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亡命天涯

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我们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张成检查了吉普车的油量、胎压,在后备箱的备胎里藏了一把手枪和两个弹夹——那是魏兴之前留给他的“最后手段”。小玉和故西把食物、水、药品分装进几个背包,尽可能轻装简行。

我最后检查了房间,确保没有留下任何能追踪到我们的物品。那个从王楠处得到的U盘,我把它藏进了鞋垫下的暗格里。另外三个复制品,张成、故西、小玉各随身携带一个,但我们约定,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出来。

“路线规划好了。”张成摊开一张全国地图,用红笔标出一条蜿蜒的线路,“不走高速,沈慕言肯定会在主要干道设卡。我们走省道、县道,甚至乡村公路。从这儿往西,经湖南进贵州,再从贵州入云南。全程大约两千公里,顺利的话四天能到。”

“四天太久了。”故西说,“沈慕言的人最多两天就能锁定我们的方向。”

“所以我们得制造些假象。”张成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用假身份买长途汽车票,制造我们往不同方向逃窜的假象。我会用加密信息联系几个跑运输的朋友,让他们在沿途散布些‘目击消息’。”

“龙老板那边呢?”小玉问,“他会不会出卖我们?”

我摇头。“他不会。但沈慕言可能已经监视他了。所以我们不能再用他提供的任何资源,包括资金。”

我们手头的现金不多——张成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的五万,加上我这些年攒下的三万,总共八万。四个人,两千公里,可能还要应付突发状况,这笔钱并不宽裕。

凌晨四点三十分,我们悄悄离开旅馆。吉普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车灯切开浓重的夜色。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喘息。经过市中心时,我看到了仁心医院的大楼,顶层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等等。”张成突然减速,把车停在一个巷口。

“怎么了?”

他指了指医院大门。几辆黑色轿车正从医院停车场驶出,车速很快,朝着不同方向分散开去。其中一辆拐进了我们所在的街道,车灯扫过时,我看到了驾驶座上的人——是沈慕言的司机老吴,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壮汉。

“他们在搜城。”张成低声说,把车灯关掉,让吉普车完全隐入阴影。

那辆黑色轿车从我们面前驶过,没有停留。但紧接着,又有一辆从另一个方向开过来,车窗开着,里面的人拿着对讲机在说什么。

“不能待在这儿。”故西紧张地说。

张成等两辆车都开远后,才重新发动引擎,但没有开灯,凭着微弱的月光慢慢驶出巷子。他选择了一条我完全不认识的小路,七拐八绕,最后从一个废弃的工厂区穿出,上了城郊的公路。

天色渐亮,晨雾从田野上升起,远山露出朦胧的轮廓。我们离开了城市,但紧张感没有丝毫缓解。每经过一个路口,我们都会警惕地观察是否有可疑车辆;每看到远处有车灯,张成都会立刻拐进岔路躲避。

上午八点,我们在一个偏僻的乡村小卖部门口停下,买了些面包、水和泡面。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农妇,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几个“城里人”。

“这么早赶路啊?”她一边找零一边问。

“嗯,去贵州走亲戚。”张成应付着。

“路上小心哟,前几天听说前面那段路不太平,有抢劫的。”老板娘好心提醒。

我们道谢后迅速离开。开出几公里后,张成说:“她在撒谎。”

“什么?”

“那个老板娘。她说‘路上不太平’时,眼睛在瞟门口停着的一辆摩托车。那摩托车很新,不像农村常见的款式。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她找零时手在抖。”

我回想刚才的场景,确实有些不对劲。“你是说,她可能是被胁迫的?有人让她留意过往车辆?”

“很可能。”张成表情严肃,“沈慕言的触角比我们想的伸得远。这种乡村小卖部,给点钱或者威胁一下,很容易就成为眼线。”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更加警惕。张成不再走大路,而是专挑那些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乡村土路。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色的尾巴。

中午时分,我们进入山区。路越来越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手机信号时有时无,GPS经常失灵,我们只能凭纸质地图和方向感前进。

“按照这个速度,今天能出省就不错了。”小玉看着地图说。

“安全第一。”张成专注地盯着前方一个急弯,“只要不被发现,慢点没关系。”

话音刚落,后方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我们从后视镜看去,三辆摩托车正从弯道后出现,车速极快,车上的人都戴着头盔。他们很快追了上来,其中一辆与我们并行,骑手转头看了我们一眼——虽然隔着头盔面罩,但我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

“加速。”我说。

张成猛踩油门,吉普车在山路上咆哮着向前冲。但摩托车的灵活性在弯道上优势明显,他们很快又追了上来。最前面的一辆突然超到我们前面,然后减速,试图逼停我们。

“坐稳了!”张成喊道,不仅没减速,反而加速朝那辆摩托车撞去。

摩托车手显然没料到我们会这么狠,慌忙闪避,车轮在砂石路上打滑,连人带车摔向路边,差点掉下悬崖。

但另外两辆已经一左一右夹住了我们。右边的骑手从腰间抽出一根钢管,狠狠砸向副驾驶的车窗。

“低头!”我按下小玉的头。

钢管砸在车窗上,防爆玻璃出现蛛网般的裂纹,但没有破碎。左边的骑手则试图掏什么东西——可能是枪。

张成猛地向左打方向盘,吉普车狠狠撞向左侧的摩托车。撞击的瞬间,我听到了金属扭曲的声音和一声惨叫。那辆摩托车失控翻滚,骑手被甩出去,重重摔在路面上,不动了。

剩下一辆摩托车见状,不敢再逼近,但也没有离开,而是保持着距离尾随我们。

“他们有对讲机。”故西从后窗观察,“可能在呼叫支援。”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继续上山,一条向下通往山谷。张成毫不犹豫选择了下山的路——那条路更窄更险,但也许能甩掉追兵。

吉普车在陡峭的下坡路上疾驰,刹车片发出焦糊味。摩托车依然紧追不舍,骑手的技术很好,在险峻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这样下去不行。”张成满头是汗,“车撑不住这种开法。”

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急转弯,弯道外侧没有护栏,下面就是百米深的峡谷。张成急打方向,车轮在崖边擦过,碎石滚落谷底,发出漫长的回声。

就在这个弯道,机会出现了。

由于弯道太急,摩托车不得不减速。而张成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没有完全过弯,而是在弯心突然急刹,然后挂倒挡,猛踩油门!

吉普车向后倒去,车尾狠狠撞向刚刚入弯的摩托车。

撞击的力道让整个车身一震。摩托车被撞得横飞出去,骑手在半空中脱手,但他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吉普车的行李架。

“他挂在车上了!”小玉尖叫。

那个骑手像壁虎一样扒在车尾,一手抓着行李架,另一只手正在掏枪。吉普车还在倒车,后方几米就是悬崖边缘。

“张成,继续倒!”我吼道。

张成脸色发白,但咬着牙继续踩油门。吉普车向后猛退,后轮已经压到了悬崖边缘,碎石扑簌簌往下掉。

骑手终于掏出了枪,但就在他抬手的瞬间,吉普车后轮一空——半个车尾已经悬空。

“跳车!”我大喊。

我们四人几乎同时推开车门跳了出去。几乎就在下一秒,吉普车失去平衡,向后翻倒,带着那个还挂在车上的骑手,一起坠入深谷。

轰隆——

撞击声从谷底传来,接着是爆炸声,火光和黑烟腾起。

我们摔在路边的草丛里,浑身疼痛,但都还活着。我爬起来,看向谷底燃烧的车骸,心脏狂跳。

“都没事吧?”张成检查着每个人。

故西膝盖擦伤了,小玉手臂被玻璃划了道口子,我和张成都是些淤青和擦伤,不算严重。但我们的车没了,物资大部分在车上,现在除了随身的背包,几乎一无所有。

更重要的是,爆炸和火光会像灯塔一样,暴露我们的位置。

“快走,离开这里。”张成扶起故西。

我们沿着山路向下步行。现在必须尽快找到交通工具,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藏身之处。但在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情况比之前更糟。

走了大约半小时,我们看到山坳里有个小村庄,十几户人家的样子。村口有个小庙,庙前停着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

“我去看看。”张成示意我们躲在树丛里,自己悄悄摸向村庄。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表情复杂。“村里没人。”

“没人?”

“也不是完全没人。”张成说,“我在村口那户人家窗户外看了看,桌上还摆着饭菜,但已经馊了。屋里东西很乱,像是匆忙离开的。整个村子都是这样。”

故西脸色发白。“会不会是……沈慕言的人来过了?”

“不像。”张成摇头,“没有打斗痕迹,财物也没少,更像是村民自己集体离开了。而且你们看,”他指着村外的田地,“庄稼都荒着,至少荒了一两周了。”

我们小心翼翼进入村庄。确实如张成所说,这是个空村。鸡鸭在街上乱走,狗吠了几声就躲回屋里。一些人家门都没锁,屋里的情形都差不多:生活痕迹突然中断,仿佛村民们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什么指令,匆匆离去。

“这里有张告示。”小玉在村委会门口喊道。

我们过去看,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通告,落款是乡政府,日期是两周前。通告大意是:因地质灾害风险,该村被划为搬迁区,请村民于三日内到乡政府登记,统一安置。

“地质灾害?”我看了看周围的山体,“这一带看起来挺稳定的。”

“借口罢了。”张成冷笑,“我更相信是有人想让这个村子消失。也许村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或者……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我们在村里搜索,希望能找到交通工具或者有用的物资。在一户人家的仓库里,我们发现了一辆还能发动的摩托车,虽然老旧,但油是满的。另外还找到些干粮、几件旧衣服和一双劳保鞋。

但最大的发现,是在村小学的教室里。

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一幅幼稚的画:一辆车,几个人,还有一颗红色的心。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他们在挖心”。

“小孩子的话,可能只是胡话。”小玉说,但声音里透着不确定。

我们继续查看,在教师办公室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日记本。是村小学唯一的老师写的,记录到两周前突然中断。最后几页的内容让人脊背发凉:

3月15日,又有陌生人进山了。开着黑车,带着奇怪的设备。王大爷说看到他们在后山挖东西,我去看,被他们赶走了。这些人不像政府的人,态度很凶。

3月18日,晚上听到后山有动静,像机器声,又像……哭声?可能是错觉。但村里的小狗这两天一直对着后山叫。

3月20日,今天乡里突然来人,说要整体搬迁。太突然了,明明上周还说这里很安全。我问原因,他们只说执行上级指示。我觉得不对劲。

3月21日,我偷偷去后山看了。那个山洞……他们挖了一个很大的山洞,洞口有人守着。我躲着看了一会儿,看到他们抬出几个长条形的袋子,像裹尸袋。上帝啊,我希望我猜错了。

3月22日,我必须离开了。他们把村里的电话线都切断了,手机也没信号。我让学生们今天都回家,明天……明天不知道会怎样。这本日记我藏在办公室,如果有人看到,请小心。后山有魔鬼。

日记到此为止。

“山洞。”我说,“得去看看。”

“太危险了。”故西反对,“如果那里真有沈慕言的人……”

“正因为可能有沈慕言的人,我们才更要去。”我说,“如果那里藏着什么秘密,也许能成为扳倒他的新证据。而且,我们现在也需要藏身之处,那个山洞可能很隐蔽。”

我们简单商议后决定:张成和小玉留在村里,守住摩托车和物资,同时留意动静。我和故西去后山探查,两小时内不管有没有发现都返回。

后山并不远,但路很难走。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向上,爬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们看到了那个山洞。

洞口确实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而且很新。洞口高一米多,宽约两米,装着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着锁。周围散落着一些工程废料:水泥袋、钢筋头,还有几个空矿泉水瓶。

我检查门锁,是普通的挂锁,不算高级。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筋,用力撬了几下,锁扣松动了。故西紧张地望风,所幸周围没有人。

铁门打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洞里很黑,我打开手机电筒,照亮前方。

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岩石,地面铺着水泥。我们小心地走进去,越往里走,温度越低。通道大约二十米长,尽头是一个较大的空间。

手机电筒的光束扫过,眼前的景象让我和故西同时僵住了。

这是一个大约一百平米的洞室,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实验室。一边摆着手术台、无影灯、各种医疗仪器;另一边是几个大冰柜,压缩机嗡嗡作响;靠墙的铁架上,整齐摆放着几十个透明容器——

和沈慕言书房里的一样,和天堂酒吧地下室里的一样。容器里浸泡着各种人体器官:心脏、肾脏、肝脏……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标签。

但这个洞室最恐怖的不是这些,而是角落里那几个铁笼子。

笼子不大,每个约一立方米,锈迹斑斑。其中一个笼子里,蜷缩着一具骸骨,很小,像是孩子的。骸骨的手腕和脚踝处有铁链,铁链另一头锁在笼子上。

“老天……”故西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走近查看。骸骨旁边散落着一些物品:一个破旧的洋娃娃,一只小鞋子,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我用手机拍下这些,然后小心地用纸巾垫着,捡起那张纸。

纸上用蜡笔画着画,和村小学黑板上的风格一样: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旁边写着一行字:“爸爸说带我去看病”。

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我明白了。这里不是简单的器官仓库,而是……“供体”的临时关押点。那些被诱骗或绑架来的人,在被取走器官前,就被关在这些笼子里。而那个孩子……

“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故西的声音在颤抖。

“沈慕言的生意,比我们想象的更肮脏。”我咬着牙说。

我们继续探查。在手术台旁边的抽屉里,找到了几份文件:运输记录、物资清单、还有一份手写的“注意事项”,其中一条写着:“未成年供体需特殊处理,镇静剂剂量减半,术后立即转移,不留痕迹。”

“这些足够证明他犯下的不仅是非法器官交易,还有绑架、非法拘禁、谋杀。”我说,“但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能把沈慕言和这个地点联系起来的证据。”

我们翻遍了整个洞室,最后在一个隐蔽的壁龛里,找到了一个防水箱。箱子没有上锁,里面是几本账本、一些收据,还有一部旧手机。

账本上的笔迹我认得——是沈慕言的。记录着这个“采集点”三年来的“收获”:时间、供体特征、取走的器官、去向、金额。最近的一条记录就在两周前,也就是村民搬迁之前。上面写着:“清理场地,暂停使用,待风声过后重启。”

而那部手机,居然还有电。我开机,需要密码。试了沈慕言常用的几个密码都不对,最后试了0912,解锁了。

手机里几乎没什么内容,通讯录是空的,短信只有一条,是三年前发的,发件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号码。短信内容很简单:“新货已到,两个,小的那个血型特殊,留待后用。”

两个……小的那个。

我看着那个笼子里的骸骨,胃里一阵翻搅。

“我们得把这些都带走。”我说,“账本、手机,还有……尽量拍下所有证据。”

我们尽可能多地拍照、录像,然后带着账本和手机准备离开。但就在我们走到洞口时,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我和故西迅速退回洞内,关掉手电,躲在铁架后面。铁门被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用手电筒照着洞内。

“妈的,这鬼地方真冷。”一个粗哑的男声说。

“检查一下就赶紧走,老板说这儿暂时封存了。”另一个声音年轻些,“看看冰柜电源还通不通,里面的东西可不能坏了。”

两个手电筒的光束在洞内扫过。我和故西屏住呼吸,缩在铁架后面的阴影里。他们检查了冰柜,又看了看手术台,其中一个还踢了踢那个笼子。

“这小崽子当时折腾得真厉害,打了双倍镇静剂才安静。”粗哑声音说。

“少说两句吧,干完这趟拿了钱就走人,这活儿太损阴德了。”年轻声音说。

“阴德?能当饭吃?一个肾顶你干一年。”

两人说着走到洞口,似乎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年轻的那个突然停下:“等等,这门锁怎么是开的?”

“你不是最后锁的吗?”

“我锁了啊。会不会是野兽撞开的?”

手电筒的光束再次扫回洞内,这次更仔细。光束慢慢移向我们藏身的铁架——

故西突然咳嗽了一声。

尽管她立刻捂住嘴,但在死寂的山洞里,那声音清晰得刺耳。

“谁在那儿?!”粗哑声音喝道。

光束锁定在我们藏身的位置。我和故西对视一眼,知道藏不住了。

“跑!”我低吼一声,推开铁架,拉着故西朝洞内深处跑去。

“站住!”

我们冲向洞室另一头,那里有一条更窄的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但现在是唯一的路。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通道很矮,我们只能弯腰前进。手机已经没电了,黑暗中只能摸索着向前。身后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还能听到拉枪栓的声音。

“再跑就开枪了!”

通道突然向上倾斜,我们手脚并用地爬。出口是一丛茂密的灌木,钻出去后,发现是在半山腰的一片树林里。

“分头跑!”我对故西说,“到村里汇合!”

故西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向左边的密林跑去。我则向右,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吸引追兵。

果然,那两个人追了出来,看到我跑的方向,立刻追来。我在树林里狂奔,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血痕。身后枪声响起,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我不能把他们引向村庄。于是改变方向,朝山顶跑去。山路越来越陡,我的体力在快速消耗,肺部像要炸开。而那两个人显然更熟悉地形,追得越来越近。

前方出现一处断崖,没路了。

我刹住脚步,碎石滚落崖下。转身,那两个人已经追了上来,在十米外停下,举着枪对准我。

粗哑声音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刀疤;年轻的看起来二十出头,神色紧张。

“跑啊,怎么不跑了?”刀疤脸喘着气说。

“你们是沈慕言的人?”我拖延时间,大脑飞速运转。

“沈老板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刀疤脸冷笑,“小子,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说不定能留你条全尸。”

“什么东西?”

“少装傻!洞里少了账本和手机,不是你拿的还有谁?”年轻的那个说,握枪的手在抖。

我慢慢把手伸向怀里,做出要掏东西的姿势。刀疤脸的枪口紧盯着我,年轻的那个则松了口气——这个瞬间,他注意力分散了。

我用尽全力,将手中的一块石头砸向年轻枪手的面门,同时身体向侧面扑倒。

“啊!”年轻枪手被砸中,枪口歪向一边。

刀疤脸扣动扳机,子弹擦着我耳边飞过。我滚到一块岩石后面,听到刀疤脸的咒骂和重新上膛的声音。

“小王八蛋,找死!”

我从岩石侧面窥视,看到刀疤脸正小心靠近,枪口锁定我藏身的位置。而年轻枪手捂着脸蹲在地上,枪掉在一边。

没有别的选择了。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冲出去拼命——

砰!

一声枪响,但不是我这边。

刀疤脸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头看向胸口,那里炸开了一朵血花。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向前扑倒。

年轻枪手吓傻了,呆坐在地上。

张成从树林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魏兴给的那把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没事吧?”他问我。

我摇摇头,站起来。年轻枪手想跑,被张成喝住:“别动!动就打死你!”

年轻枪手立刻举起双手,浑身发抖。

我们缴了他的枪,把他绑在树上。张成检查了刀疤脸,已经没气了。

“我在村里听到枪声就找过来了。”张成说,“故西已经回去了,小玉在照顾她。”

我看着刀疤脸的尸体,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死亡。虽然他是敌人,但一条生命就这样在眼前消逝,还是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我们得赶紧离开。”张成说,“枪声会引来更多人。”

我们把刀疤脸的尸体拖到隐蔽处,用树叶盖住。那个年轻枪手,我们堵上嘴,绑结实,留在了树林里——他能不能活下来,看他的造化了。

回到村庄时,故西和小玉已经收拾好东西。我们把从山洞带回来的账本、手机妥善藏好,然后骑上那辆破摩托车,四人挤在一起,驶离了这个诡异的空村。

摩托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我们都没有说话。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的经历:那个山洞,那些笼子,那具孩子的骸骨,还有……刀疤脸胸口炸开的血花。

夕阳西下时,我们终于驶出了山区,来到一个小镇。我们在镇外弃了摩托车,步行进镇,找了家最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

房间里,我们清点了现有的东西:一点现金、一些干粮、几件衣服、证据、还有一把只剩三发子弹的手枪。

“离云南还有很远。”小玉看着地图,忧心忡忡。

“但我们有证据了。”故西说,“这些账本,加上U盘里的内容,足够定沈慕言的罪了。”

“问题是怎么递出去。”张成说,“沈慕言现在肯定在全城搜捕我们,通往云南的路上不知道设了多少关卡。”

我沉思着。硬闯是不现实的,我们只有四个人,对方可能动用了上百人。需要智取,需要……出其不意。

“我们不直接去云南了。”我说。

三人都看向我。

“我们回城里。”我说出一个大胆的计划,“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沈慕言肯定以为我们在往边境逃,不会想到我们敢回去。我们在城里把证据复制、分发,通过网络、邮寄、甚至直接塞进政府信箱,多管齐下。只要有一份成功曝光,他就完了。”

“太冒险了。”张成摇头。

“但继续逃亡更冒险。”我说,“我们撑不了几天了。而且……”我拿出那部从山洞找到的手机,“这里面也许有更多线索。我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仔细研究。”

我们争论了很久,最终决定:先在这个小镇休整一天,仔细规划,再做决定。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闭上眼睛就是山洞里的笼子,是王楠空洞的眼神,是刀疤脸胸口的血洞。还有沈慕言——那个我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他的面孔在记忆中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只贪婪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所有活物吞噬。

凌晨三点,我悄悄起身,打开那部手机。除了那条短信,通讯记录都是空的,相册也是空的。但我检查了文件管理系统,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发现了一段录音。

录音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我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沈慕言。他在和什么人通话:

“货收到了吗?”

“收到了,但有个问题。”另一个声音,有点耳熟,但我想不起是谁,“小的那个血型太特殊,暂时用不上。怎么处理?”

“先养着,别弄死了。这种稀有血型,关键时候能救急。”

“养着?你知道风险多大吗?万一跑了……”

“所以要看好了。听着,这是长期投资。韩家那个丫头也是同种血型,但她的病暂时还稳定。万一哪天恶化了,这个小的就是备用。”

“备用?你要把一个活人当备用零件养着?”

“不然呢?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慈善事业?老赵,别这时候跟我装圣母。当年你做第一个手术的时候,手可没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

“行了,按我说的做。把大的处理干净,小的转移到我指定的地方。记住,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录音到此结束。

我浑身冰冷。他们说的“小的”,就是那个笼子里的孩子。而“大的”,可能是孩子的父亲或母亲。一家人都被当成了“货”,孩子因为血型特殊,被当作“备用零件”养着,直到……

我关掉手机,走到窗前。小镇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狗吠声传来。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微弱的光挣扎着穿透云层。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更黑暗。但正因为黑暗,才更需要有人点亮火光。

哪怕那火光很微弱,哪怕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地方。

我决定了,无论多危险,我们都要回去。要把这些黑暗,全部拖到阳光下。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那些再也看不到阳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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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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