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碧是在第二天中午看到那条私信的。
她中午十二点起床,第一件事是烧水,第二件事才是看手机。
窗帘拉得严,屋里还是那种白天也有的暗。她住这间屋子四年,西边有窗,下午两点以后能进来一点太阳,斜着照到沙发的一半。早上是照不进来的。她起的这个点,屋里是灰的,得先开灯,不然烧水的时候看不清壶嘴。
中午十二点是她的早晨。同行里有人日夜颠倒得厉害,下午四点起,凌晨五点睡。她不敢,她的规矩排在第一页,作息算工作的一部分。十二点起,先烧水,再做二十分钟的发声,然后吃饭,下午看书,厅播、主持,晚上八点开个播。这套流程她跑了几年。
水烧上以后她站在灶台边上刷手机。壶是那种老式的不带鸣笛的,她就靠听着水声判断,水响得密了就是快开了。烧水的三分钟里,那条私信她读了个开头。
那条消息有一千两百多字,一个小作文。
水开了,她关火,冲了杯咖啡,端回桌前,从头读。
她从头读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是职业习惯,她在找关键信息:年龄、收入、工作性质、情绪状态。
信息都在。二十四岁,独居,收入中等偏下,工作琐碎,支持系统薄,一句话,家里人两年没问过她一句工作上的事。这些她第一遍就画完了,红笔在脑子里画。
第二遍她在找情绪底下的东西。
底下的东西在倒数第二段。对方写,我不怕累,我怕的是哪天我不在这个公司了,会不会没有一个人发现。这句话底下还压着一句没写出来的,她读出来了。是,我现在还在,就已经没有一个人发现了。
第三遍她什么都没找。她只是读。
读完她把手机放下,去泡了杯咖啡。
放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杭州这几天的雨停了,可天还是灰的,云压得低,一层一层,像没拧干的棉被。她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是速溶的,两条装她只倒了一条,这样味道浓烈。杯子里的水面晃了一下,她看着那圈晃,忽然觉得这条私信有点烫手。
然后她坐回来,打字。
她打了一句:"你写的我都看了。"
删掉。
又打:"我觉得你已经很努力了。"
删掉。
再打:"这种感觉我懂。"
删掉。
删第三条的时候她自己笑了一下。虹姐说过她,你删掉的比你说出来的诚实。删掉的三句里,第一句是收条,第二句是裁判,第三句是套近乎。她说的话要同时避开这三样。
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坐了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里她干了一件多余的事。她点开后台,搜夕妍的ID,看这个账号注册的时间。二月中旬。她算了算,快三个月,公屏发言几次,礼物栏的记录是零。零礼物……她把这条数据在心里过了一遍,说不清是数据在替谁说话。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回这条消息。
是主播回听众。是一个陌生人回另一个陌生人。还是什么别的。
虹姐的说法是,每段关系里你都得先给自己找好位置,位置找不对,后面每句话都是歪的。她现在找不着位置。按规矩,该用主播的身份,公事公办,稳。
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
"我看了。"
然后加了一句:"晚上来直播间,我给你唱首歌。"
发出去之后她愣了一下。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扣下去以后她盯着那块黑色的背面看了一会儿。手机壳是透明的,用了两年,边角发黄,右上角有一道裂。那道裂是去年冬天摔的,摔在楼梯口,她弯腰捡起来,屏幕上就多了这一道。当时想着要换,新的壳都买回来了,旧的这个却没舍得扔,也就一直用到现在。
桌上有点乱。润喉糖的盒子开着盖,旁边压着那本笔记,笔记下头露出一角纸,纸上写着今晚要读的段落。杯子里的咖啡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膜。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薄膜粘在嘴唇上,她用手背抹掉。
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三年里她回过几千条私信,长的短的,急的缓的,每一条她都回得像在走钢丝。左边是规矩,右边是人情。往左偏一点,人觉得你冷;往右偏一点,人会把你当成依靠。她走了三年,走得还算稳。
今天她往右偏了。直播间的一首歌是有价的。她给很多人回过私信,但没有一次是白给的承诺。这不是她的规矩。
她的规矩里有一条:不承诺。
因为承诺是有价的、有利息的。你许下一个,就得记住一个,最后你肩上扛着几百个"下次""改天""我一直在"。
今天她认了一半。
认了一半,歌还是想唱。她翻出歌单找那首歌,找到以后又练了一遍。嗓子在是哑的,得开嗓。她含了颗润喉糖,靠着椅背,把整首歌在嗓子里过了一遍,没出声,就动了动嘴唇。
她在这个播里只做一件事,讲好一个故事,唱好一首歌。
那天晚上她开播,比平时早了八分钟。天已经黑透了。楼下那排樟树在风里晃,影子打在对面的墙上,晃得很有规律。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是一条流动的灯带,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看得见亮着的那一侧,看不见回来的那一侧。风比白天大了,窗框缝里有很细的一声响,像有人拿指甲在刮。
她把窗帘拉上一半,留一半。留的那一半是为了让自己知道外头是在下雨还是在起风,拉上的那一半是为了让麦克风少收一点风声,没有底噪和杂音。这屋里没有镜头要照顾,她要照顾的只有那一支麦。
早八分钟是有意的。她想在自己还没热起来之前,先把嗓子交给这首歌,省得聊开了,状态滑进日常那档,唱出来就油了。唱歌和聊天用的嗓子在两个地方,一个在喉咙口,一个在胸口底下一点,这个说法也是那个教唱歌的老师说的。老师还说过一句,你要唱给一个人,就想着一个人。她当时说,我哪来的一个人。老师笑了,说,会有的。
她调了调麦克风,试了试音。
她先用手掌在麦头上拍了一下,听那一声响。
她说:喂。又说:喂喂。
她把麦往边上挪了半寸。
她清了清嗓子,喉咙里还有点干。
她含了第二颗润喉糖。一场最多四颗,她记着数。今天这首歌要占掉两颗。
"今天先聊点别的。"她说,"聊完我唱首歌。"
公屏刷:什么歌!
她说:"先不说歌名"
公屏炸了。
有人在刷:姐姐要唱歌了!
公屏上夕妍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了。她盯着公屏扫了一遍,夕妍的名字在不在。公屏里没有夕妍的评论,看了看树上,夕妍在最下面,0榜的最下面,青碧拉了好长才看到了末尾夕妍的名字。
她开始唱。
唱得很慢。没有伴奏,就那么清着唱。
她的声音本来就有沙哑,唱这种歌的时候,那点沙哑就变成了别的东西。不是缺陷,像是被磨过。
"……总会有人,把你看得比她自己还重要……"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不好意思。"她说,"我重来。"
公屏刷:没事!
她笑了笑,说:"不是忘词。我要稳定一下情绪。"
公屏静了一瞬。
然后铺天盖地地刷过来。
她从头唱。这一遍她唱得很稳,该慢的地方慢,该哑的地方就让哑留在那儿。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把眼睛闭上了。屏幕上是那张画出来的侧脸和一整片治愈系的背景图,她不看。她闭着眼睛,想象着对着某一个具体的人。画里那排小房子亮着几点黄灯,那是画里的灯,不是她的。
唱完以后她说:"好了。今晚就到这里。"
"晚安。"
下播以后她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她今天本来准备了一整段话。
那段话她在下午就想好了。临到开口她全删了。
删不是因为那话不对。是因为那话太像话。
有些东西讲出来就薄了。她这些年学会的一件事是,话到不了的地方,歌词能到。
念完她看了一眼公屏。
有人打字问,主播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她说,我要是给了主意,那就是我的主意。
她说,我把歌搁在这儿,你们自己体会。情绪和理解是你们的。
这时,青碧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夕妍的私信:谢谢。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公屏一下播,房间就空了。空下来的房间有股特别的静,杯壁上的水汽在往下走。她坐在这份静里,手机屏幕的光落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暗下去,又亮起来。麦克风还开着,收着这屋里的一点底噪,那点底噪只有她自己知道,听久了就成了这间屋子该有的声音。
然后她打字:"不用谢。"
想了想,又把"不用谢"删掉,重新打了一句:
"早点睡吧,晚安。"
发完这一句,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起身去把那盆剩水端去厨房倒掉。这是她第一次和她说晚安。
睡前她把那长长的私信又读了一遍,第四遍。
这一遍她读到了一个以前没读出来的地方。对方写,我在别人的一天里只是无名之辈。她想起自己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想起那个说换个人也能干的老板。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咖啡喝了。味道已经散了,只剩苦的尾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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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总会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