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劝学

“小商哥,我过来帮你。”唐清池没再上前,讷讷地说道:“看他们钓鱼有点无聊。”

忘记这茬了。

商移思忖片刻,说道:“要不你先吃会儿?还剩一点,我收个尾就行。”

商移提前往小院装了一顶超大遮阳伞,开店之前就想好了夏天会在后院烧烤,所以做好了准备。小桌一摆,矮椅一放,在这喧闹的夏天里伞下正好是另一个惬意的小天地。

唐清池走过去,没进伞,“我还是等他们来了再吃吧。”

“不用顾及太多,”商移将烤好的肉串分了点端来,“没外人,先吃后吃都一样,况且我还给他们留了些。”

说完,又将凳子拉好,“坐。”

她没再拒绝,犹如一个生硬的机器一样坐了下来。

商毅走之前,又回看了一眼。唐清池不知道是不是被热的,脖子带着耳朵通红。人呆呆地坐在桌前,两手放到膝盖前,规规矩矩,后脑勺都写着“紧绷”两个字。

商毅忽然有点想笑。

感觉自己在照顾小朋友,一股使命感从天而降。倏地转了方向,进了屋。

唐清池手边带起一阵风,抬了抬眼镜,刹时,脑子里的线乱作一团。

不会是嫌烦,进屋躲着去了吧?

...

一时之间,唐清池想不起第二个原由。

她垂下眼眸,无意地扣着手指,围着一个问题不停地打转。由着问题展开,短短一会儿,想了无数个解决办法,但都被她默默否决,唐清池无声地叹了声气。

“有烦心事?”

措不及防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是商移的。

耳边的碎发被轻风带了起来,在半空中晃个不停。

唐清池侧了一下头,余光里是商毅骨节分明的手,举着一把小电风扇。没等来唐清池的回答,商移换了话题:“凉快了吗?”

唐清池点了点头,怕商毅没看见又说:“凉快啦。”

商毅转了转,把风扇递给她,之后又去原位继续烤肉。

商移秉持着尊老爱幼的原则,不让气氛尴尬,切入了话题:“你和峰毅是一个班的吗?”

“不是,”唐清池提高嗓音:“我跟他一个机构的。”

单独相处,难免紧张,一句话连不到一块,倒像是单独往外蹦的。落到商移眼睛里,只觉得她更像小朋友了。

“喜欢画画?”商移问。

“喜欢。”唐清池斩钉截铁。

“峰毅那孩子就不喜欢,”商移说:“他倒是机灵,就是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机灵吗?

唐清池嘴角下意识一抽,反正她没看出来。嗯了一声,想了想却不知道再接些什么。

这话题干瘪无味,商移很识趣地没再继续。

小别墅里灯火通明,依稀能听到店员移动椅子而发出的声响。天色被渲染上一层淡黄,和远边的绿草坪连在了一块,分界线线渐渐模糊。

剩下三个人被商移的一通电话喊了回来。

隔着大老远,就听见李峰毅炫耀:“小舅,你猜我们抓了几条。”

“又是你输。”商移答非所问,笑他菜。

这两个人出去钓鱼,每次都会打赌。谁钓的少,谁拎桶,十次有九次都是李峰毅拎桶,商移都有些见怪不怪了。

李峰毅放下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小舅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寻烬蹲在桶边逗鱼,钓尽兴了,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佻劲哎了声:“这好办,下次谁钓的多谁拎桶。”

李峰毅说:“小瞧我?”

商移勾勾手,让他们过去,笑着接话:“你才发现。”

李峰毅好逗,说两句话就假装炸毛,捋捋又能顺下来。脾气好,都愿意拿他开涮。

“你俩喝点?”商移倒了两小杯啤酒,酒是提前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现在还存着点冷气儿。

“舅,”李峰毅举起酒杯,一脸满足地敬了下:“地道。”

商移眼睁睁看着李峰毅一口闷下去,探出手想要再倒酒,半道被截住。李峰毅拧眉,“敢问这是...?”

商移移开酒瓶,冲他摇摇头:“未成年,适量饮酒。”

李峰毅双手合十,举到脑瓜顶上,带着对啤酒的渴望,真情实感地说道:“舅,酒,再来一点。”

商移说:“叫舅可以,要酒不行。”

“...”

李峰毅扭头看向寻烬,身旁这人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小口,杯中还剩不少。

那目光灼热得像要把他的侧脸盯出一个洞,寻烬挪了挪酒杯,离李峰毅又远了些:“叫哥可以,要酒不行。”

“...”

李峰毅见局面没什么希望,唉声叹气地往后一靠,耷拉的眼皮往上一抬,和对面陈旧对视上了。

陈旧自觉推了推身前的白开水,趁着对视的间隙朝他点了下头。李峰毅茫然了一瞬,就听见陈旧调侃了句:“支持你叫姐,但我只有水。”

李峰毅:“...”

场子一下子笑开了。

陈旧跟着笑,余光瞥见寻烬嘴角也勾起一个弧度,也就在这会儿眉眼能松开些,看着没那么不好接触。

李峰毅也笑,刚打算竖中指,余光看见商移,又憋了回去:“靠,你们联合起来玩我。”

“错了错了。”唐清池跟李峰毅开玩笑都开惯了:“逗你一个人就够了,三个人那叫大材小用!”

李峰毅哪能甘拜下风:“唐清池你给我等着,等我回——”

商移抬眸,顺着话语看了过去。

“回去,游戏虐你。”李峰毅转了话锋,将画室憋了回去,瞥见商移神情没什么变化,心里才默默松了口气。

“切。”唐清池无所谓:“你连小旧都打不过,还显摆什么。”

“虐你够使就行啊!”

身后那条小道的路灯不知在何时亮了起来,连成了一条长长的虚线。暖黄色的灯下是一团小飞虫围在一块转悠,没什么声响,叫人看着就昏昏欲睡。

在困意到达之前,他们先一步收了场。

商移扣上安全带,问:“先送哪位?”

李峰毅胳膊戳了戳唐清池:“你去陈旧家住吗?”

“不能去了。”唐清池无奈,“明天上午有课。”

唐清池说得谨慎,只用一个课字概括。李峰毅不言而喻,说道:“那先送她,我们三住一个小区。”

商毅透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李峰毅的脸,“好。”

车里开着空调,商移调得没那么低,加上开车技术高超,一路过于平稳,惹得唐清池的眼皮直打颤。

陈旧抵着车窗,垂眼看向窗外。

由着各种色彩勾画出这座城市的线条感,一会儿被甩在身后,一会儿又绕到眼前,那条紧绷的线短暂地松了下来。

寻烬坐在副驾驶上,垂头翻着手机。

车里只能听见“滴滴”的转向声和几声并不重的呼吸声。

商移低声清了清桑,打破这场无声的默契,“峰毅,明天还不去上课吗?”

李峰毅下意识装傻啊了声,自知躲不掉,小声说道:“不去了吧。”

静默了片刻,驾驶座传来一声嗯。

车内倏然没了人声,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却又和刚刚不太一样,掩着一层心照不宣的沉默。

陈旧知道这事并没有草草收尾,估摸着一会还得被提起来。肩旁忽然一沉,陈旧视线收了回来,唐清池呼吸平稳地悬靠在她的肩头。

这个姿势并不算舒服,陈旧挺了挺背,让她能睡得更舒服些。

半小时后,唐清池迷迷糊糊地下了车。

车内地方变宽敞了些,空气依旧带这些僵硬。

市内的车流量大,偏偏路口遇到的还都是红灯,这段路程愈发漫长。

好不容易到小区门口,陈旧解了安全带,左座的李峰毅刻意地咳了一声:“小舅,我们下车了啊?”

“峰毅,等等。”商移说:“你爸昨天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李峰毅尬笑了几声,自知走不了了,屁股严严实实地贴合回到车座。

这种情况,任哪个朋友坐在一旁听着都免不了一顿尴尬,陈旧无奈地蜷缩了下手指。

副驾驶,寻烬关了手机,语气再平常不过:“那我们先走了,小商哥。”

“好,你们先回。”商移温和地笑了下:“我劝劝他。”

车门被关上。

李峰毅的坐姿更猖狂,带着自暴自弃的了然说道:“舅,懂我就别劝了。一开始我就不想学画画,我爸妈觉得我学习不好,就想让我走一条轻松一点的路。但艺术这条路算不上轻松,吃天赋,还要有耐心,我从小到大钓鱼的时候最有耐心了,可就这我也钓不过我兄弟。”

李峰毅劈里啪啦的说一堆,商移就这么听着。

见商移没有开口的意思,李峰毅又说:“我本来就不是那种爱学习的人,本身也就没啥特长,比不过别人,其实就这样上完高中,能去专科我就挺满足的了。”

李峰毅这段话说得自认还挺混的,他想着是商移脾气再好估计也得逮着他骂上两顿,这事骂完也就能翻篇了。

可商移没有,商移表现得很平静。说不愁是假的,手痒痒的光想来一根,却又怕被他这外甥学去,闲得只能一下下敲方向盘。

“人各有志,是吧?”

李峰毅点头:“对。”

“行,那你下车吧。”

李峰毅一愣,不相信会这样轻易地结束,“没了?”

商移乐了声,“还能有什么?我回去跟我姐说一声她儿子确实画不下去了,让她别再操心了,大不了趁着年轻再要一个。”

李峰毅眼睛一抽,语气显然不淡定了:“小舅,你是不是太狠了?”

这从小到大,他勉强也算得上备受宠爱。他们家中小辈就他一个,除了会逼着学习,钱和爱没一个缺过他的。这要是真突然来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各个方面都得分走一半。

这也太那个了...!

“你也知道,”商移揉了揉眉心:“我能理解人各有命,但你都没努力过就认命,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李峰毅禁了声。

“我姐心疼你,你学不进去就给你想别的办法,姐夫抛进去的钱也不少,你那机构一节课要多少不用我说了吧?不说上进心,最起码的孝心咱是不是得有,学都没学呢,就认命了。”

李峰毅被说得哑口无言,呆了好久,就发了个单音节:“我...”

“要玩也行,”商移说:“刚好我现在有钱有时间,陪你玩个尽兴。”

李峰毅弯了弯手指:“小舅,你怎么炫耀起来了?”

商移不假思索:“我上学那会还常年第一。”

李峰毅无语了好一阵。

刚刚不是还在上思想教育课吗?

商移看着后视镜里那张垮掉的脸,笑了起来,“峰毅,你学不学都行。但咱不能这么窝囊,没学就说自己到底了。这事你回家再想想,你爸因为你发愁好几天了,没跟你说过吧?”

李峰毅:“为我发愁...?”

“你以为你爸只会拿皮带吓唬你?你离家的这几天你爸也没睡好觉,这不是让我来联系你了。”

李峰毅盯着商移那张脸,久久才吐出两个字:“叛徒。”

“认了。”

商移话止于此,开了车门,“下车吧,少爷,你的人生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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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雨
连载中宜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