱脑。我看她是真怕那个女大学生。”

老鬼瞥他一眼。

“不是怕。”

“那是什么?”

老鬼沉默了两秒。

“是舍不得。”

狸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的。”他说,“你们一个个的,都挺会啊。”

老鬼没理他,点了根烟。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走廊尽头有窗户,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

挺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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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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