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清明知道,完成这种委托发生变故是很正常的事。
但她没想到这次的变故,是通缉的□□犯正在猥亵一个女孩。
杜清明跟踪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摸清了目标的行动轨迹,准备今晚在这个无监控的小巷动手。
怎么就狗改不了吃屎呢?
杜清明在暗影里看着女孩挣扎和通缉目标嚣张的禽兽行为,摇摇头,心里吐槽一句。
然后她快步冲向男人,一个侧踢把他从女孩身上踢开。男人趔趄退了好几步,站定,掏出了一把弹簧刀。
“还能跑吗?能动的话就赶紧离开这里。”
杜清明没有回头看惊恐到筛糠般颤抖的女孩,直视着对面的男人,摆出了格斗起手式。
月光斜斜落下来,照出她半边侧脸。眉目是冷的,像深冬结了薄冰的湖面,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很浅,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什么。黑色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线条流畅有力。她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操,又一个女人,老子连你一起干。”男人吐了口痰,抄起弹簧刀就冲过来。
杜清明从容左躲右闪,没有正面接招,只用双手打落男人的进攻。
“我说‘玉蝠’一个人行不行啊?我们要搭把手吗?”
不知什么时候,女孩身边突然多了两个男人。她抬头看了看,一个高大魁梧,一个精瘦。
她很想跑,但是刚刚吓得浑身发软,完全动不了。
“这家伙没问题的。”高大男人对着打斗的两人喊,“玉蝠,速战速决,该收工了。”
杜清明听到高大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再次躲开对面的攻击,借势转身,从腰后掏出了一对叉型工具,换了个起手式站定。
“知道了,三十秒。”杜清明清冷的声音流出来。
“好嘞,我计时。”精瘦男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杜清明无视精瘦男的调侃,突然向对面发起攻击。双叉舞动如风,男人招架不住,身上开始出现血痕。
然后杜清明追加了一个肘击,把男人打趴在地,一脚踩在他背上,武器收回腰间,拍拍身上的灰。
“搞定。”
“23秒,牛。”俩男人上前捆上他的双手。
杜清明转眼看到了墙边颤抖的影子。
“还没走?”
女孩颤抖着一言不发。
“受伤了?”
杜清明皱眉看着眼前沉默的女孩。
衣服几乎被撕成两半,内衣也碎了,胸前一半裸露着。头发散乱地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细细的脖颈。脖颈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薄薄的皮肤看起来那么年轻,年轻得让人心里发紧。
俩男人捆好目标,走到杜清明身边问:“这女孩啥情况啊?”
杜清明赶忙把身上外套脱下来,抖开,整个披在女孩身上,侧身挡住那两道视线。
“你俩,乱看什么。”
“那这孩子怎么办?大晚上的,我们还得回去交任务。”
“你俩去交人,这个女孩我来处理。”
两人面面相觑,“行。”然后带着昏迷的男人消失在漆黑的小巷。
巷子空下来。
杜清明蹲下身。
这个高度,她才看清女孩的脸。
很小,很软。额发汗湿了,贴在皮肤上。细弯眉,眉尾天生有点往下走,看起来怯怯的。杏核眼,眼尾有一点点垂,睫毛长得过分,挂着没干的碎泪。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还在轻轻发抖。脸上泪痕糊了几道,蹭了灰,却还是掩不住那股年轻鲜活的底子——像雨后路边被淋湿的樱花,狼狈归狼狈,骨子里是春天。
“你家在哪?我送你。”
女孩张了张嘴,嗓子像砂纸打磨过。
“没……没家,宿舍……宿舍已经过了门禁时间了……”
声音越来越低。
杜清明没再说话。
她看了女孩两秒,伸出手,穿过女孩膝弯,打横抱起来。
“那去我家。”
女孩没有挣扎。
她像一片被水泡软的纸,轻轻贴在杜清明胸前。
一路无话。
杜清明住老城区一栋公寓的七楼。电梯吱呀往上爬,老旧的灯管偶尔闪一下。她扶着女孩的胳膊,隔着那层外套,感觉底下的人还在细细地抖。
开门,开灯。玄关暖黄的光涌出来。
她把人放沙发上,去倒了杯热水。
杯子递过去。
“谢谢您……玉小姐。”女孩捧着杯,低着头,热气蒸上来,扑在她脸上。“谢谢您今晚救了我。”
杜清明靠上茶几边缘,抱着手臂。
“我不姓玉,他们叫的是代号。”她顿了顿,“我叫杜清明。”
“谢谢杜小姐。”
“……嗯。”
沉默。
“我叫风亭。”
杜清明看了她一眼。
暖光底下,女孩的轮廓柔和了很多。头发是深的栗色,扎着半高马尾,皮筋歪了,几缕碎发搭在脸侧,被水汽濡湿。她低着头,下唇微微咬着,咬出一小片白印。
杜清明移开视线,进了卧室。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套叠好的棉质睡衣——浅灰色,领口磨旧了,洗得很干净——还有一件米白色的短外套。
“你衣服坏了,明天走的时候穿我这套吧,睡衣也在这里。”
风亭抬起脸。
“谢谢……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道谢的话不用再说了。”杜清明挠了挠头。
“……你有没有哪里受伤?那个男的有没有把你……把你……”
她说不出口。
风亭安静了两秒。
“他摸了我。”声音很轻,没有抖,“还没有到那一步,你就来救我了。”
她低着头,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手指抠着杯沿,一下,又一下。
杜清明看着她。
公寓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远远的车流声。
“……你去洗澡吧,”杜清明说,“浴室是那间。你手上的擦伤我一会儿给你处理。”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了。
风亭在原地坐了很久。
久到杯里的水从烫变温,从温变凉。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浴室。
她脱掉那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脱掉身上那堆烂布。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细眉,杏眼,年轻的脸。明明是那种走在校园里会被多看两眼的模样,此刻身上却印着几道红痕。锁骨一道,肋侧一道,手腕也有——那个男人摁住她的时候留下的。手背擦破了皮,血痂和墙灰混在一起。
她看着自己的脖子。
那个男人压上来的时候,嘴在那里蹭过。又湿又热。口水干了,但触感还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膜。
风亭扶着洗手台观察了一会儿,颤抖着走向马桶。
她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她拧开水龙头,站进淋浴间。热水冲下来。她打了很多沐浴露,揉搓那块皮肤。不够。换搓澡巾,用力蹭,红了一片。
水声一直没停。
水温从烫到温,从温到凉。她感觉不到。她闭着眼睛,不停洗着那个位置,像要把皮也蹭掉一层。
杜清明在客厅等。
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了,碘伏、棉签、纱布、红药水,并排摆好。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浴室的水声没有停。
她听着那道连绵不断的水流,渐渐觉得哪里不对。
杜清明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敲门。
“风亭?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再次提高音量。
“风亭!”
水声盖过一切。
杜清明握上门把手。拧了一下,锁着的。
她没有再敲,后退一步一脚踢开。
门撞上墙壁又弹回来。
没有蒸腾的热气,浴室冷得像室外。
风亭站在花洒下面。
水流冰冷。她抱着自己,闭着眼睛,机械地揉搓着脖子。那块皮肤已经通红,破了细细的口子,渗出血丝。
她听不见门被踹开,也听不见有人叫她。
“够了!”
杜清明吼了一声,一步跨进去,关掉水龙头,扯过浴巾把人整个裹住,打横抱起。
她睁开眼突然开始挣扎。
“别碰我——你别碰我——”
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受伤的动物。
杜清明把她箍得死紧,三步跨进卧室,放床上。
风亭还在挣,往后退,往墙角缩。浴巾散开一角,露出削瘦的肩,细细地抖。
杜清明跪在床上,扳住她肩膀。
“是我!”她说,“是我!杜清明!你已经安全了——我救了你!”
风亭挣不动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
不是巷子里那道模糊的黑影。不是压在身上那股恶心的重量。是女人。
是杜清明。
她看着那双颜色很浅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没有不耐烦。眉头轻轻蹙着,像在克制什么。
风亭看了很久。然后眼泪才涌出来,不是流泪,是嚎啕。
她扑进杜清明怀里,攥着她后背的衣服,指节攥得发白。整张脸埋进去,哭声从胸腔往外掏,收不住,停不下来。
“我好害怕……”她的声音碎在哽咽里,“不要丢我一个人……我好害怕啊……”
杜清明僵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然后落下来。
落在女孩颤抖的背上,很轻,拍了一下,又一下。
“没事,”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都过去了。我陪你,不丢下你。”
怀里的人哭了很久。
久到杜清明那件短袖的肩头湿透了。久到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好几次。久到茶几上那杯热水,在空气里慢慢放凉。
哭声终于停了只剩抽噎,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抖。
杜清明低头看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皮筋早就散了,深栗色的头发披了她满肩,湿着,一缕一缕搭在自己小臂上,凉凉的。
她伸手够浴巾,给她擦头发,动作放得很轻。
“你会陪我睡吗?”
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上来。
杜清明的动作顿了一下。
“……可以。”
“谢谢。”
“都说了道谢的话就不必说了。”
头发擦干了。
“擦干了,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然后睡觉。”
“好。”
杜清明起身去拿医药箱。碘伏、棉签、红药水。她坐回床边,托起那只擦伤的手。
伤口在冷水里泡了太久,红肿着,边缘有些发白。
棉签刚沾上去,手抖了一下。
“忍一下,要不然会感染。”
“……好。”
风亭咬着下唇,声音很小。
杜清明低头给她上药。
灯光底下,女孩的手背比她想象的还小。青青的血管细细的纹,指甲修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没有美甲,没有装饰。
指尖攥着她自己睡衣的下摆,攥得发白。
药上完了,杜清明松了口气,“好了。”
风亭还攥着她的衣角不松手。
杜清明没有动,“我把东西放好就回来。”
“不是说陪我睡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软软的。
杜清明顿了顿,“……我把东西放好就回来陪你睡,躺好等我。”
“……好。”
杜清明起身走向客厅,医药箱收好,放回柜子,客厅灯关掉。
她站在玄关,隔着一道门框,听卧室里的动静。
很安静。
只有布料轻轻摩擦的声音——大概是躺下了。
卧室门开着,床头灯调到最暗那一档,昏黄的光漫出来,铺在枕头上,铺在被角。
风亭把自己整个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她,怯生生的。
杜清明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上床躺平。
身后的被子窸窣响动,风亭凑过来了。
她抱着杜清明的胳膊,头贴着杜清明的颈窝。头发还没干透,凉丝丝地蹭过皮肤。
呼吸的热气一下一下,打在锁骨上。
杜清明有点僵。
她没动,也没说话。
低头就可以看到那片搓红的皮肤。
“为什么一直搓脖子?”
怀里的人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杜清明以为她睡着了。
“……他舔过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我好恶心。”
杜清明有点心疼,她不太会哄人,叹了口气。
“……这不是你的错。”
“好恶心。”
又重复了一遍。
杜清明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又开始发僵。那种快要缩起来的、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前兆。
她后悔自己提起脖子的事了,更糟糕的是她不会哄人。
于是她咬了咬牙,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那片红色的皮肤上。
被子里的人抖了一下,呼吸粗重起来。
“别怕,”她的嘴唇贴着那片皮肤,声音闷闷的,低低的,“是我,杜清明。”
她温柔地舔了舔。
怀里的人身体松了一些。
杜清明躺回去,轻轻搂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我覆盖了,不恶心了。”
“……嗯。”
怀里的人弱弱地答应了。
“你是学生吗?”
“对,我是启明大学的学生。”
“那你快睡吧,明天还上学。”
“你不会趁我睡着离开吧?”
“不会。我陪你睡。”
几分钟后,杜清明听到绵长的呼吸声。
她扭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格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