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长评

五月的一个周末,夕妍写了一篇长评。

那个周末北京下了雨,一天一夜。她把窗帘拉开,坐在窗台上写,雨在玻璃上斜着往下淌,把外头的楼淌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屋里没开灯,天光是灰的,屏幕调到了最亮。写到后来雨小了,屋檐上的水开始一滴一滴地掉,掉得很有耐心。

她写得很慢。开了头,删掉,再开头,再删掉。

头一个开头是夸声音的。写到一半自己读着发腻,删了。第二个开头是从第一次私信写起,写着写着变成了道歉的口气,也删了。第三个开头她从那个晚上写起,写躺在地板上,写天花板上的猫,这一次没删,一路写到了底。

最后她把它写在手机备忘录里,长长的一篇小作文。

她写的是自己第一次进直播间的那个晚上。

她写: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多,回家以后躺在地板上。冰箱里只有四个鸡蛋。我那时候没觉得难过,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不难过。

她写:然后我点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有个女人在读《小王子》。她读到狐狸说"驯服"的时候,我哭了。

她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问过"你还好吗",而问的人不是在走流程。

她写:后来我每天来。我取名叫夕妍,夕阳西下。

她写:有一天她叫我名字了。就那一次。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她记得很多人。

她写:可是我还是很想谢谢她。

她写:我二十四岁,在北京,月薪到手三千二。我每天订会议室、改PPT、记纪要。我在别人的一天里只是无名之辈。

她写:但在这个房间里,我有名字。

写的过程里她哭过两次。一次写到鸡蛋那段,想起那晚炒糊的边。一次写到名字那段,想起公屏上夕妍在吗在吗。两次她都停一停,去阳台站一会儿再回来写。

写到那首《总会有人》的时候,她停了半分钟,没打字。歌她后来又找出来听过一遍,戴着耳机,在地铁上。唱到第二遍的时候她想起青碧说,是我想把它唱完。那天车厢里人挨着人,她扶着杆子,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站地。

过站了。

那天长评写完已是凌晨。

她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然后复制,粘贴,发送。

发送的地址是平台直播间的长评区,那个她从来没有发过东西的入口。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整个人蒙进被子里。被子蒙住了心跳,一下一下,咚咚。

她蒙了大概两分钟才把头伸出来。伸出来的时候脸是烫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白天她照常上班。王佳佳的药提醒发了,纪要发了,订错了一个会议室又当场改对了。中午林涵约她吃饭,她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林涵把奶茶往桌上一放,说,你昨晚没睡好。她说,写东西写到凌晨。林涵说,写什么。她说,长评。林涵说,评什么。她夹了一筷子菜,说,一个直播间。林涵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你别陷进去。她说,没有。林涵说,多少钱一个月砸进去的。她说,我没花过钱。林涵看了她两秒,说,那更要小心。

没花钱这三个字她说的时候是坦荡的。回工位的路上她想了想,又觉得这三个字说出来像一句宣示,宣示什么,证明什么,她没往下想。

发出去的东西是收不回来的。她想起这句话,是她妈说的。她妈说过很多这样的话,那时候她嫌烦,现在一句一句都想起来了。

青碧那天在讲一封粉丝的来信。讲到一半,她忽然停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凑近那支麦克风,说:

"我今天收到一篇东西。"

公屏:什么什么?

"一篇长评。"她说,"写了两千多字。"

公屏开始刷:谁写的!

她说:"我不说名字。"

"但是我想念一段。"

说这句的时候,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了。放下是因为她想了想,这段东西不该低头念,该抬着眼念。她又把手机拿起来,这次举到跟眼睛齐平。

她拿起手机,她念:

"我二十四岁,在北京,月薪三千二。我每天订会议室、改PPT、记纪要。我在别人的一天里只是无名之辈。"

"但在这个房间里,我有名字。"

念完她抬起头。

念的时候她没有用读信的那种腔。她放平了念,一个字是一个字,像念一页刚写完还没干的纸。夕妍后来想,就是这个平,让她在第二句就开始掉眼泪。

公屏很安静。

安静里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很轻的一声,麦克风收进去了,放大了一点。

那五秒钟里,杭州这边也在下雨。雨点打在雨棚上,噗噗地响,一声接着一声,中间没有断。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搪瓷缸,水面在轻微的震动里晃出很细的纹。她没看屏幕,也没看公屏,就看着那杯水。

窗外的雨棚声,麦克风收进去了一些,直播间里能听见。有人后来在回放里说,那一段能听见雨。

过了大概五秒钟,弹幕才涌上来。

有人说,这段我存了。有人说,写的人,你写得真好。有人说,我也在北京,干了五年,我月薪五千。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水纹一圈圈荡开,一层屏幕的人都在往里认领自己。

她说:"我干这行三年了。"

"三年里我听过很多故事。大部分故事都有个共同点。"

"讲故事的人以为自己是在讲一件小事。"

她顿了一下。

"但小事才是大事。因为大事一年也就那么几件,小事是每天。"

"压垮人的从来不是大事。"

她低头喝了口水。

"所以我想对写这篇东西的人说一句。"

"你有名字,不是因为这个房间。"

"是因为你自己一直没走。"

她说:"这篇东西我看了三遍。"

她说完这句,低头翻了一页手边的书,翻过去又翻回来。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看直播的人都以为她在找段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公屏上那句,我有名字,往上滚的速度慢下来。

我写了一段文字,作为回复:“不必在眼泪的吵闹中煎熬/不必勉强迟到的命运/让我拥抱你所有的裂痕/抚平你褶皱的心痛/爱你温柔下的星光/也爱你无名的平凡/请让我/发现你身上的好/请让我/拥抱你微笑后的伤/彩虹绚丽多彩又缥缈易逝/有人倾心她的绚彩/有人厌恶她的缥逝/万种色彩皆残缺/众生悲欢自成全/红过于炙热熊熊烈火中毁灭燃烧/橙过于甜腻腻腻里少了几分沉淀/黄过于闪耀 灿灿着缺失些许温和/绿过于蓬勃欣欣疯长侵占了边界/青过于冷艳沥沥烟雨后才会浮现/蓝过于忧郁 茫茫沧海寻不到彼岸/紫过于神秘幽幽芬芳将真意暗藏/雨后的天晴/显得格外晴朗透彻/我享受暴雨中的酣畅/唯有这酣畅淋漓/方显明朗的天晴/唯有七彩的独特残缺/才融合成彩虹的美幻”

夕妍握着手机,听着青碧读的回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她哭的时候不出声,眼泪砸在手机膜上,砸一下,屏幕上的字就糊一下。她用手背抹开,接着看。

那天晚上青碧还讲了一个故事。

"我认识一个主播。"她说,"比我小八岁。"

"她有一次在直播里红着眼眶说,她想一个姐姐。"

"然后她就没往下说了。"

"后来她不干了。"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夕妍听着这几句,停了手里的动作。那个想姐姐的主播,比青碧小八岁,那就是十八岁上下。十八岁的人红着眼眶说想念一个姐姐,然后没往下说。夕妍想,没往下说的那半句,现在落在哪个城市的哪盏灯底下。她不知道,她连那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笑了笑。

"但我希望她过得好。"

公屏刷:姐姐你别难过。

她说:"我不难过。我就是有时候会想,有些故事停在半路上,挺可惜的。"

公屏有人问,那个主播叫什么。她说,这个不能讲。有人问,她唱过歌吗。她说,唱过,唱得比我好。弹幕不信,刷了一排问号。她说,真的,你们要是听过,就不刷这个了。她没再说下去,把书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

下播以后夕妍又坐了很久。她把那篇长评的截图翻出来,从头看到尾。被人念了三分之一。她把被念过的那段用手指划了两遍,像把起皱的纸抚平。

睡前她收到青碧的私信,只有一句。

写得好。以后少熬夜。

她回,好。

打完这个好字,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那个你想姐姐的主播,后来要是回来找你,你会认出她吗。

对面回得很快。

会。

停了停,又一条。

声音变了我也认得出。

夕妍把这句读了两遍。她仰面躺下,把手机举在头顶,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这句话是说给那个二十出头的主播的,跟隔着几千公里的她没关系。她知道没关系。

窗外的北京,夜里起了点风。

“晚安”

“晚安”

她想,明天要早起,把那篇长评的链接收藏好,别弄丢了。

弄丢的可能性其实没有。那篇东西她记得,一个字都记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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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长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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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