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的湾流从那个偏僻的小机场飞入云端,文宜和金柬靠在车外,目送它的归途。
金柬本身一头雾水不知道此人一直神神秘秘地说要带自己来一个地方结果来到这等荒芜之地有何意义。然后,他看见了轰鸣而过的私人飞机,机身的字母拼成一个SHENG。
“看完了,走吧。”
金柬按住他要开门的手,他在纠结。飞速地看了一眼文宜的表情,他结巴地发出邀约:“我,我请你吃饭吧,喝酒,喝酒也行。”
文宜轻笑了一声,当即推开他,“你不用值班?”
他闭着眼摇摇头,背靠着车门。
“快上车吧,不然你值班就迟到了。”文宜不再纠结,率先上车。金柬纠结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又过了几日,轮到二人的公休日。
金柬房里的打印机坏了,于是随口跟在厨房忙碌的文宜打了声招呼就要进他的房间。文宜切三明治的手顿了一秒,而后继续弓着腰趴在桌子上吃饭。
不消一分钟,金柬捏着一份中文录取通知书,从房间里匆匆跑出来。
而,文宜,连头都没回。
他把这份临床博士后Offer拍在他的面前,震惊之中又觉得合理,他问:“你什么时候申请的?你明明跟我说你也申请了纽约的医院。”
文宜用手把褶皱的地方抚平,不紧不慢地说:“那不然呢?让你一辈子跟我绑定在一起?”他转头看向金柬,“监视我都四年了,你不累吗?”
金柬和文宜一同出国用的是吴家赞助的联合培养的名额,所以这四年里,他借着是同一个学校的培养项目,紧紧跟着文宜。目的当然是为了让他不受到伤害,不见到盛家人。
眼下文宜这样问,他当然还是反驳:“你怎么这么说,我们是同学啊。”
“我早就查过学校的培养方案,中美联合培养是要比我们多上一门专业英语。而且,我们这一届是特有四个名额,刚好比前一届多了两个名额。甚至,我还找到了你当年在第一附属医院留下的大五培养方案。如果你早就决定是走中美项目,为什么要定本该在美国的国内计划?”
“那,确实。”他无奈地承认,“我们那时候出国是你爷爷资助的。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没有真的监视我?没有每个月都要向我爷爷汇报我的状态和我的人生大事?”
“兄弟,你听我说。”
“说什么?我都带你去送盛灵了,你都没说。”他叹了口气,“金柬,我是被车祸撞坏了脑袋,可是我的心没有。”
听到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的意外是车祸,金柬心里说不出的心酸。他坐到沙发上,紧张地不停吞口水。
“你准备什么时候通知我爷爷?你要不说,我可就自己说了。”
“文宜,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你以为这个临床博士后是三月我见到盛灵才开始申请的吗?我从去年就开始了,我是一定要回国的。”
“为什么呢!你在美国也很开心啊。”
“如果你的人生只是一张白纸,你当然可以肆无忌惮地涂上你喜欢的色彩。可如果它已经是一张有着似深似浅笔痕的画稿,你会忍心吗?”
他当然不忍心,不然也不会那么纠结。可是他也真的知道,文宜一旦碰上她遇上那么多不幸的事情。如果跟性命相比,这份爱算不得什么。“爱情就这么重要?”
文宜轻蔑地笑着说:“能别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她头上吗?我这样算什么?一个25岁的,只有四年记忆的怪人。你们说什么我就要信什么,如果你们要改变我的出身,改变我的名字,我也无能为力,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连用记忆为自己维护的机会都没有,我还算是一个自由的人吗?换句话说,你在帮我爷爷塑造一个什么样的我?我到底是异国求学还是流放?”他发疯似的说完这一段,金柬也被震住了。
“不对,不是如果,你们已经改了我的名字。我的英文名根本不是Shawn对吧,只是因为我在各种地方都留下盛灵和我的姓氏首字母。把她从我的记忆里全部删掉,实在是解释不了S的存在,所以就随便给我编了个Shawn。”
金柬大气也不敢出,默默地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两个年轻人分列在沙发的两端,并没有形成旗鼓相当的僵持气势。金柬心里清楚,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不过是或早或晚,和他那一瞬间的猜测一样。没人挡的了他。
就连盛灵也不行。
文宜忙了一圈回来,他还坐在那里。“我还没有告诉你爷爷你在法国见到盛灵的事情。这次回国,你只说是为了工作,也别提她的名字。”
“我还能相信你吗?”文宜轻声问。
金柬苦涩地说:“不管是在这四年之间,还是四年以前,我都是先成为你的朋友,再是一个…”
“不用说了。”文宜打断他的话,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点点头。
电梯之外的文宜想起在法国的时候和金柬的争吵,皱着眉头看着显示着一路向下并未停留的红色数字。
电梯之内的盛灵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反而是赵菲说了句:“我号挂好了,是下午四点的。那个时候您正好有空。”
她拒绝了。“换家医院,以后的PT也不要在这里做。记得小杨医生好好说。”说完她转头看着赵菲,补充了一句:“他失忆了,所以不记得你。你不要想太多。”
赵菲愣了一秒。在这两年间,她断断续续也见过不少从前盛家的人,盛灵不管多忙都能记得维护她小小的自尊心。
只是今天好像不同,她是在维护文宜。
好的康复科本就不多,加上排除了一个最佳选项,寻找新的康复医师和医院也花了赵菲不少功夫。所以,盛灵的康复进度被一拖再拖。
不过还好,这些都已经不影响她的工作了。
她按下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快捷键,“Neil,把汪洋叫到我办公室,让施诗也跟着进来。”
“好的,老板。”
汪洋是个五十岁的中年大叔,肚子把正装顶的像个塑形衣。施诗站在他身边,顺手从赵菲的桌上给他抽了张纸巾,“汪总,擦擦脸上的油。”
汪洋擦了擦汗,在门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勉强同意施诗敲门进去。
盛灵招呼两人坐在办公桌对面,自己则是放下手中的笔,靠在了椅子上,双手搭在一起。
“三月份我在法国的时候,就驳回了你的第一版预算对吧?”
汪洋点点头。
盛灵叹了口气接着说:“汪总让我给你一年的时间,告诉我会分期完成这个艺术馆的投资建设,力保不会超过十个亿。第一期三个亿,今天我看到第二期的预算是,五个亿?”
施诗作她的金融投资线的助理秘书已经四年,立刻意识到这是盛灵在酝酿发火的样子,脚尖一点远离风暴中心十几厘米。
“你这完全是在拿我开玩笑啊,你第三期准备多少预算?两亿,你收的了尾吗?!”
她的眼睛很大,全力输出的时候整个人都朝前倾,压迫感极强,她说话又急语调又高,施诗能感受到身边的肚子颤抖了一下。
汪洋被叫来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打算。他咽了口水道:“盛总,不同的开发周期,我们的建设内容也不一样。是因为二期要进行八成的主体建筑的浇灌,所以…”
施诗心里一惊,暗道:谁让你自作聪明的?
盛灵把手朝施诗一伸,她立刻递上手里的资料。而盛灵则是看都没看,直接摔到汪洋的面前,压抑着自己的音量,一字一句道:“我看你是账期兜不住了吧。你第一期就已经把多少应付丢到后面来,如果二期再不解决一部分,三期可能单期就要破十个亿。这样又一眼就会被我发现。”
“汪总,艺术馆的建设我本来就不同意。是你,一意孤行要开发。”眼前的中年男子已经开始抖抖索索,盛灵不介意再加一把火,“是你,偷吃了贿赂。这个标是怎么招的,你心里应该清楚的吧。现在,是我拿着整个公司来给你擦屁股,来帮你收拾烂摊子。”
汪洋低着头,等着盛灵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重重斩下。
没想到等来的确是一阵悠扬的手机铃声。
盛灵看了一眼来电人,迅速挂断。
汪洋趁此机会赶紧向她求饶,说了几番自己为公司工作的不易,说自己的不得已,深情忏悔自己的错误,坚决表达对盛灵的忠心。
盛灵头都没抬,低着头审理施诗带来的项目文件,看到一处提问一处,简直是在凌迟他。
就在汪洋快要承受不住之际,门被敲响了。
赵菲朝屋内的人致歉,快步走到盛灵身边,递给她一张便签。
盛彗。
当初盛灵选她当私人助理,有多方原因。一方面当然是大学时的一点点接触,让她能够充分信任赵菲。另一方面,赵菲和盛家姐妹之间有过不愉快,所以有她当私人秘书,盛家的姐姐妹妹也会提高些心里的阈值,不会随随便便就来骚扰她。
尤其是盛彗。
所以,当她不接电话,盛彗甚至把电话打到赵菲手机上,足见事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