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半,省农业与生物研究所三楼小会议室。
长桌上摊着打印版的申报草案,页边用荧光笔勾出了几处重点,空气里混着打印墨和纸杯淡淡的茶味。
陈辰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推门进去的时候,王景松和周明远已经坐定了。另外还有两个生面孔,是所里对接横向项目的联络员。
然后他看见了祁芸。
她坐在靠窗边的位置,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还是上学时的模样。听见动静她抬了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很自然地朝他轻轻点了下头,像从前在逸夫楼走廊偶遇那样。
陈辰也微微颔首,顺势拉开隔了一个空位的椅子坐下。
会议由所里的老杨牵头,走得是标准流程:先介绍项目背景,再说横向合作的权责边界,最后过一遍 《浙中南特色珍贵树种种质分子鉴定与精准繁育技术及示范推广》申报草案的大致框架。
“……简单说,就是企业出场地、出采样人力和部分经费,我们所里提供技术支撑。成果共享,专利按协议划分。”老杨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众人,“这个方向本身没问题,省里近几年确实在推乡土珍贵树种保育,尖兵领雁也有相关口子,能落地是双赢。当然丑话说在前头,所有外业、实验数据都要留痕,该归档归档,合规是第一位。”
王景松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是那种分寸极好、既谦逊又透着自信的笑:
“杨老师说得是。我们浙耕源本来也想踏踏实实做点东西。丽水、衢州那边的合作基地已经谈得七七八八,山上的点位我们可以跑,采样、苗木管护都能跟上。就盼着有你们这边专家把把关,把这套种质鉴定的技术真正做实。”
他说得漂亮,听上去完全就是一个有心做产业、做科研转化的民营企业家。
周明远在旁边适时补充:“前期我们也做了功课,SSR分子标记这块,祁芸在Z大的时候就有基础,可以牵头把指纹库框架搭起来。后续外业采样、DNA提取、PCR扩增,实验链我们内部可以闭环。”
这句话一出来,好几道视线都落到了祁芸身上。
她有点意外,但很快坐直了,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我认为前期要先确认采样规范,样株间距、凭证标本、GPS点位都要严格记录。指纹库不能急,得一步步来,不能为了凑数量随便加样本。”
她说的时候很认真,眉尖轻轻蹙着,是真的在思考技术细节,没有半分场面话的味道。
陈辰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搭在桌沿。
他没有插话。
草案他提前看过电子版:目标写得宏大,要建立区域性珍贵树种SSR指纹数据库,要筛选优良家系,要建立示范繁育基地。文字上挑不出硬伤,逻辑顺、方向正,完全踩在林业与生物资源利用的政策点上。
可他太清楚这里面的弹性空间了。
不是说一定就会闹出多大的事。样品可以真采,胶图可以真跑,山上的示范点也真能栽上一片桢楠和香榧。只是很多事的解释权,握在写材料的人手里。小片试点的效果可以适度“提炼”,几个实用新型专利可以快速补齐,资质台阶可以一层一层往上搭——科技型中小企业、新雏鹰、国家高新技术企业,每一级背后都有实打实的政策红利。
树是真的,数据可以是真的,但驱动这件事的权重,未必全在树和数据上。
老杨又问了几个关于经费和知识产权分割的细节,王景松应答如流,周明远在边上补漏,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
中间休息十五分钟,其他人陆续出去接水抽烟上厕所,屋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祁芸却没动,低头翻着手里的草案,笔尖在“预期成果”那一块轻轻画着线。
陈辰犹豫了两秒,还是起身走过去,拉了一把旁边的椅子坐下,刻意压低了声音:
“感觉怎么样?”
她抬眼看他,眼里带着一点刚投入新项目的亢奋,又有一丝不确定:
“挺……挺有挑战的吧?我之前在学校只做过小范围的标记,一下子拉到浙中南这么大区域,压力不小。”
她顿了顿,小声说:“说实话,当初进浙耕源,以为自己再也接触不了科研了。”
陈辰“嗯”了一声,尽量说得中性:
“你这边盯紧两件事:采样规范和原始数据归档。不管以后材料怎么写,你手里的原始记录一定要完整,自己存一份备份。”
祁芸眨了眨眼,似乎有点没完全get到他话里额外的重量,但还是认真点头:
“这个我知道,做实验本来就该这样。”
她以为这只是师兄出于专业习惯的提醒,就像当年实验室里,他会提醒她跑胶别忘设阴性对照,提DNA的时候注意避免交叉污染。
陈辰没有再多说。有些东西不能提前剧透,路要自己踩过才看得见坑。
很快人都回来了,会议继续。
最后收尾的时候,王景松笑着说:“那就这么定。这周内我们拉个群,祁芸先出一套采样方案初稿,陈博有空多帮忙把把关。等项目正式立项,下个月就可以进山踩点。”
散会时人涌到门口。
祁芸背着包走在前边,还在跟周明远讨论GPS点位布点的密度问题,脚步轻快。阳光从走廊的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她发梢,像当年Z大那个泡在实验室里,为一条条条带较真的姑娘。
陈辰落在后面,慢慢走。
楼道里回响着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他心里清楚,从这个会落锤的这一刻起,一张网已经缓缓张开。有人看见的是山里的桢楠、香榧与未来的种质库;有人看见的是省重点项目、评职称的有利条件;有人看见的是台阶、杠杆,以及藏在政策褶皱里的无数可能性。
而祁芸正抱着最朴素的那一份期待,一头扎了进去。