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方的寿宴之后,盛灵和文宜的关系就算是彻底公开在众人眼前了。盛灵也就不再烦恼众人对她的探究,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戒指,套在自己的中指上。
文宜同她争论过关于这枚戒指太素的问题,盛灵不由分说把他当年买的另一枚男戒套在他手上,才也随波逐流,和她一起对着日光欣赏这对。
她不愿意换,还是太看重这枚戒指。那是,那个时候的文宜能给的全部。只要那两个字母紧贴着指圈,她就能感受到千军万马的力量。
文宜悄然离开盛家的那个夜晚,她原先是想了很多的。譬如他不会陷入纠结之中,会不会因为盛灵的一意孤行浪费了五年时间而要刷一刷脾气,譬如他会不会不那么相信妈妈拿出来的证据,譬如他会不会埋怨自己离真相只差一步暗自退缩过…
但一想到距离和这个人幸福只有一步之遥,但当她意识到原来触手可及的时候,无法翻越的大山轰然倒塌,盛灵是没法控制自己对他的渴求。
不要再等待,她拨出了电话。
如果那天的电话没有被静音,如果那天他及时接起了。盛灵不知道电话两侧时不时的沉默和心流的涌动又会多出多少心酸。但好在她追去了医院。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向眼前正在看杂志的文宜,“那天晚上你在手术室里在想什么?”
“当然是在想病患,在想这个手术如果是我主刀会怎么做。”他答的一本正经,盛灵在办公桌上四下寻找没一个软绵绵的适合砸他的东西,就只拧着眉看他。
他看着盛灵龇牙咧嘴的样子笑了,“只有让这些占据我的脑子,我才能用很少的时间去想你,去想我们。恢复记忆之后我一直在想,你没有我也很好,我何必一次次揭开你的伤疤,一次次强迫你和我一起回到过去。盛灵,我有过纠结的。从盛家离开,我就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你来选的机会。我不敢留太多时间给自己深想。从手术室出来等着你的审判呢,一看手机三个未接。心就定了。”等他过了盛灵的休息时间想要打个电话回去,工作又来了。
兜兜转转,还是盛灵先出击。
“你就没想过,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我就再也不打了。”
“想过,差点把病人的处方开错,就不敢想了。后来又想,盛大小姐都能给我打三个电话,已经是无上的荣耀。”
“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那我要求个高的。”他指了指盛灵的手机,“我要求把手机壁纸也换回来。”
盛灵把手机紧紧捂住,“不行。之前放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我说是网图也不会有人在乎。全公司上下都知道我单身,没有人讨论。现在外面都知道,所以。”她摆出一个显而易见的手势,“他们就会去讨论。我不喜欢任何人以任何口吻去讨论我们的私人生活。”
文宜不认可这个理由,“那你就不会藏一藏?你又不需要每天把手机放大给每个人看。”
“我每天这么忙。忙到我的医生男朋友九点下班还要陪我在办公室加班到十点半一起回家,哪里还有心思藏这个。”
文宜和她不同,巴不得一遍又一遍同世界确认他们的关系,早八百年前就把手机壁纸什么车内显示屏都改成了两人的合照,按照林师妹的话来说,已经是看到盛小姐就想唱“我好像在几百年前就曾见过你”的程度了。
他说不过盛灵,也说服不了她,更想不出什么强有力的威胁。但好在还有一招卖惨的招数,成功让他和盛灵的合照登上盛总的办公桌。
经此一役,盛堂华病重的时候,文宜一定要随行,盛灵也没拒绝。
“估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这是医生的原话,盛寻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家里人。也是盛灵这么多天以来收到她的第一个电话。
十来个人分成两拨,长辈们先进去同盛堂华说话,小辈们都或站或坐在休息室里。盛寻又瘦了,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像是两汪潭水,兜着数不尽的眼泪。
文宜一个人靠在墙边,不言语。盛灵看着他,才突然发现王冕到现在都没到,盛寻也没提过他,心里有了猜测。
盛家长辈们出来了,轮到盛灵这一轮小辈进去。
盛彗和盛归在前头,呜呜咽咽地喊着“二叔”,连成片的话都说不出来。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她们还小,这是第一次盛家内有亲属离世。盛雪在一旁也泣不成声。全场唯二没发出声音的就是盛灵和盛寻。
与她不同,盛寻的眼泪一直没断过,像是与生俱来的保护伞,让她眼眶模糊看不清躺在那里的老人是她的父亲。
盛灵没哭。也没问其他人可不可以进来看他最后一眼。
警方的调查还在继续,尚未走到检察官起诉的阶段,盛堂华也算是好运气,免受牢狱之灾。
盛灵冷冷地站在他病床一侧,双手垂下。
他的精神很好,应该是回光返照的缘故。再度看到盛灵,那些不甘已经荡然无存,只念叨着,“大侄女,照顾好我女儿。”
盛灵点头,然后退到最远处,把位置让给那些哭的出来的人。
盛灵她们退出来后,盛堂华留着两个女儿说了不一会儿话,病房里爆发出盛寻凄惨的呼唤声。
众人便都明白,盛堂华走了。
盛寻还未成家立业,按照老家的规矩,葬礼要由盛堂年这个大哥全程操持。
葬礼地址选在盛家祖坟前的青山下。
盛家这些年做生意,在当地来往众多,送他的人也很多。
盛寻作为女儿,应付着来来往往的亲眷的慰藉,不过半小时就晕倒了。盛灵扶她到休息室睡着,盛雪贴心地给她递上毛毯,一个人出去站着。
盛灵把她安顿好了,也没耽误,站到了原先盛寻的位置上,替她接受名为好意的又一轮凌迟。
长兄如父,盛堂年在他的葬礼上致辞,盛家按照年龄并排站在台下。盛灵和盛彗扶着盛寻,她几欲昏倒,盛归扶着小妹妹盛雪。
仪式完成了一部分,众人从大厅散开。
盛灵把盛寻拽进了楼上的空房间里。
她把一张信纸夹在手指间,没有一丝怜惜,“什么意思?”
盛寻哭晕倒的时候,盛灵照顾她,才在她随身的包里发现这封信。她飞快地读完这封信,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去陪盛雪。
“什么叫虽然你不是盛家的女儿?”
盛寻早就做好了准备要在人最集中的时候说出这件事,她也预料到盛灵知道的时候会有多么震动,但事到临头,还是结巴了。“我,我不是亲生的。”
“盛雪不是盛家的女儿吗?如果你认为她是,凭什么认为你自己不是?盛寻,谁让你在葬礼上念这种东西的?”
盛灵对她很少有这样责怪的语气,盛寻心里一抖,几分认定盛灵不认她这个妹妹了,哭的更凶。“没有人,没有人。”她攀着盛灵的手臂,连一个“姐”字也说不出口。她还能叫她姐吗?
盛灵比她想象的更加冷静,还没有当年处理盛雪的事情的波动大,“家里家外,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盛寻流着泪,撇过去不看她。
“现在、马上、立刻告诉我。这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居心,想让你在葬礼上说自己不是盛家的女儿,他是谁?他是觊觎你的财产,还是想要盛氏不得安宁?”到现在,盛灵还是觉得她是受人胁迫,并且她心里有了猜测。
“没有谁,我只是偶然知道的。我不…”
她话没说完,盛灵把她按在沙发上,从桌上抽几张面巾纸递给她擦眼泪。“你不愿意说我还猜不到吗?你这么单纯,能威胁到你的不过那几个。还一直能在我面前死扛着不说的,是王冕妈妈。”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楼下看了几眼,放下心来。“从那天医院里我就看出你和王冕不对劲。今天在休息室我一看到这封发言稿就猜到了。什么人能知道你爸的秘密,还有把握威胁你还能有好果子吃,只有她。”
“你就没想过去验证?林瑛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盛堂华躺在医院里,想着盛寻也不方便做DNA,盛灵只能赌一把。
盛寻重压之下已然无望,“她当年一和我爸在一起,就查过身体。”她换了个称呼,“盛堂华是无精症,生不出孩子的。所以赵森也不是他的孩子,我和他们长得那么像,就是因为我是赵菲的亲姐姐。我是章翡特意从她妈那里抢来的。他出差那么久,和她天天争吵,回了几趟娘家,就这么瞒下来了。”说完这一切,盛寻再没有什么隐瞒,靠在沙发上,泪水静静地流。
盛灵突然想通了关节,为什么赵菲几次三番表示盛寻联系她。“赵菲知道吗?”
“不知道。”
盛灵心里却在打鼓,凭她的机敏,加上盛寻不同以往的联络,她是能猜想到的。更何况,他们当年信誓旦旦是盛堂华的孩子,是由死去的母亲亲口承认的,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是真的。现在想来,不过是盛寻被抱走之后,被直截了当地归因了。
盛灵冷静地分析,“所以现在只有看到发言稿的我,威胁你的林瑛和你自己知道,对吧?你不会天真到告诉了王冕吧。”
盛寻摇头。她没有告诉王冕不是盛灵说的什么天真,而是为了那一点情。既是男女之情,也是他们的母子之情。
她长舒一口气,“那就行。林瑛这边我来处理,你好好休息。”盛寻拽住她的手臂,试探着叫了一声姐。
“我,不是你的亲妹妹。”
盛灵终于展露出一点小脾气,“盛堂华死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他?你会愿意放弃继承遗产去和王冕私奔吗?如果你真的敢光脚,就不会害怕林瑛的威胁。她也就是抓住了你这一点。你在葬礼上说这一通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给外人看我们盛家的笑话。”
盛寻被她训得忘记了哭,呆呆地看着盛灵。
盛灵擦掉她的眼泪,嘴抿成一条直线,“再说这样的话,就是真的伤我的心了。以及,我不管你有没有想过,我劝一句,不要试图挑战人性。”换句话说,盛灵希望她让这个秘密断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