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夕妍在工位上收到一条私信。
不是青碧发的。
发消息的人叫"培培"。
这个名字她在公屏上见过。每天都在群里刷，"大家守塔"。
她当时以为守塔是游戏里的一种玩法。
"你好，我是青碧的粉丝，帮她管着粉丝群。看你的关注列表，你应该经常听她。"
"她现在在打 PK，对面冲得很凶。"
"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去帮个忙。"
三条消息，一条一行，每条末尾一个句号。这个排版方式夕妍后来熟得不能再熟。培培在群里发任务清单也是这样，一条一行，末尾句号，从不带表情。
她当时还不知道，这叫格式。格式是有用的，一群人里谁发的字带格式，谁就是管事的。
夕妍盯着这条消息，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她把手机往键盘边上挪了挪。
办公室里很安静。王佳佳在里间开会，开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种安静是有时间段的。下午两点到三点，公司里的人多半在会议室，工位空着，电话也少。她喜欢这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她能把上午攒下的活清掉一半。今天这个小时被一条私信占了。
空调出风口在头顶上方，风一阵一阵往下压。
打印机在走廊尽头，隔一会儿响一声，响完又停。
每响一声，她抬头看一次。
打印机吐纸的时候有股热烘烘的味道。
她伸手在出风口下面试了试，风是凉的。
她把外套披上了。
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还垂着，水顺着盆底的孔渗进托盘里。
托盘里积了薄薄一层，映着天花板上那根灯管，一根，白的。
她把瓶子放回桌底，瓶身挤过一摞打印纸的边，挤出一道折。
对面工位的绿萝该浇水了，叶子垂着。
她拿桌子底下的矿泉水浇了半瓶。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点开了那个橙色软件。
她带上耳机，又把头发散开，盖上了带上的耳机，才抬头看了一眼里间的玻璃门。
门上贴着一张会议安排表。
那张表是她自己打印的。
直播间里，画面被分成了两半。
她以前只看过一个人的画面。一间屋子，一支麦，图换了一张又一张，别的什么都没有。
这个地方不是。
她前一天来过一次，那次是猜歌，人不多，她还没搞明白。今天不一样。这叫厅。厅里有八到九个主播，一个人在中间带场，底下的排着麦位，一个一个往上走。跟等一个晴天是两个世界。
等一个晴天是青碧一个人的。这里不是。
她盯着中间那条竖线看了几秒，才明白这个界面是从中间切开的。两边各有各的头像、背景图和公屏，中间那条线是给两边的人划的界。
左边是青碧。头像还是那张淡青色头发的侧脸。右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主播，头像是另一种画风，大眼睛，粉色的长发。
两边都没有真人。语音厅的 PK 比的是声音，谁把人留住，谁的票就多。她们甚至不在同一个地方，隔着几个省，靠一根线把两个人的声音并到一块儿，让两边的人同时听。
中间有一条进度条。蓝色的那一边领先大概四千票。
进度条两头各有一个数字。她看了半天才明白哪边是哪边。
后来她才搞懂这里头的门道。票不是钱，钱要折成票，粉丝团另有加成，逢年过节平台还会出双倍卡。这些规则写在后台长长一页，没人耐心读完，厅里流传的只有四个字，多刷就赢。
她当时一个字都不懂。她只看见一条蓝的和一条红的，在中间那条竖线两边来回推。
她把手机拿远，眯着眼看。
"票"这个字她只见过火车票。
弹幕在刷：姐姐冲啊！
对面在刷：拿下拿下！
两边刷的字不一样，她看了很久才分清楚。
青碧在说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里间的门。门上挂着百叶帘，看不见里面的人。
耳机压着耳廓，有点疼。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青碧说，"最后三分钟。"
她的声音有点哑。
她能听见青碧换气。
一段话中间换一口气，再接下去。
对面在喊：家人们，最后一波了，守塔！
她现在懂了。守塔就是往那条进度条里塞东西。
进度条开始往红色那边走。
掉得快。
红色那边的数字在跳。
夕妍的手心出汗了。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手心的汗又出来了。
她把手机横过来，又竖回去。
横着看，那条进度条长一点。
她点开礼物栏。
页面弹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声很轻的响，像收银台。她慌了一下，抬头看里间的门，门没动。
她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办公室的顶灯是白的，照得屏幕发灰，她用一只手挡在屏幕上方，才看清那些图标的颜色。
那一页有很多东西。最上面是一个叫"星光"的礼物，标价一千。
她只点开过两次这一页，一次是上麦，一次是点歌。
那一页上每样东西都发着光。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图标上。
图标在屏幕上转。
一千。
她把手指移开，往下翻。
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她翻到最底下，又翻回最上面。
有一个一百的，有一个十块的，最下面还有一个一块的。
最后她点了一百的那个。
按下去之前她闭了一下眼睛。
闭眼那一秒，进度条还在掉。
送出一个。
屏幕上飞过去一个东西，她没看清是什么。
公屏上跳出她的名字。
进度条动了一点点。
动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盯着那一格看，想看清是她那一百推出来的。
公屏刷：感谢夕妍！
青碧抬起头，笑了。
"谢谢夕妍。"她说。
就这四个字。
夕妍的耳朵一下子热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耳朵，是烫的。
她看了一眼里间的门，还在开会。
她又点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次她没停。
第三次和第二次之间隔着三秒。这三秒里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后来说不清那一刻自己在想什么，只记得手指落下去的时候很轻，轻得像在别人的手机上按。
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她没看。她看的是那条进度条，蓝色往回推了一格。就一格。
她数着：一、二、三。
数到十的时候她忘了数。
她就没再数。进度条反超了。
反超那一刻，公屏炸了一片。
她数到第二十一下的时候，蓝色的那头压了过去。
红色那边的数字停住了。
青碧赢了。
屏幕上炸开一片东西，把她吓了一跳。
散场的时候她说了很长一段话，说谢谢每一位，说今天大家辛苦了，说早点休息。
散场的话说完，公屏安静下来，她的私信框跳了一下。
是青碧。
今天谢谢你。最后连着的那几下，我看见了。
谢谢你让我赢了这场PK。
对面问我，你家人们怎么忽然顶上来了。我没答她。
三行字，一条一行。夕妍盯着中间那一行看了很久。
公屏上几千条谢，谢成一片。可这一条是单独发给她的。
她在工位上坐直了一点，过几秒又觉得这个动作多余，靠了回去。
她回：不客气。
打完觉得太干，想补一个表情，翻了半天没补，删了重打。
不客气，一个微笑的可爱笑脸。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三行字还在。
夕妍坐在工位上，有点空。
那种空她后来才认得。花的那一瞬间是实的，手一松就空了。像小时候攥一把沙子往天上扔，扔的那一下最好看，落下来什么都没有。
那天下班之前她又看了一次私信。
看的时候她发现，空的那一块里，掺进来一点别的东西。
是热的。
满屏滚过去的那些谢，抵不过一句单独发给她的。
她后来才知道，热比空麻烦。空是一下子的，热是一点一点的。
一点一点，把人往里带。
她把耳机摘下来，耳朵里嗡了一声。
打印机还在响。
她这才发现自己在工位上坐了好久。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蓝色的房间已经关了，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一直到下班后，夕妍都恍恍惚惚的。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北京在刮风。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伸手去拨。
走到地铁口，风小了。
她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玻璃门上贴着新品上新的海报。
她没进去。
海报边上贴着一张招工的纸，纸角卷了。她站在门口，看见店员在里面补货，一串一串往锅里下，热气把玻璃糊住了一块。
她看着那块糊住的地方站了大概半分钟。她想的是，进去买一串，热的，拿着走。这个念头起来了，又落回去。
她转身走了。
车厢里人不多，这个点是下班早的那批和加班到十点的那批中间的空档。她靠着门边的扶手，扶手上有一层别人手心的汗，凉的，滑的。她换了个位置，抓住上面那根横杆。
她打开备忘录，一笔一笔往上加。
她加了六遍。
六遍得出来的数不一样。前三遍是一样的，后三遍每一遍都多出一笔。她发现自己算着算着会走神，走神以后就从头再来，再来的时候会多算一项，算完又不记得多的是哪一项。
最后她把备忘录关了。关之前她看了那个数字一眼，看完迅速按灭屏幕，像怕被人看见。
数目她记得。那个数字比她半个月的工资还多。
一共花了两千三。
她把那个数字删掉，又打了一遍。
打完还是两千三。
两千三。
她一个月工资是五千二。
她想起中午那顿饭是二十八块。
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有点恍惚。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的座位空着。
地铁到站了，她没下。
她坐过了一站，又坐回来。
回来那一站，她一路站到出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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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培培的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