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活下去

傅圻俟是被一阵闷雷滚醒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味,压得人胸口发闷。头顶的树叶被昨夜的夜雨打湿,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几滴冰凉的水珠落下来,砸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刺骨的寒意。

已经是后半夜了。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黑暗中发出“唧唧”的叫声,凄切而单调。

他躺在生祠旁的泥地里,身上的衣服被夜雨打湿,又被体温捂干,此刻变得硬邦邦、黏糊糊的,贴在身上非常难受。伤口被汗水和泥水浸泡着,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他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梦里,是冲天的火光,是妹妹冰凉的小手,还有那些士兵狰狞的笑脸。

“鸩延太子,祸国昏君!”

“杀得好!杀得好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昨夜埋葬妹妹时的绝望、愤怒,还有长时间的饥饿和脱水,让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但他不能停,他进入了生伺,疯狂地吃起了上面已经落灰的贡品。

鸩延已经没了,这里随时可能出现搜捕的士兵。他必须走,必须离那片废墟越远越好。

傅圻俟吃完后,便踏上了前进的路。

他没有方向,也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他只是凭着动物般的本能,辨别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声和那一点微弱的灯火。

哪里人多,哪里就有活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土路上,朝着那个方向踉跄而去。

这一走,就是整整八公里。

对于一个刚刚失去亲人、体力透支、精神崩溃的少年来说,这八公里无异于一场生死的极限拉扯。

夜色深沉,雾气渐起。

他的草鞋早就被泥水浸透,重得像灌了铅。双脚在湿滑的路面上几次打滑,他只能死死抓住路边的杂草,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空气中的湿气太重,吸进肺里凉飕飕的,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不知道自己走过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翻过了几座山梁。他只知道,只要还能听见远处的人声,只要还能看到那一点模糊的光亮,他就不能倒下。

终于,当那座巨大的码头出现在视野中时,傅圻俟紧绷的神经彻底断了。

那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巨大的船只停泊在岸边,穿着短褂的搬运工来来往往,吆喝声、号子声、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陌生的活力。

但这一切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旋转的光斑。

他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陋的草棚里。

头顶是破旧的茅草顶,勉强挡住了漏下来的雨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湿的海风味道和劣质烟草的气息,混杂着汗水和鱼腥,闻起来有些刺鼻。

几只苍蝇在他耳边嗡嗡地飞着,时不时停在他脸上。

傅圻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包还在。

里面是妹妹唯一的遗物——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衣裳。

他紧紧攥着布包,指节泛白,眼神里的惊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寒。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他挣扎着坐起身,透过草棚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天已经渐渐发黑。穿着奇怪服饰的人们扛着沉重的麻袋匆匆走过,远处的海面上白帆点点,还有几个穿着铠甲的士兵在巡逻。

“喂!醒了就赶紧走!别占着地方!”

一个粗嗓门从草棚外传来,带着不耐烦。

傅圻俟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正瞪着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像是码头的管事。

“这是……哪里?”傅圻俟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汉子瞥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麻烦:“哪里?樾兮国的边城码头!还能是哪儿?你这蠢小子,要死怎么还死在码头前?真晦气!”

樾兮。

傅圻俟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一片茫然。

他竟然走到了樾兮国?

那个曾经与鸩延接壤,如今却强盛无比的邻国?

他苦笑了一声。

真是讽刺。

他拼命想逃离战火,却一头撞进了另一个国家的怀抱。

但很快,这丝茫然就被滔天的恨意取代了。

不管是哪里,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变强,哪里都是他的训练场。

傅隅羡。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脏上。

是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是那个许诺“永世长安”的骗子!

若不是他,鸩延不会亡,妹妹不会死,他也不会像条狗一样,流落异国他乡。

汉子见他呆愣,又骂到:“你愣着干什么?难不成还傻了吗?你可以在这呆一晚,明早赶紧滚!”

傅圻俟深知是这汉子不想让他无处可去,于是给了他一晚的安生,傅圻俟感激地说:“谢谢您!”

那汉子微微呆愣,语气突然柔和了一丝,但还是很凶:“赶紧休息!”

……

第二天中午,傅圻俟离开了那里,和汉子到了别,便混在流民里,踏进了樾兮国的边城。

城门口的守军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铠甲,眼神锐利得像鹰。他们打量着每一个进城的人,尤其是像傅圻俟这样衣衫褴褛的流民。

“站住!”一个守军拦住了他,长枪的枪尖抵着他的胸口,冷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哪里来的?”

傅圻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怯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鸩……鸩延来的。”

“鸩延?”领头的守军皱了皱眉,上下打量着他。

旁边几个守军听到“鸩延”二字,不由得嗤笑出声:“哈哈哈,鸩延啊!那个被我们陛下一脚踩碎的小国?这小子命真大,居然没死在屠城的刀下!”

“闭嘴!”领头的守军喝了一声,转头看向傅圻俟,目光里满是审视,“流民?”

傅圻俟点了点头,没敢说话。他能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像针一样扎得人难受。

“搜搜他!”另一个守军走了过来,伸手就要去翻他的衣服,动作粗鲁得很,“最近鸩延的奸细多,防着点没错!”

傅圻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死死护住了怀里的布包。那动作太急切,反倒让守军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

“怎么?还藏了东西?”守军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声音陡然拔高,“是不是奸细?说!”

“不是!”傅圻俟急忙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透着一股执拗,“这是我妹妹的……就一件衣裳。”

他小心翼翼地把布包递过去,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布包的口子被他慢慢掀开,里面是一件小小的碎花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守军探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满脸的不耐烦,一把将布包扔回给他:“滚吧!别在城里惹事,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傅圻俟接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城里。

……

城里比他想象的要热闹一些,却也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

傅圻俟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大得在嘈杂的街道上都能听见。他摸了摸怀里,除了那个布包,就只有几枚皱巴巴的铜板。

他没有身份,没有银钱,甚至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码头的方向传来了响亮的吆喝声:“搬货了搬货了!有没有力气大的?搬完这船货,给两个铜板,管一顿糙米饭!”

傅圻俟的眼睛亮了亮,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立刻朝着码头的方向跑了过去。

……

码头边停着一艘大船,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扛着麻袋往岸上走。一个穿着短褂的管事叼着烟杆,站在岸边,眼神挑剔得很。

傅圻俟挤到前面,看着管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我能搬。”

管事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瘦得像根竹竿,不由得嗤笑一声:“就你这小身板?别搬不动砸了我的货!到时候你赔得起吗?”

周围几个汉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声音粗粝,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小子,回家吃奶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就是!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麻袋的边都碰不起!”

傅圻俟的脸涨得通红,却没有退缩。他抬起头,看着管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能!我有力气,什么都能干。砸了货,我赔!我可以给你白干半个月!”

他的眼神太亮了,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管事打量了他半天,见他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这才点了点头:“行吧!过来!搬完这船货,要是敢偷懒,一分钱都没有!”

……

傅圻俟深吸一口气,弯腰扛起了一个麻袋。

麻袋很重,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刚一上肩,就勒得他的肩胛骨生疼,像是要裂开一样。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旁边几个汉子发出一阵哄笑。

傅圻俟咬着牙,死死稳住了身形。

他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脚步却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岸上走。每走一步,脚下的草鞋就渗进一点血,黏糊糊的,疼得他直抽冷气。

这点疼,算什么?

比起妹妹死在怀里的疼,这点疼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在心里疯狂地嘶吼着,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傅隅羡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傅隅羡,你等着!

我一定会活下去!

我一定会杀了你!

……

同来搬货的流民里,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瞧着他年纪小,又生得眉眼精致,便故意找碴。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挡在他面前,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声音油腻得让人作呕:“小子,看你细皮嫩肉的,莫不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倌?跟哥回去,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搬麻袋强?”

傅圻俟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知道自己不能惹事。在这里,拳头硬的是老大,而他,连活下去的资本都快没了。

他低下头,想绕开那个汉子,继续往前走。

可汉子却不依不饶,伸出手,就要去摸他的脸:“长得还挺俊,细皮嫩肉的,摸起来肯定舒服……”

傅圻俟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他猛地偏头躲开,肩膀一抖,硬生生把麻袋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妈找死!”汉子恼羞成怒,抬脚就踹在了他的后腰上,力道大得惊人。

傅圻俟踉跄着扑在麻袋上,胸口狠狠撞在麻袋的棱角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咬着牙,硬是没吭一声。

他撑着麻袋,慢慢爬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捡起地上的麻袋,重新扛在肩上,连看都没看那个汉子一眼,继续往前走。

仿佛刚才那一踹,只是踢在了一块石头上。

汉子讨了个没趣,啐了一口,却也没再找他麻烦。他能感觉到,那小子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像是不要命了一样。

旁边的人都看在眼里,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声说道:“这小子,命硬。”

傅圻俟听着,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搬货,挣钱,活下去,杀傅隅羡。

……

他从中午,一直搬到了天黑。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肩膀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手臂也抬不起来了,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管事走过来,数了两个铜板,递给他:“拿着!那边有饭,自己去盛!还算你小子老实,没偷懒。”

傅圻俟接过铜板,攥在手里,指尖传来铜板冰凉的触感。

那一点点凉意,像是一剂良药,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疲惫。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还是说了声:“谢谢。”

然后,他朝着管事指的方向走去。

那里摆着一个大木桶,里面是糙米饭,混着一些野菜叶子,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傅圻俟盛了一碗饭,找了个角落,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米饭里混着沙子,硌得他牙疼,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拼命地往嘴里塞。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

夜里,他睡在码头的草棚里,和一群流民挤在一起。

草棚漏风,湿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他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攥着那两个铜板,还有那个布包。

布包里的衣裳,带着妹妹身上淡淡的、甜甜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妹妹的笑脸。

“哥,你看我采的花!”

“哥,我饿了,想吃你烤的红薯。”

“哥,你说我们以后能去樾兮国吗?听说那里有很多好吃的。”

妹妹的声音,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响起。

傅圻俟的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砸在手背上,又冷又涩。

他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旁边的流民被他的动静吵醒了,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骂骂咧咧地说道:“哭什么哭?大半夜的,晦气!要死就滚远点死!别在这里碍眼!”

傅圻俟不理会,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受伤的小兽,带着绝望的呜咽。

他哭着哭着,突然就笑了,笑得又疯又哑,惊得旁边的流民纷纷侧目。

“笑什么笑?疯子!”有人低声骂道。

傅圻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的狠劲,他盯着那个骂他的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疯!我要活下去!我要变强!”

那人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傅圻俟低下头,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疯。

他要活下去,要攒钱,要变强,要回去,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他搬过货,扛过木头,给人洗过衣服,甚至去坟地里守过夜,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身上的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旧伤叠着新伤,像一张网,网住了他的少年时光。

同行的霸凌从未断过。

有人抢他的铜板,有人撕他的布包,有人把他推到河里,看着他在水里挣扎,哈哈大笑。

他学会了隐忍。

被抢了铜板,他就再去干活,再去挣。被撕了布包,他就一针一线地缝好,指尖被针扎得鲜血淋漓,也毫不在意。

偶尔,他也会反抗。

在那些汉子打得最狠的时候,他会突然扑上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咬断对方的手腕,或者用石头砸破对方的脑袋。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让那些汉子胆战心惊。

有一次,一个汉子抢了他的铜板,还把他的布包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

傅圻俟红了眼,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猛地砸在了汉子的头上。

“砰!”

汉子的头破了,鲜血直流,倒在地上嗷嗷直叫。

傅圻俟喘着粗气,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带血的石头,眼神凶狠得像一头野兽。

“谁再敢动我的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我杀了他。”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没人敢说话。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了。

有人问他:“你小子,不怕死吗?”

傅圻俟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两个字:“不怕。”

他早就死过一次了。

从妹妹埋进土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躯壳,一个装满了仇恨的躯壳。

……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

傅圻俟怀里的铜板,攒了满满一小袋。

他把那些铜板倒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足够了。

足够支付青云门的入门学费了。

他听说过青云门。

那是樾兮国赫赫有名的武学门派,门下弟子数千,高手如云。只要能进青云门,只要能学到武功,他就能变强,就能报仇。

他把铜板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又把妹妹的布包搂在怀里。

他看着西边的方向,那里是青云门的所在地。

他的眼底,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灼热的光。

傅隅羡。

等着我。

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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鸩延赋
连载中缚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