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金柬的饭局虽然很难称得上愉快,但盛灵却因祸得福,她终于能自由地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行走了。
原来只要忍过痛彻心扉就好了。
又是一年中秋,盛灵随便找了个时间去看盛君。
他的墓前已经有一束来自盛家父母的花了,是很传统的黄色菊花。盛灵瘪着嘴笑了一声,把自己手里粉蓝色的无尽夏放到旁边。
她盘腿坐在盛君的墓碑旁,指了指两束花,笑着说:“爸妈很老土吧,还是我审美比较好哦。”她拍拍自己的腿,“看,我的腿好咯。我不会骗你的,说中秋健全地来看你就真的做到了。所以你,也要多多相信我。”
她和盛君聊的投入,好像他真的还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拥抱的时候,又硬又冷的大理石在反复提醒她温热的脉搏。
她瑟缩了一阵,放目远视。那身影由远及近,是文宜。
盛君的面前,盛灵怎么会逃。“他也来了。”
盛灵拍拍身上的灰,站到盛君的侧边,给他留出一些位置。
文宜带来的是一束黄山杜鹃。盛放的时节已过,淡粉色逐渐褪去,留下洁白孤傲的花朵在枝头抱香。
“今天是中秋,你怎么?”
文宜:“我爸妈的墓迁到这里了。”
中秋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这样的人,只能来墓园看看父母聊表心意。
已经整整过去四年了,盛灵难免想到四年前他是如何追来荷风小院的。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你想和他聊什么,慢慢聊。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文宜这一次格外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臂,“盛小姐。”
她没有转头,目视远方的石阶和石阶下等待的赵菲。
“多多注意身体。”
“谢谢。”
“再见。”他蓦地松开了手。
走到车前,赵菲小步跟上她,“盛总,你在墓园不喜欢打扰。所以,我没有提前通知你。”她明明看到文宜见到她之后脚步加快的着急模样,但为了过往认识的一点情分,她愿意成全文宜,为了盛灵。
盛灵并没有计较,车子平稳地驶出陵园,她缓缓开口道:“把因为受伤耽误的出国事项马上安排起来,带着Eva和高峰,下一周我就要出发。”
“好的,老板。”
盛灵这一出差就是半个月,她几乎走遍了欧洲的艺术品交易市场,也看了几场欧美系的拍卖会,最后的落脚点在西班牙。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Vivian在西班牙等她。
在圣家堂的荣耀立面前,她提前选了一家Fine Dining的餐厅邀请盛灵。
盛灵没什么胃口,看着她连前菜都吃的津津有味,觉得饶有兴趣,托着腮欣赏。
“看我干嘛?”
“我在感叹,这么美丽的小姐,确定不回国为我们增光添彩吗?”
Vivian脸色一变,距离上次见盛灵已经过去快半年了。换句话说,她已经快半年没见过George。在盛灵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胁迫下,他竟然也愿意主动提出邀约。她还是有自己的一点傲气,不需要他的施舍,断然拒绝了。
可伤心也是真的。只要回国必然会在家里的公司见到他。索性,她就不要回去了。“反正我回去也没什么事情做,不过都是买买买。还不如在国外,还能省点儿。”
盛灵被她逗笑了,“行了,你省的这点儿,还不如往返的机票钱吧。”Vivian和家里的妹妹都不一样,更宽泛地说,和盛家的女儿都不一样。她出生的时候正好是她爸爸发家的时候,所以认定这个女儿是带着财运来的,极尽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因为过度宠爱,所以也从不强求她一定要接下家里的盘子,养的她单纯知世故。
这样的孩子,生命的下限是幸福。
要是追求一些上限,譬如她现在,追求个人的爱情,烦恼也就随之而来。其实,盛灵觉得,George很适合她。光从条件上来说,家世不显,Vivian也更好拿捏。只要他还在建筑这一行混,整个行业的人都会因为Vivian爸爸的面子帮她监督的。
不过当事人不愿意。
有幸福保底的烦恼显得是那么无病呻吟。
盛灵劝她,“不如找点别的事情做做?比如工作?一直旅游也很无聊的。”
“我当然知道。”她有些怯怯地说,在盛灵这样别人家的孩子面前说起工作她很没底。“可是你也知道,我学的是艺术管理,跟我家里的建筑设计公司一点都不搭噶。”
她的专业和盛氏倒还是有点关联。可要是把她带到盛氏打磨,她爸爸定是不乐意的。他肯定是希望自己的女儿不管是发光发热还是丢人现眼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盛灵想了一会儿,冒出来一个主意。
“不知道包小姐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每次出差回来,盛灵照例是要去看看盛君的。
这次有一点不同,她先去了文宜父母的墓前。在文宜再次出现以前,蒋伯均的墓是和盛家的祖坟在一起的,文宜被认回吴家之后,她也默认被带去了吴家那边。
她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慢慢走到了墓碑处。目光游移到墓碑之上,她意料之中的是合葬。就算没相处过太久,甚至文宜都没见过他们几面,父母就是父母。盛灵还能回想起他数次提及蒋伯均时那张憧憬的脸。
只不过,旁人憧憬的是未来,他憧憬的是回不了的过去。
蒋伯均文韶
其子文宜泣立
盛灵突然就明白他为什么等到四年后才回来办这件事,因为很久以前他们连文韶的名字都不知道。没有人提她的故事,好像她就是一个符号而已。因为男欢女爱,必须要存在的一个人。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何而死,无人在意。
就连她唯一的骨血,文宜对她的故事都是一知半解。盛灵对吴清方说过,希望他能哪怕是施舍也留点回忆给文宜。可惜了,还没来得及看到结果,她先一步离开了那座园子。
可正如金柬所说,不是不听,那些发生过的故事就真的不存在。
盛家造成的伤害也是真实存在的。盛灵最开始不认可盛堂年给出的金钱和股份就能填补这些年的彷徨,直到她自己也只能给出这些。
不是认可,只是明白了。
就像是长大以后自然而然地失去对天空想象的能力,永远为它涂上蓝色,永远将它视作无边无际,永远把它放在画的顶层,盛灵也失去了这种对爱幻想的能力。
“对不起。”不仅是代表盛家,也是盛灵自己。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文韶的名字。文家上一代行“方”字辈,文韶却因为是女生,不入族谱,不从字辈。文宜尚在腹中,不知男女,她比谁都清醒又坚定地在纸上先写上姓氏和字辈。他是文家的孩子,是她文韶的孩子。
来不及定的名,就断在这里。
在一众三个字名字的文家,仅仅是单字的文宜,自然是格格不入。无父无母,只能随着远方的叔伯一路流浪,流浪到青阳。
而盛家对于文韶孩子的愧疚之心全部转移到她大哥的长子,文宜修身上。此后他一路锦衣玉食顺风顺水不必多说。
至于文宜,虽然他那么小,却过早地展现出天赋。苏易简看着自家儿女抢回来的小泥人颇感兴趣,一番打听才找到村里的一对孤苦爷孙。
盛家彼时已经家大业大,自然是不缺这一份爱心。
没过几年,远方的叔伯因病去世。文宜拜苏易简为师,专心学画画。
到八岁那年,盛君身死,蒋叔均前来祭拜,意外寻回侄子。
盛灵把这束白色风信子摆到二人的墓前,不再多言,鞠躬离开。
Vivian的动作很快,不到一周就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盛灵同意把这个艺术馆的内部设计留给包家做,要求她给自己拉一笔合适的投资。既然这个项目的整体的预算下不来,盛灵就只能分散自己的资金风险,拉几个人一起扛担子。
她以为包家在建筑设计行业呆了这么多年,认识的富贵豪绅肯定比自己多。没曾想,到头来,她找的是李鲸,把她撞倒的那位雪友,玉衡集团的那位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